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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格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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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菱川的意外收穫大大節省了秦剛在秦州的時間。次日完成了在大議會與眾位議員的見麵之後,秦剛便立即南下唐州,前往牽掛已久的流求格致院。

唐州的建築,少了秦州、漢州的中原風格,更多地吸收了福建及廣南一帶的特色,尤其是在主乾道兩邊的騎樓,這使得即使在更多風雨的天氣裡,唐州人也可安然地外出閒逛。

唐州的下水排水係統,更是流求的驕傲。不僅成為了後建的桃州樣板,包括先建的秦州、漢州也派人前來學習,計劃回去逐步改造。

流求格致院規模很大,在唐州城內就占去了大半的規模。而且在後期,格致院為發展生靈局、火器局以及醫藥局等,逐步不斷外遷到城外、以及附近的山穀、水域等地區。城中保留的,不多都是與民生相關的局所,更進一步地踐行李峰在發展過程中,一直大力推行“學以致用”的原則,不斷鼓勵這些專業局所與商業民生產業進行結合:

醫藥所率先開出了多家醫鋪、診所,然後在秦剛的來信建議下,重新整合、規範成為醫藥局以及下屬醫院,正式推出了“格致院醫藥局附屬第一醫院”,之後又分彆在其它各州開出第二醫院、直至第四醫院。

機械直接設局,並開設了木器總坊、銅器總坊及鐵器總坊,不僅成為唐州最好的工坊,還壟斷了整個流求機械器械的設計與生產;

生靈所設局後,開設有種苗坊、孵化坊、一直都是流求各地農民前來討教該種什麼、養什麼以及加工什麼纔可以更多賺錢的朝聖之地;

還有織染局、器皿局,以及規模更大,但會涉及保密的軍備局、火器局而開設的服被坊、成衣坊、瓷器坊、軍械坊、火器坊。這些工坊,又往往會區分為軍用與民用兩類,一般是軍用工坊率先進行格致院新式發明、新式工藝的實踐,在成熟之後再推廣至民用工坊。

可以說,今天在唐州的格致院,不再是過去嚴格意義上的純學術研究場所,而是一個講究實際、重視實踐的“產學研”一體化發展的綜合機構。除了最核心的專家學員之外,還會有各個專業學所開設的工坊工人,以及更多附屬配套產業。就連唐州這裡的酒樓客棧,也因不斷引入格致院的一些發明與創新,而與其它的州縣不儘相同。

唐州已經成為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格致之城。

秦剛此時所站在的是嚴格意義上的格致院大門,麵前是一道威嚴而雄偉的高大門樓,正中浮雕四個大字——格物致知。

站在門樓之下迎接秦剛的李峰站得筆直,高大的冠帽襯得他的身形更顯高大。此時的他,為了更好地管理格致院,早已辭去了知唐州之職,但卻又被安上了唐州議會議長與流求大議會副議長的兼職,不過好在議長並非實職,也無日常的固定繁務。

數年未見,李峰正值意氣風發之年華!當年他受蘇頌親自指點,於機械、天文領域多有建樹。之後率先前往處州,籌建處州格致院並任代院長,再搬遷至流求,雖然在管理事務上占用了不少的精力,卻一直冇有影響他本人在學術上的深入研究。近年在辭去唐州州衙事務後,更是帶著格致院的專家、學員,在各個領域接連不斷地推出各種發明成就。

可以說,流求今日各地經濟的繁榮、百姓的富庶、物產的豐富,李峰與格致院的功能至少能夠占到一半。

“李峰拜見主公,年前喜聞主公平安脫險,流求格致院兩千餘人奔走相告,燃炮共慶,更是勝過了之後所過的新年。”提起這事,李峰的臉上也是禁不住的喜悅與興奮,“這次又聽說主公要親自前來,格致院的大家都盼著能夠見上一麵。主公雖然事務繁忙,不可能對他們一個個接見,但是能否給一個機會,讓眾人可以得些統一的勸勉以示鼓勵?”

看著充滿期盼神情的李峰,秦剛不由地啞然失笑,他親熱地拉起對方的右手,輕拍著他的手背道:“李兄為格致院可謂是憚精竭慮,令吾敬佩,況且這格致院上下諸人,都是天下鑽研科學文明的精英之士,於情於理,我這次都是要與大家要見上一麵。此事李院長儘可先去安排。而在這準備的時間裡,你可否能夠專門給我說說,流求格致院這兩年多來的成就!”

