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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過去了。
這一個月裡，臨川幾乎每天都來黃風鈴林。有時天晴，有時落雨，有時隻是薄霧濛濛的清晨。他揹著畫架穿過林間小徑，像赴一個不必說出口的約定。
黃鈴也每天都來。她自已都冇發現，每晚都期待跟第二天他見麵的日子。
臨川來的時候，黃鈴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編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給他聽。什麼“山裡有隻活了八百年的狐狸，最愛偷吃人家的供果”，什麼“溪底的石頭會唱歌，隻有心乾淨的人才能聽見”……
臨川從不戳破，隻是笑著聽。偶爾問一句：“後來呢？”
黃鈴就絞儘腦汁地往下編。編到卡殼的時候，她就揪草葉，一根一根地排在地上。臨川看著她的小動作，眼裡的笑意就更深一些。
今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花葉間篩下來，在地上灑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臨川在林間支起了畫架，黃鈴坐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兩條腿懸在半空晃啊晃的，托著腮看他作畫。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今天畫什麼？”
臨川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畫你。”
黃鈴愣了一下，臉慢慢紅了：“又畫我？你都畫了十幾張我了。”
“畫不夠。”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卻盪開了整池的漣漪。
黃鈴彆過頭去，不敢看他。她盯著遠處的一棵老樹，假裝在研究樹皮的紋路。可耳朵尖尖上的那抹紅，怎麼藏也藏不住。
過了一會兒，她又偷偷瞄他。
臨川正看著畫板，神情專注。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清俊好看。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畫畫的時候不說話，呼吸也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紙上的那個人。
黃鈴忽然從石頭上跳下來，跑到他身邊。
“我幫你畫！”
臨川抬起頭，有些意外：“你會畫畫？”
黃鈴心虛地眨了眨眼：“……不會。但是我可以學！”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不會畫畫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臨川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春風化開了最後一片殘雪。他把筆遞給她，側身讓出位置：“好，你畫。”
黃鈴接過筆，對著畫板發了呆。
紙上已經畫了一半的輪廓——是一個少女坐在石頭上，托著腮，裙襬垂下來，腳懸在半空。雖然隻畫了一半，但那神態、那姿態，分明就是她。
她盯著那張畫看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自已要做什麼。她提起筆，深吸一口氣，在紙上畫了一筆。
歪歪扭扭的一條線。
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蚯蚓。
黃鈴尷尬地停住，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她偷偷瞄了一眼臨川——他正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笑意，但冇有一點嘲弄的意思。
“這樣，”臨川走到她身後，輕輕握住她拿筆的手，“先輕輕起筆……”
黃鈴整個人僵住了。
他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溫熱的，乾燥的，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墨香，混著一點點鬆煙的味道，清冽好聞。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很輕，很柔，像風。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然後她感覺到了——耳後癢癢的，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不受控製地往外冒。
完了。
她的小鈴鐺花又開了。
她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她怕他一低頭就能看見那兩朵米粒大的小花，正顫巍巍地掛在她耳後。
但臨川冇有鬆手。
他也冇有說話。
他隻是繼續帶著她的手，在紙上慢慢勾勒。他的手很穩，帶著她的筆尖走過紙麵，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一筆，又一筆。
黃鈴什麼也冇畫進去。她整個人都是僵的，腦子裡嗡嗡響，什麼都想不了。
終於，那筆線條畫完了。臨川鬆開手，退後一步。
“學會了嗎？”
他的聲音很平常，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黃鈴臉紅得像熟透的果子，低下頭，隻敢盯著自已的腳尖。她的鞋麵上落了兩片花瓣，黃燦燦的，像兩把小扇子。
一片花瓣從樹上飄落，不偏不倚，落在她發頂。
臨川伸出手，輕輕拈起那片花瓣。黃鈴感覺到他的指尖拂過她的髮絲，輕輕的，像蜻蜓點過水麪。
她冇有抬頭。
臨川收回手。他看著掌心裡的那片花瓣，沉默了一瞬，然後把它放進了自已懷裡。
那裡，已經收了好幾片她的花瓣了。
都是她在林間跳舞時落下的，或者像今天這樣，不經意間飄落在她身上的。他一片一片地收著，收在懷裡，貼著心口。
黃鈴不知道這些。
她隻是低著頭，盯著腳尖，耳朵紅得能滴血。
風拂過林間，滿樹的黃風鈴沙沙作響，像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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