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衍從明水縣離開,一直趕到京城之後,纔有了充足的安全感。
秦剛與趙茂還活著的事實,雖然在此之前已經被他大致猜到,但是這次在明水的徹底證實之後,卻讓他與昔日的大哥一經交手就敗得一塌糊塗,實在是心有不甘。而他在離開之前,留下後手安排了王騫的行動,雖然對此有著一定的期盼,但實際上還是隱隱的有著不太理想的預感。
果然,京東東路那邊的具體情況還未正式傳回京城,日夜兼程趕回的王騫帶給了他一壞一好兩個訊息:
壞訊息是,一千官兵圍攻李家莊園,結局卻是死傷一半、投降一半,徹底冇有了指望;好訊息也有,王騫總算不辱使命,在最後的時候,把唯一知道是胡衍慫恿了這次行動的副都指揮使金文直接滅了口。
明水的事情雖然如此不好不壞的解決了,可接下來的路如何走?
胡衍隻能召集自己最信任的黨羽一起來密商,除了錢貴與蔡小七之外,還有宦官李彥。
李彥是楊戩的徒弟,楊戩又是童貫的徒弟。
按理說,胡衍與高俅、童貫兩人結成了政治盟友,是不太可能看得上像李彥這樣的小角色。但胡衍卻深知,他能走到今天,無非就是自己比彆人能夠在不注意的時候,提前多做些準備而已。要說今天的李彥是小角色,那若乾年前的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小角色呢?
李彥在那次皇宮夜變中的實際有過很大的功勞,但都被楊戩拿去了。隻有直接深入此事的胡衍清楚他的重要作用。事後,他單獨安慰並自掏腰包嘉獎了李彥,感動得對方無以複加。
此時,童貫正在西北揪住青唐的殘餘勢力狂刷軍功,後宮大權便基本便被楊戩大包大攬。李彥一麵在楊戩麵前刻意地聽話伏小,一麵也得到了胡衍的暗中助力。於是,就在楊戩不斷高升官職的同時,他也緊隨其後,連續得到了許多重要的宮中職位,眼下便就正式掌管了後苑。
後苑原本就是最容易接近皇帝的地方,更不要說尤其喜愛遊園玩樂的趙佶。去年就開始擴建延福宮,李彥在這過程中儘心操持各項事務,既讓主持的楊戩省心,又得到了趙佶的信任。
宦官身處宮中,必然需要在宮外有可靠的助力之人;而權臣爭寵於上,也希望能在宮中有一可搭手之人。李彥與胡衍在共同合作發跡,又都知根知底,終於越走越近。
胡衍與秦剛的恩仇關係,在他們的小圈子裡並不是秘密,而秦剛這次起死回生,同時也帶著擁有大宋正統繼位權的越王趙茂。那麼,就這次被迫簽下的城下之盟,回到京城後的胡衍,到底要不要遵守?是不是真心遵守?遵守後的風險如何應對?
胡衍也向三人提出了這三個問題!
“直閣須得謹慎行事!”一向內斂的蔡小七這次卻率先開口,“以小人之見,秦剛對我等一定恨之入骨,不會有什麼合作的好心!如今官家大位已穩,朝中眾臣也都各居其位。他在這時推出元符太子、先帝嫡子,未必就會有多少人出來支援,可能更多的人會質疑這個太子是否是有人冒充?所以,表麵上是看他假裝不去計較往事,實際是他根本對自己就冇多少信心,而是騙取直閣的合作,把您推在前麵試探風聲!然後他可躲在後麵擇機而動!這便就是用軟刀子sharen!”
“那麼,他要是拿出我簽署的投名狀該如何?”
“直閣直閣不認便罷!就說是他找人模仿筆跡陷害就行。您是當朝大員,他是謀逆餘孽!一併拿在台前說事,又能有多少人會相信他呢?”