“好好好!要的要的!”李峰大喜,先是讓手下立即去通知大家在半個時辰後到求是廣場上集合,轉身便拉著秦剛一同前往繩愆堂。

繩愆堂,取準繩衡量過失之意,為格致院的核心教務部門,今天因為知曉流求執政秦剛要來,格致院裡的高級博士、教授都在那裡,齊齊出來迎接。

李峰擺擺手道:“執政不喜繁文縟節,大家勿須浪費時間,各局各所都推個口齒清晰的代表,趕緊把最新最好的成就成果向執政作簡要彙報。執政半個時辰後要去求是廣場給全院學員作演講呢!”

眾人聽後一陣騷動,不過畢竟是要講他們自己的學術成果,很快就選定了彙報之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應該說,格致院在菱川書院時期進行了最為完備的基礎理論研究與奠基,更是得益於蘇頌的悉心指導,這些理論十分完美地與大宋此時已有的樸素科學思想有了十分完美的融合,同時還完成了各科基礎教材的準備。

在處州時期,通過明州的大食海商引進了大量阿拉伯科學典籍,並在之後逐漸完成了翻譯;進入流求之後終於能夠厚積薄發,不斷地在流求各州城的建設、軍隊的完善、礦藏的開發、海貿的需求領域不斷應用,終於爆髮式地誕生出大量發明創造。

由於時間很短,這些博士代表正無比激動地向秦剛介紹著各自負責領域裡的最突出、最得意的成就。

而在一旁的李峰,則時時提醒他們不要出現廢話、不要過多浪費時間。

秦剛就算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但依舊十分驚訝於聽到、看到的一切:這些發明創造,或許從其表現上,冇有任何一個能夠超越他在後世文明中所看到過的東西,但是它們又完全不同於之前他直接搬過來的水泥、火藥等,那些多會有一種天降神蹟的味道。然而,今天聽到的這些發明創造,無論其表現上的驚豔、還是樸實,但都是在基礎科學理論的逐步完善下,以一種水到渠成的方式而表現出來,令他欣慰不已。

或許是平時之間也有過交流,格致院的博士們極自然地分成了三類進行彙報。

第一類是材料類發明。

首先最耀眼的便是玻璃製造工藝的成熟,雖然目前冇有研製出穩定的大麵積平板玻璃加工方法,但是瓶罐吹製、小尺寸平板以及色彩控製都已不在話下,應用出了各種玻璃器皿以及玻璃裝飾品的生產,從而也扶持出了島內數量不少的玻璃工坊。

然後是各種穩定效能的新式合金材料,主要是以鋼鐵冶煉為主,彙報的是老熟人宗阿四,他現在已是這個領域的大家,他們目前對於碳鋼比例與效能的掌握已經非常深入,同時也開始對於青銅、黃銅材料進行了更多的研究與應用。

再有的就是因為在流求本土與南洋雨林的開發中,各種之前在中原難以見到的硬木樹種先後被髮現,高硬度、高韌度、耐腐性的木材也被不斷開發出來。再加上一些新的植物研究,比如用薯莨汁浸染布料可形成防水效能很強的雨布,還有一些新的漆料、油料,也帶來了可以極大改變生活的發明成果;

第二類是機械類發明。

這方麵的發展,主要是得益於大食海商引進的西方機床設備的推動,比如在西軍時就已經應用的拉絲機,以及各種車床、銑床等,格致院的人才最擅長的就是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一旦思維方向被打開,基於這些重要工具的出現,過去繁雜高難的機械裝置被不斷簡化,過去效率低下、容易損壞的設備被逐漸改進優化。新型的織布機、脫模機、錘鍛機、壓模機……開始如雨後春筍一樣湧現出來,博士們今天的彙報中,大多數還是他們展示的設計生產圖紙。這些,已經被早有先見之明的李峰李院長標註好的技術轉讓價格,讓流求各地的商人們高價求購,再以專利的方式進入到了市場上的應用。這也是造就瞭如今流求手工業高度發達的最主要原因。

第三類則是物產改良及培育發明。

流求本地氣候獨特,有許多獨特的水果、植物,包括從南洋諸島收集而來的新奇植物,大多數也能在島上培育。博士們的彙報中包括有香蕉、菠蘿、芒果、榴蓮、山竹、火龍果、紅毛丹等,雖然此時對它們的叫法會不同,但秦剛還是能夠從對它們的關鍵描述中認出來。

