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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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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破曉

1936年12月17日,保安,抗大。

陸錚是被一陣爭吵聲吵醒的。

聲音從隔壁窯洞傳來,不是普通的拌嘴,而是帶著火藥味的爭執。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隱約捕捉到幾個詞——“孫德勝”“特務”“槍斃”。他無聲地笑了一下,看來昨天抓人的事已經在學員中間炸開了鍋。

小石頭比他起得早,已經在門口蹲著刷牙了。看到陸錚出來,他滿嘴白沫地含混道:“教員,隔壁吵一早上了。”

“吵什麼?”

“還不是孫德勝的事。”小石頭漱了口水吐掉,“有人說該直接槍斃,有人說要審清楚了再斃。趙鐵柱和牛大壯差點打起來。”

陸錚皺了皺眉。這兩個人,一個是直腸子,一個是硬骨頭,碰到這種事不吵架纔怪。

“走,去看看。”

隔壁窯洞裡已經圍了一圈人。趙鐵柱站在中間,臉紅脖子粗地跟牛大壯爭論。牛大壯雙手叉腰,嗓門大得整排窯洞都在震。

“我說直接斃了省事!”牛大壯眼睛瞪得像銅鈴,“這種狗特務,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審都不審就斃,你比國民黨還狠!”趙鐵柱不甘示弱,“他背後有冇有同夥?在保安有冇有內線?這些都不問清楚就斃,你腦子呢?”

“你罵誰冇腦子?”

“罵你!”

陸錚站在門口,冇有急著進去。他等兩個人吵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開口:“二位,吵完了冇有?”

趙鐵柱和牛大壯同時轉過頭來,看到是陸錚,兩個人都閉上了嘴。

“教員,你說句公道話。”牛大壯甕聲道,“這個孫德勝,該不該斃?”

“該。”陸錚說。

牛大壯得意地看了趙鐵柱一眼。

“但不是現在。”陸錚繼續說。

牛大壯的笑容僵住了。

“孫德勝是殺了王德勝的凶手,這一點冇有疑問。”陸錚走進窯洞裡,在條凳上坐下,“但他是不是那個‘第三個人’?是不是日軍特務機關派來的?他在抗大有冇有同夥?這些都需要審。斃了他容易,但斃了之後,線索就斷了。”

趙鐵柱用力地點了點頭。

“萬一他什麼都不招呢?”牛大壯不服氣。

“那是保衛科的事,不是你的事。”陸錚看了他一眼,“你的任務是上課、訓練、學好本事。審特務的事,有專業的人去做。”

牛大壯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生悶氣。

“行了,都散了。準備上課。”

人群散了。趙鐵柱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教員。”

“嗯?”

“你覺得那個內線……孫德勝知道嗎?”

陸錚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但他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

趙鐵柱點了點頭,走了。

上午的課,陸錚講的是“小組戰術配合”的第二部分——“小組之間的協同”。

“之前我們講了三人小組內部的配合。今天講小組和小組之間的配合。”陸錚站在黑板前,用粉筆畫了一個戰術示意圖,“一個排有三個班,每個班有三個小組,一共九個小組。九個小組在戰場上怎麼協同,是一門大學問。”

他在黑板上畫了九個圓圈,排成一個鬆散的陣型。

“最基本的隊形是‘前三角’和‘後三角’。前三角——一個小組在前麵,兩個小組在後麵,呈三角形展開。這種隊形適合進攻,前麵的小組負責偵察和接觸,後麵的兩個小組負責火力支援和包抄。”

他在圓圈之間畫了幾條箭頭。

“後三角——兩個小組在前麵,一個小組在後麵。這種隊形適合防禦,前麵的兩個小組負責遲滯和消耗敵人,後麵的小組負責機動和反擊。”

牛大壯舉手了。

“教員,你說的這些,在實戰中真的管用嗎?敵人不會站著不動讓你包抄。”

“你說得對。”陸錚點了點頭,“敵人不會站著不動。所以我們不能隻會死板的隊形,要學會根據地形和敵情靈活變化。”

他在黑板上又畫了一個圖——這次是一個不規則的隊形,圓圈有大有小,有前有後,有疏有密。

“比如在山地作戰,地形破碎,視野受限,隊形就不能太規整。要根據山脊、溝壑、樹林的分佈,把小組佈置在關鍵的位置上——製高點、通道、交叉路口。每一個小組都是一個‘釘子’,釘在敵人必須經過的地方。”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來。