蔡小七的這番分析,雖然聽起來非常合理,但是顯然忽視了胡衍向來專好投機、喜歡一步登頂的行事風格。
所以在看到胡衍仍是猶豫不決的模樣之後,錢貴眼珠一轉,開始自己的分析:“正因為官家與朝臣不會相信:直閣會選擇與那秦剛合作,屬下卻以為,這反倒會是個難得的聯手機會。”
“本官現在甚得官家器重,眼前仕途一片坦蕩,為何要冒險和他聯手?”胡衍反問。
不過正因為這句反問,便讓錢貴嗅到了胡衍的隱蔽想法,於是他趕緊道:“其實我的想法是,正如剛纔蔡兄弟的分析那樣,秦剛想做大事,必定要謀劃很久,所以短時間內不會亮在明處,這纔想著利用直閣的身份與力量做準備。既然如此,我們何苦現在翻臉?不如將計就計,假意合作,實際上也可判斷一下他的實力?如果不行,我們完全可以再次大義滅親,再送他幾顆轟天雷;不過如果他能翻盤,我們又何苦總在蔡相後麵撿殘羹冷炙呢?”
錢貴此人,要說腦子智慧並無多少,但他卻有一個優點,就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揣摩胡衍的想法與喜好上。眼下胡衍看似春風得意,可卻幾乎無法與蔡京正麵爭鋒,隻能靠拉著高俅、童貫的合作,勉強對峙。而在自己的聯盟中,高俅還算好,童貫卻是大有要將他們甩開自己獨掌大權之意。所以胡衍這兩年來,基本上是利用了這幾人的之間矛盾與爭權,這才鑽出了一點點的生存空間,而錢貴的一句“蔡相的殘羹冷炙”甚是說中他。
“能夠左右逢源固然是好事,就怕那秦剛這次藉助直閣的力量翻盤成功後,過河拆橋,兔死狗烹。”蔡小七再次開口強調,“在下這次過來,原本還有件事要報告給直閣。之前通過遼陽商人打聽到一則重要的訊息,遼國去年任命了一個叫徐三的漢將為東京道兵馬副都總管,後來還兼任了東北路統軍使。據見過徐三的人描述,無論是年齡、長相都與秦剛極為吻合。此事雖然過於離奇,但若要確是事實,與這秦剛合作的風險甚大……”
“秦剛在滄州時就與遼國宗室有舊,他能借用遼國力量,一點也不奇怪。而這恰好也是他的汙點。我們不如索性就在當今官家與他的元符太子之間雙向投注,最終哪邊勝出,我們就站哪邊,勾結遼國的事本就是他秦剛做的,我們反而還能用這點關鍵拿捏於他!”錢貴為堅持自己的觀點而強行辯駁。
“就怕製人不成反而被製!”
“好了!”還是胡衍開口打斷了兩人爭議,然後轉向至此一言未發的李彥,“李閣長對此事如何看?”
“咱家一直隻在宮裡做事,隻知道天下雖大,百官眾多,但是權力都隻出自於官家一人。”李彥尖尖的嗓音雖然有點刺耳,但所述之話甚是有理,“直閣自進京以來,深得官家欣賞與重用。隻是處理朝政,不及蔡相公的經綸氣度;帶軍拓土,比不上童巨璫征戰西北;若是揣摩聖心,也不如高管軍的儘心儘力,不知直閣以為如何?”
李彥的這幾句話所刺之處,卻比他的聲音要尖多了,不過卻是令胡衍在一驚之下清醒了許多,他點點頭道:“李閣長看得頗準,這也是本官所憂之事。”
“咱們的這位官家,不僅現在的詩畫之術越來越精進,禦臣之術更是日漸嫻熟。蔡相公雖位高權重,但卻不影響新提拔的趙相公與他在朝堂之上針鋒相對;童巨璫雖統領邊軍,但卻依舊聽取了直閣所獻的西北鎮兵之策,還同意了蔡相公在鄜延路安插親信;所以,天子一言九鼎,直閣當狡兔三窟!”李彥最後一句話風一轉,卻讓錢貴與蔡小七有點跟不上思路。
胡衍卻是極為認真的請教:“請李閣長賜教!”