不過在聽到了羅旺果時,秦剛忍不住打斷了一下,詢問後便確認了這就是後世被稱為“樹中白銀”的酸豆,也稱酸角。羅旺果的果實可當水果食用、也可入藥,種子可榨油、榨完後是高澱粉飼料,饑荒時都能代替口糧。然後它和果殼可泡茶,燒成灰可以製墨;它的樹葉可養蠶;它的樹乾樹枝又是生長極快的硬木。

當然,“樹中黃金”的橡膠樹還在遠不可及的大洋彼岸,能夠發現羅旺果樹,已經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幸運了。秦剛含糊地叮囑:對於這種羅旺果,不要隻盯著它的果實,可以強化一下對它的枝葉乾籽殼等各個部分的開發研究。

就這麼一句簡單的話,就讓彙報的果博士驚訝不已:“羅旺果深度開發”這一課題是他在研究該樹兩年之後,經過長期觀察與嘗試才悄悄確定的重大課題,可居然會被秦執政這麼輕飄飄地一句話揭曉?這,這還是人嗎?

不過也對,秦執政本身就是無所不知的神人!

很快,半個時辰的時間已到,李峰過來提醒道:“主公,另外的火器局、醫藥局不在城內,眼下廣場那邊的學員們都到齊了,我們不妨先去見見學員,之後再去最後兩個局?”

秦剛點頭說可以,於是便邀請在座的各位一同前往廣場。

繩愆堂通往求是廣場是一條筆直的寬闊大道,兩邊種植的都是流求本地特色花木。並在生靈所的精心設計下,能夠做到一年四季各式花期相連不斷,而被稱為“錦花大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此時的求是廣場上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突然看到了從錦花大道施然而來了一行人,走在前麵的,便就是李院長親自陪同的一名英姿青年,人群立刻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

“秦執政!”

“秦爵爺!”

“你怎麼叫他爵爺?”

“少見多怪,秦執政之前便是朝廷五品大員,欽命開國子爵!”

“哇!秦執政居然比我們李院長還要年輕!秦執政是不是還冇成家?”說這話是一個兩眼開始朦朧、雙頰頓生紅暈的女學員。

“令狐小娘子你就彆做夢了,秦執政早就與京城第一才女李清照定情終身了!你這一發癡,格致院裡不知會有多少小郎因此心碎呢!”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李大才女冇等秦執政,已經自己嫁了人,你怎知我冇機會!”被叫令狐小娘子的那位撇了撇嘴之後,眼神一直冇有離開過那裡,突然在發現秦剛似乎向她這邊看了一眼之後,居然一下子不顧形象地大聲叫喊,“秦爵爺!秦爵爺!”

在她的情緒感染下,更有一些女學員們加入了狂熱叫喊的行列中,她們的人數雖然不多,但是勝在音調尖銳、穿透力極強,引得秦剛不得不對這一片加以重視,並微笑著揮手。

一下子,不僅是這些女學員了,更多的男學員也興奮地跳起來了!

“秦執政衝我微笑了!我在臨澤菱川書院時見過他,他是不是還記得我!”

“做夢你吧,都七八年前的事了,誰會記得你!”

“啊!秦執政也看我這邊了,三年前我在秦州碼頭歡迎過他!秦執政!”

“秦執政!”

……

這下子輪到李峰有點小尷尬了,畢竟他們這裡也是號稱集聚天下精英才子的一流學府之地,怎麼學員們一個個地有點像是節日觀看廟會巡遊的粗鄙百姓呢!

不過,秦剛卻很能接受這種後世粉絲圍觀偶像的氛圍,還是笑眯眯地不斷揮手與麵前各個方向都已經興奮起來的學員們進行互動。

不過,當秦剛隨李峰的指引,走到廣場前方中央時,卻是發現了這裡設計的精妙之處。此處並非是高台,甚至依著整個廣場的地勢來看,卻像是一個低窪之處。而廣場上站滿的學員,像是站在一個略有坡度的地形之中,從後向前,大多數都能看見最前方的講話之人。

而且秦剛再看自己所站之位的身後弧形矗立的幾塊巨大石碑,還有自己麵前用鐵架固定的三隻金屬喇叭,便知道這裡應該是根據聲音的反射原理而精心設計的中心位置。

秦剛在喇叭前站定,隨著他高高舉起的雙手示意之下,廣場迅速停止了沸騰並安靜下來。

“大家好!李院長邀請我來這裡給大家上一課。我在想,今天流求格致院的每一個人,都已經是當下各個行業的翹楚與精英,我不過隻是早幾年為格致學提過一個頭,而具體到了各位研究的每一個領域,實在是談不上能夠有什麼指點的資格。”

秦剛所站之處的聲場,實際上經過了對於聲場的精心設計優化,並在三隻金屬喇叭的擴放下,十分清晰地傳到了廣場上的每一個角落。大家都在心裡感慨:秦執政竟然如此地謙虛!然後更是安靜無聲地等待著他後麵的話語。

“所以,今天的見麵,不是上課,隻是一次探討。我想和諸位探討一下我們格致院接下來的使命與願景!使命也就是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願景就是我們願付出畢生精力所希望奮鬥到的目標會是什麼?不知你們中間有誰可以回答這兩個問題?”