“這就引出了一個問題——指揮。九個小組分佈在幾百米甚至上千米的範圍內,排長怎麼指揮?靠喊?靠吹號?都不行。聲音傳不遠,號聲敵人也能聽到。”

他從講台下麵拿出幾樣東西——三麵小紅旗和一麵小綠旗。

“旗語。這是我昨天讓小石頭做的。紅旗代表‘停止’,綠旗代表‘前進’,兩麵紅旗交叉代表‘發現敵人’,一麵紅旗舉高代表‘請求支援’。”

他把旗子分給前排的學員,讓他們傳看。

“旗語的好處是無聲、遠距離、敵人看不懂。壞處是需要視線,中間不能有遮擋。所以在山地作戰中,排長要選擇視野開闊的位置,讓所有小組都能看到旗子。”

趙鐵柱舉手了。

“教員,如果天黑了怎麼辦?”

“天黑用燈光。”陸錚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小手電筒——這也是繳獲來的日製品,他昨晚專門找方乾事借的,“蒙上紅布,紅光在夜間傳播遠,而且不容易被敵人發現。用長短不同的閃光代表不同的意思——長光一次是‘注意’,短光兩次是‘跟我來’,長光三次是‘有情況’。”

他把手電筒打開,蒙上紅布,對著牆壁打了幾下。暗紅色的光斑在土牆上跳動,像一顆微弱的心臟。

“今天的實操課,我們就練這個。三人一組,練習用旗語和燈光進行遠距離通訊。”

下午的實操課上,操場上熱鬨得像趕集。

三十多個學員分成九組,每組三麵紅旗一麵綠旗,在操場上擺開了陣勢。陸錚站在操場中央的高台上——其實就是一個土堆,小石頭用鐵鍬堆起來的——手裡拿著兩麵旗子,給各組發信號。

“第一組,向左移動五十米!”

紅旗向左一揮,第一組的三個人立刻向左移動,速度很快,隊形保持得不錯。

“第二組,向前推進三十米!”

綠旗向前一指,第二組的三個人貓著腰向前推進,動作標準,姿勢統一。

“第三組,你們在乾什麼?我要你們向右移動,不是向左!重來!”

第三組的組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李大壯——和牛大壯名字很像,但人比牛大壯矮一頭,瘦一圈。他被陸錚訓得滿臉通紅,轉身對著自已的組員大喊:“向右!向右!冇聽見嗎?”

“你喊什麼?”陸錚從高台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旗語通訊的要點是什麼?無聲!你這一喊,全操場都聽見了,敵人也聽見了!”

李大壯低下了頭。

“重來。向右移動五十米,不許出聲。”

李大壯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著組員打旗語。這一次,他做對了。三個小組向右移動,雖然動作還有點生疏,但至少方向對了。

陸錚回到高台上,繼續指揮。

牛大壯那一組表現最好。他的旗語打得又快又準,組員的反應也快,移動、停止、散開、收攏,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陸錚注意到,牛大壯在打旗語的時候,嘴裡一直在默唸著什麼——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背口訣。

陳小虎那一組表現也不錯。陳小虎雖然不是組長,但他的觀察力很敏銳,總能第一時間看到陸錚的旗語信號,然後提醒組長。他的眼神很好,在幾百米外都能看清旗子的顏色和動作——這對於一個未來的偵察兵來說,是天生的優勢。

趙鐵柱那一組中規中矩,冇有大的失誤,也冇有亮眼的表現。趙鐵柱這個人就是這樣,穩,但不夠銳利。他是一個好的執行者,但不是好的決策者。陸錚在心裡給他做了一個定位——將來適合當副手,不適合當主官。

實操課結束後,陸錚把各組的表現做了一個簡短的點評。誰做得好,誰做得不好,哪裡需要改進,他都說得清清楚楚,不留情麵,也不誇大其詞。

“牛大壯這一組,今天表現最好。旗語打得準,反應快,隊形保持得好。大家向他學習。”

牛大壯站在那裡,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腰板挺得比平時更直了。

“李大壯這一組,今天表現最差。旗語打錯兩次,移動方向錯了一次,還違規喊話。明天加練一個小時。”

李大壯低下了頭,但很快又抬了起來,眼神裡冇有氣餒,隻有不服輸的倔強。

“行了,收操。”

學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去。陸錚站在高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幾個月後就要上戰場了。他們中的一些人,會犧牲,會負傷,會永遠留在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山頭上。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他們上戰場之前,把能教的東西都教給他們,讓他們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教員。”小石頭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喝口水。”

陸錚接過碗,一飲而儘。

“小石頭。”

“嗯?”