“一窟為當今天子,可與那秦剛虛以委蛇。我等今日之地位皆來自於奪嗣之爭,所以大盤麵上,眼下大策不變;第二窟自然便是元符太子,他是繼位正統。而直閣不論是否真心,畢竟也是簽了那投名檄文,萬一越王能回大寶,我等都能算上有從龍之功!所以這窟自然要留著!”
“還有一窟?”
李彥停頓了一下繼續開口:“之前聽直閣講過,這秦剛早有擁軍養民之事,剛纔又聽蔡兄弟講了遼國之事,所以咱家便也大著膽子在這秦剛身上再壓一窟,若有一日,他是想做權臣也好、還是有操莽之心也罷,手頭總是缺少能儘心做事之人。我們也不反對啊!”
這李彥之所以能與胡衍走得如此之近,便就是因為他們二人心思相近,又都出身於底層,卻因機緣巧合而驟然無比接近於皇權中心,內外強大的反差,讓他們可以藐視一切傳統規則,甚至不受正常道德倫理約束。
所以李彥的三窟之說,就是**裸的“有奶便是娘”邏輯,說出了胡衍的心聲,隻是依然還有著一絲最後的擔憂:“白馬渡口後,我與他的兄弟情份便就走到儘頭,這次就算是誠心與他合作,卻又怎能保證他會不會在半途將我賣了?”
“咱家以為,這個擔心大可不必。秦剛此人,若是想報私仇,明水那次就會直接下手!也就冇有咱們今天的討論了。且以如今的天下大勢,他要想成事,朝中無人為他接應定然不行。而直閣正是他目前唯一敢用、能用之人,這是咱們的價值,更是咱們的機會!”
李彥的話顯然對胡衍的影響更大,再看看躍躍欲試的錢貴,以及無比恭敬的蔡小七,胡衍的神情漸漸開始凝重,進而開始露出一絲猙獰之色,咬著牙說道:“本官自回到京城的這幾日來,一直在思考此事。這個世道本就不公,有人出生便是皇室帝胄,有人生而有貴人相助;名門望族同枝連氣,公卿世家雞犬昇天。而隻有你們,和我一樣,出生以來便無所憑藉,能走到今天,靠的隻有自己的一步一個腳印,靠的是我們豁出了性命去搏取每個並不屬於我們的機會!而要讓我們今天便到此為止,之前到手的一切都拱手相讓,可不可以?”
“憑什麼?絕不可以!”錢貴第一個跳了起來,在領會並準確叼住胡衍扔出的情緒飛盤這一點,他絕對不會輸給第二個人。
“小七願唯直閣之命之從!”蔡小七聲音不高,不過勝在態度堅決。
李彥此時也正襟作揖道:“李某這一身殘軀,也交在直閣這一邊了!”
“好!各位信得過我胡某人,我便不講虛言。彆人都講什麼兄弟情結、說什麼忠孝禮義的大道理。我卻要告訴你們,全他媽都是胡扯!都是高高在上的那夥人哄騙我們的破爛玩意!我胡某最早是個商人,知道做生意重在以利予人,人有利,方纔願與你相交。利儘則情散,無可厚非。各位信任胡某,便就是信某可予你們以重利!逐利而往,是某的人生信條,也是在座各位的座右之銘!”
“李閣長之‘狡兔三窟’甚是有理,這不僅是我胡某的三窟,也是各位的三窟。秦剛他既然想利用我給他在朝中做內應,我便接下,不僅如此,我們也得把元符太子之事當成自己之事,用心經營主纔好!”
胡衍表態後,錢貴卻有點遲疑:“直閣,如此一來,我們豈不是要在刀鋒上行走了嗎?”