廣場上略略開始有點私語之聲。畢竟,格致院一直擁有著極為優秀的討論氛圍。很快,還是那個被叫作令狐小娘子的女學員率先舉起了手,經過秦剛首肯後,大聲地回答道:“以格物之道總結出天下至真之理!”

“善!”秦剛點頭讚道。得到了鼓勵後,又有多名學員舉手發言。

“以科技之力助天下民生興盛!”

“大善!”秦剛在聽到這句回答後,便伸出雙手作下壓狀,示意發言可以了,“剛纔各位同學的回答,可以總結為:我們積聚如此多的人才與智慧,為的便是培育文明的沃壤,可以盛開出燦爛的科技之花,讓天下人獲得更好的生活!這便是我們華夏子民於天地之間的處世之道,也是我們能夠驕傲地自稱為天朝上國,接受萬邦朝貢的根本!”

“我們既稱天朝上國,便不得不談及‘華夷之辯’,在座的又有誰能簡明扼要地說清楚‘何為華、何為夷’嗎?”

其實大宋立朝之後,一直在邊境屢受北遼之欺、西夏之壓,甚至還會有南邊交趾的挑釁,軍事上屢屢受挫,於是在精神層麵的“華夷之辯”也就非常興盛。各方論述極多,但大家也明白,秦執政在這個場合把這個問題拋出,自然不是引用幾句名言就能交待得了的,於是大多人都猶豫著冇有開口。

李峰卻覺得不能冷場,於是上前一步朗聲道:“唐宗有語:夷狄,禽獸也。伊川先生【注:指程頤】也有言:獨陰不生,獨陽不長,偏則為禽獸、為夷狄,中則為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李院長所言甚是,然人為何貴於禽獸乎?”

“凡人有禮,有禮者為人,無禮者禽獸也!”

李峰的這幾句回答,源自當下儒學公認,倒也是中規中矩,無可辯駁。

而秦剛要的正是這句,於是他微笑著展開:“我等研習格致之學,便就是知道:世間萬物皆蘊含大道其中,格而致之,大道便顯。人與禽獸相較,力不及虎豹,捷不及鹿兔,入水不如魚遊,仰天不如鳥飛。然卻為何卻為‘萬物之靈’?唯智慧也!人,獨可披堅執銳,群可眾誌成城;禦車馬之力,可一日千裡;駕舟帆之利,可縱橫汪洋;更有三綱五常,人倫禮法,孤可哺,老可養,病可醫,此便為執禮之人,強於禽獸之故也!”

“就在過去的一年中,因為機緣巧合,我得以進入大漠之北,見識了契丹人、阻卜人、還有女真人這些狄夷之族的生活。那裡遍是戈壁荒野、深山叢林,時時風雪肆虐,處處虎狼威脅。他們茹毛飲血、而衣皮葦,居無定所,逐草而徒。的確像極了禽獸般的生活。”秦剛說到這裡,話鋒突然一轉,“但是,麵對艱苦惡劣的自然,他們同樣掌握了武器,披起了鎧甲,更於草原之上掌握著更為精湛的騎術與戰法,遇山會開路,遇水亦能行舟。群有部落之治,家有兄弟之情,那麼,為何我們還會將這些狄夷仍然稱之為禽獸呢?”

“夷人父子聚麀,不知廉恥!”人群中一位學員突然大聲的回答,瞬間引起了眾人的鬨笑。不過這句成語卻是出自於《禮記》,也是華夏之人斥責蠻夷部族如禽獸一般,父子共享妻妾的**行為。

“我們修習格致學,凡事必要深究其理!諸位可曾細思過狄夷之輩的心理、緣由與依據呢?”

眾人漸漸沉默,是啊,聖人一句話說得輕飄飄,可是這些年來,尤其是格致院裡的這些人,都經受了足夠的教育,也見識到同樣來自遼朝、西夏、高麗、倭國甚至西洋諸國的科技、文化與社會發展,在諸多實例麵前,還是囿於一句“狄夷,禽獸也”顯然是說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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