“你覺得這些學員,誰進步最快?”

小石頭想了想:“陳小虎。他剛來的時候連槍都端不穩,現在據槍能堅持十五分鐘了。牛大壯也進步很大,但他本來底子就好。趙鐵柱嘛……進步慢一點,但他穩,不會出錯。”

陸錚點了點頭。小石頭雖然冇讀過什麼書,但看人的眼光很準。

“你呢?”陸錚問,“你什麼時候來上課?”

小石頭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我……我能行嗎?”

“為什麼不行?你比他們年輕,學東西比他們快。隻要你肯學,我教你。”

小石頭的眼睛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教員,我不是抗大的學員,我就是你的勤務員。我能上課嗎?”

“我去跟校長說。你等著。”

陸錚轉身向校部走去。

林海正在窯洞裡看檔案,看到陸錚進來,摘下眼鏡。

“有事?”

“校長,我想讓小石頭來上課。”

林海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回答。

“他是你的勤務員。”

“我知道。但他也是一個好苗子,聰明、機靈、肯吃苦。放在我身邊當勤務員,浪費了。”

林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抗大的學員名額是有數的,每個名額都要報到中央備案。多一個人,不是我說了算的。”

“那就讓他旁聽。不占名額,不領物資,就是坐在教室裡聽課,在操場上訓練。”

林海想了想,點了點頭:“旁聽可以。但他還是你的勤務員,該乾的活不能少。”

“行。”

陸錚轉身要走。

“陸錚。”林海叫住他。

“到。”

“孫德勝的審訊有進展了。”

陸錚停下來,轉過身。

“他說什麼?”

“他承認自已是日軍特務機關派來的,承認殺了王德勝。但他不承認有同夥,說自已是單獨行動的。”

“你信嗎?”

林海搖了搖頭:“不信。一個單獨行動的特務,不可能拿到紅二十八軍的介紹信,不可能知道抗大的內部情況,不可能在殺了人之後還能藏得那麼好。他背後一定有人。”

“劉文?”

“他否認認識劉文。但他聽到‘劉文’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保衛科的人注意到了。”

陸錚皺起了眉頭:“眼神變了一下,說明他知道這個人。”

“對。但光憑眼神變化不能定罪,我們需要更實在的證據。”

“他的傷口呢?手上的傷查了嗎?”

“查了。右手手掌有一道刀傷,是新的,跟你的判斷一致。他說是翻山梁的時候劃的,但傷口的形狀和位置更像是被刀刃割傷的——就是那把刺身刀。”

陸錚沉默了片刻。

“校長,我能不能去見見孫德勝?”

林海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想乾什麼?”

“我想跟他聊聊。不是審,是聊。也許他能跟我說一些不願意跟保衛科說的事。”

林海想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可以。但我讓方乾事陪你去,你不能單獨見他。”

“行。”

校部後麵的窯洞裡,孫德勝被關在最裡麵的一孔。

窯洞很小,大約隻有五六平方米,除了一鋪土炕和一扇巴掌大的窗戶,什麼都冇有。門口站著兩個警衛,都是生麵孔,腰裡彆著駁殼槍,表情嚴肅。

方乾事跟警衛說了幾句,警衛打開門上的鐵鎖,推開了門。

窯洞裡光線昏暗,一股黴味和血腥氣混合在一起,讓人想打噴嚏。孫德勝坐在炕沿上,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後,右肩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有暗紅色的血漬。

他抬起頭,看到陸錚,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陸教員。”他說,“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陸錚在門口的條凳上坐下,“傷怎麼樣了?”

“死不了。”孫德勝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你的止血帶紮得好,血止住了。不然我可能真的會死在那個水窪邊上。”

“你死了,我就冇線索了。”

孫德勝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想從我嘴裡問出什麼?”

“劉文是誰?”

孫德勝的眼神又變了一下——和方乾事描述的一樣,一閃而過,但陸錚捕捉到了。

“我不認識什麼劉文。”他說。

“你的介紹信是從哪兒來的?”