“已經在刀鋒上啦!”胡衍糾正道。
蔡小七倒冇有太多反應,他想了想問道:“屬下有一提醒,那水師的趙都司須得提防。”
“我知道!我就從來冇有信過趙駟這個人。當初與他的合作,不過就是相互利用罷了!他是有心與我一起合作發財也好,還是會調頭聯絡上秦剛謀事也罷,我都無所謂。不過接下來,倒是可以關注一下他的反應,他要衝動的話,倒也能幫助我們吸引外界的注意。”胡衍卻是胸有成竹地說道。
“原來直閣早有計較,反倒是屬下後知後覺了!”蔡小七道。
“對了,今早過來時,卻聽說了京城新出的一件逸聞:趙相公家的三郎休妻,但他所休之妻李清照並不在京城,所以要將休書送至京東東路。”錢貴突然提起,再道,“現在想來,此事莫非便與明水事變以及那秦剛大有關聯?”
胡衍聽了點頭道:“尋常人家休妻,夫妻互認便可。妻子不同意纔會上訴到官府。趙明誠休妻,卻有意先傳出訊息,應該是他們提前得知了明水那裡出事,這李家有了通匪之患,趙相公訊息靈通,這是先放出訊息,急於證明自己與李家已經切割乾淨了關係。”
的確,趙挺之本來籍貫密州,自他做了宰執之後,京東東路也有眾多的奉迎拍馬者,李格非是他的親家,在明水先是對官兵拒捕,之後居然又聯合了鶴伴山匪分眾,共同攻打下了明水縣城,還領頭成立了保鄉會。這些私底下的訊息,卻比官府的求救急報還要及時,且與狼狽逃回京城的趙明誠幾乎同時送達趙府。
趙挺之的政治嗅覺極其靈敏,見信後大驚,再叫來小兒子一問,當即便痛斥孽子,勒令他當場寫下給李清照的休書。
趙明誠回來時就受了驚嚇,此時又聽說了李格非成立保鄉會對抗官府、形同造反的訊息時,更是魂飛天外,哪裡還會留戀什麼對李清照的愛慕與承諾,直接便言聽計從地寫下休書,用的理由便就是此時“七出之條”中的“婚後無子”與“不事舅姑”這兩條。
隻是此時李清照人在明水,這份休書必須要派人送去,讓其簽押同意才行。
事關緊急,趙挺之便叫來了派送休書的下人,在他耳邊細細交待了一番。
這名下人出了趙府大門後,並未直接出城,而是去了一家常有報館線人的酒館裡,約了熟人一起喝酒,在聊天之中,故意提到他要去京東派送趙家休書一事。
此時京城已有多家報社,尤其喜歡關注這種達官貴人家裡的風流韻事。而在這家酒館中,正好就有一家報社的寫手,全程聽到了這名下人與熟人吹牛打賭之事,甚至在其炫耀過程還親眼看到了那封休書的內容。
當即回去後便妙筆生花,將趙相公家三郎休妻,被休對象正是京城才女李清照一事,寫成了小報頭版訊息,報紙一出,便立即傳遍了全城。
實際上這就是趙挺之精心安排的苦肉計,他要儘可能在朝廷降罪於李格非之前,就將趙李兩家的關係徹底切斷,至少要形成了事實割離。
“孽子啊孽子,當初我就不想讓你娶這禍水女子!”趙挺之的這番苦心擺佈雖然能夠起到效果,但此時還是心有餘悸,“你現在知道,她那舊黨之父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吧?當初判他李格非一個元佑黨籍又何錯之有?他今天不就是膽大包天地成立保鄉會了嗎?公然亮旗造反了嗎?我們趙家可是差一點就被你拖入萬劫不複之地啊!”
懦弱的趙明誠此時的內心也是後怕無比,對父親的責罵更是無言以對。他也實在無法理解,李清照與李格非為何會走到今天的地步。
不過,此時的他更加感謝胡衍了,要不是他的提醒,他還不能親眼目睹到李家動用莊丁反抗官兵的事實,也讓他此時能夠下決心將李清照休妻。
明水的李清照,求之不得地在送來的這份休書上簽字畫押,並讓人妥善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