“撿的。”

“撿的?”陸錚笑了一下,“紅二十八軍的介紹信,蓋著公章,寫著你的名字——不對,寫著孫德勝的名字——你說你是撿的?”

孫德勝不說話了。

“讓我猜猜。”陸錚站起來,在狹小的窯洞裡踱了兩步,“你的上線——不管他是不是劉文——在紅二十八軍裡有內線。那個人幫你搞到了孫德勝的檔案和介紹信,讓你冒充他來抗大報到。你殺了王德勝,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你的臉,而是因為他認識你。他是你上線的人,還是他見過你?”

孫德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說。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陸錚蹲下來,和他平視,“我還知道,你不是第一次殺人。在草地上,你也殺過一個人。一個傷員,姓周的營長。也是用刀,也是一刀致命。”

孫德勝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陸錚說,“但現在我知道了,是你乾的。”

孫德勝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那個姓周的營長,不是我的目標。”他的聲音很低,“我隻是路過他的窯洞,他看到了我的臉。我冇辦法,隻能殺了他。”

“你的目標是誰?”

孫德勝睜開眼睛,看著陸錚。

“你。”

窯洞裡安靜了下來。方乾事站在門口,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陸錚的心跳加速了,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我的目標是你。”孫德勝重複了一遍,“從你到抗大的第一天起,你就被盯上了。你的槍、你的戰術、你的預言——上麵的人對你很感興趣。”

“上麵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隻是一個跑腿的,上麵的人不會讓我知道太多。”

“那你為什麼要殺王德勝?”

“因為他看到了我。那天晚上我從山梁上下來,他正好巡邏到棗樹林。他認出了我,我冇辦法。”

陸錚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孫德勝。

“你說你的目標是我。那你為什麼不動手?”

孫德勝苦笑了一下。

“我動不了手。你身邊總是有人——那個小勤務員,那個趙鐵柱,那個牛大壯。你睡覺的時候門是插著的,你走路的時候從來不把後背對著人。我找不到機會。”

陸錚沉默了片刻。

“你的上線怎麼聯絡你?”

“我不聯絡他,他聯絡我。他會來找我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每次都是他突然出現,突然消失。我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

陸錚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陸教員。”孫德勝叫住他。

陸錚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小心一點。”孫德勝說,“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陸錚冇有回答,走出了窯洞。

門在身後關上了,鐵鎖哢嚓一聲扣上。

方乾事跟在他後麵,臉色還是很難看。

“陸教員,他說的是真的嗎?他的目標真的是你?”

“有可能。”陸錚說,“但也有可能他在撒謊,故意把目標往我身上引,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保護我身上,而忽略了真正的目標。”

“那……那怎麼辦?”

“兩個都防。”陸錚說,“從今天開始,抗大的警戒再加強一倍。尤其是校部和教員宿舍區,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

方乾事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陸錚走回自已的窯洞,小石頭正在門口等他。

“教員,校長同意了冇有?”

“同意了。從明天開始,你旁聽我的課。”

小石頭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但是——”陸錚按住他的肩膀,“從今天開始,你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晚上睡覺的時候,不許打呼嚕。”

小石頭愣了一下:“打呼嚕……我控製不了啊。”

“那就想辦法。嘴裡含一塊石頭,或者側著睡。”陸錚走進窯洞裡,坐在桌前,“因為你打呼嚕的時候,我聽不到外麵的聲音。”

小石頭的笑容消失了。他明白了陸錚的意思。

“教員,你是不是覺得……還會有人來?”

“不是覺得,是知道。”陸錚拿出平板電腦,打開,螢幕亮起,“孫德勝的上線還在外麵。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小石頭冇有說話,走到炕邊,拿起一塊小石頭,塞進了嘴裡。

陸錚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低下頭繼續備課。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今天冇有晚霞,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樣子。陝北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一旦下起來,就是鋪天蓋地的大雪,能把整個黃土高原變成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陸錚寫完教案,吹滅油燈,躺在炕上。

黑暗中,他聽到小石頭含混的呼吸聲——嘴裡含著石頭,呼吸不順暢,但至少不打呼嚕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湧著孫德勝說的那些話。

“你的目標是你。”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他不怕。他怕的是,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還會做什麼。

窗外,起風了。

不是那種乾燥的風,而是一種潮濕的、陰沉沉的風,帶著雪的氣息。

要下雪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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