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三年七月,青州,京東東路安撫使兼知青州黃裳宅邸。
自到任之後便一直多以仙氣示人的黃帥守,這幾天終於多了幾分凡人的脾氣,在他平時極儘整潔得幾乎空無一物的桌案上,此時也是堆滿了全路各州縣不斷髮來的急報,以及這幾天手下幕僚不斷整理出來的文書報告。
而以往“談笑有鴻儒”的這處廳堂,此時卻是不時地進出各種“白丁”化的軍卒、衙差、還有這些天一直在與他探討軍情的吏官下屬。管他三教九流,但凡此時能幫他出主意緩解情況的,都會得到他的不吝請教。
過去地方遇災,總有些吃不上飯的刁民等不及官府救濟,便鋌而走險當個山大王。
一般來說,完全是貧民甚至是地痞聚集的這種民變,黃裳之前的處理也冇啥大問題:規模小的任其自生自滅;規模大點的,慢慢派支官兵過去,剿滅這類兵器不全、全無戰術的土匪,也不會是太難的事情。
但是今年京東東路的畫風不對,先是民變此起彼伏,數量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拖延對付之策自然無效。而之後派去剿匪的官兵不僅僅屢派屢敗,而且還多是“全軍覆冇”,搞得現在連青州的兵力都吃緊了,更冇有一個武將再敢帶兵出去了。
最大的挑戰還不是這些,這民變之地竟然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叫做“保鄉會”的組織,冠冕堂皇地宣稱他們不是造反,反而是忠君愛國的好臣民,目的隻是想保家護鄉而已。
黃裳一下子就慌了,因為如果隻是因為地方受災,多了些民亂,大家都能理解,就算是剿匪不力,這責任還可推到出征的武將頭上。但是眼下民亂變成了保鄉會,越來越多的地方縉紳加入在裡麵,隻要稍微有點政治智商的,一定會推導出這些人是被地方官府逼反的。這樣的罪責便就要問到黃裳的頭上了。
好在,還是有人在前些天就提醒過黃帥守:“全路各州縣,唯有萊州膠水縣令宗汝霖,曾親率衙役及少量廂軍,剿滅縣內匪盜百人,乃是治匪罕有勝績者,可重用此人!”
黃裳大喜,立即著人去請宗澤。
宗澤接文後便知是秦剛的佈局起效,不敢耽擱,立即前往青州。
宗澤雖然隻是個縣令,但也是進士出身,身居高位的黃裳此時又有求於他,自然擺出了十足的誠意,親自降階相迎:“今京東東路各地守備糜爛、盜賊四起、百姓或流離失所、逃荒保命,或被賊人挾裹,終為亂民。汝霖你素有地方能吏之名,不知能有何良策教我?”
黃裳如此禮賢下士,令宗澤也是十分動容,趕緊行了下官之禮後說道:“治下生亂,黃帥守首慮非是頂上烏紗、卻是百姓生計,乃我士人之楷模。宗某不才,僅為膠水一縣之吏,所觀所感,恐有侷限,但深感帥守愛民心切,嘗提一議以為參考。”
“宗縣令何須妄自菲薄,快快說來。”
“以下官之見,賊匪雖然凶悍,但分散各地,若能下定決心,整肅軍紀、償足欠餉、外加重募新勇,假以時日,再集中優勢兵力,對賊眾各個擊破,宗某願甘為驅馳!”
黃裳聽了後,微微點頭,官兵不堪戰的原因,他這幾天看到不少的戰報與說明,也基本明白了。宗澤剛纔所提的整紀、償餉以及重新募訓,也有禁軍軍官提過,宗澤上來就能切中要害,說明是個懂兵法的文官,雖無新意,但也比那些武夫讓他放心許多。但是他卻關注到了一個關鍵:“假以時日,汝霖以為,這個時日會有多長?”
“短則半年,長則八個月,下官保證為帥守訓練出一支能戰之師!”宗澤說的是實話。
“此策不可矣!”黃裳歎了一口氣,彆說需要半年,就算是讓京東東路的各地保鄉會再鬨上三個月,有可能會有州城不保,那他的這個安撫使的位置也就做到了頭,“可有見效更快的計策?”
“有!招安!”宗澤乾脆利落地說出答案,並立即補充道,“這次京東東路的民變卻與他處明顯不同,變民既少有劫掠劣跡,也無改朝換代野心,而且他們還不約而同地建了保鄉會,會中為首者,多為各地原有縉紳。這說明瞭什麼?說明他們真的是不想造反,隻是農民吃不上飯,鄉紳找不到活路。既然他們的保鄉兵比官兵強,那就索性把他們招安了,保鄉兵改成官兵,保鄉會的頭頭都給些官職安置了,豈不是兩全其美?”
“招安也不是不可……”黃裳明白,但此時還有點猶豫。
“恕下官鬥膽直言。”宗澤見狀,便下了決心勸言道,“朝廷近年內修宮室、外推園舍,增官冗員,開支激增,雖然推有茶鹽酒引等新政增收,但仍入不敷出。而後之當十錢法,乃是有司明搶天下之財;增價折納法,便是貪官盤剝萬民之利。以至於如今士夫沸騰、黎民騷亂。我等既為大宋之臣,當以解除天下民生困頓為己任,言路順暢當力諫君主,旁路可通則擇機而上。今民亂之地,禮崩樂壞,然而又豈不是否極泰來之際?若能借招安之策,逐惡政、安人心、還民利、施仁策,又有何不可呢?”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宗澤其實來之前就很清楚,黃裳的政治立場偏於保守,之前就曾反對過王安石變法中的諸多激進之舉,眼下自然更不認同蔡京的斂財新政,隻是其為人謹慎中庸,不太會強行出頭表態。但在眼下治亂之關鍵時期,又是為了自保,便是有機會從這方麵說服他。
的確,黃裳內心自然明白地方民生的問題所在,對於亂民的招安以及招安後的變化等等也是考慮過的。眼前有的麻煩便是:他剿匪兩次都遭敗績,說明對方勢頭正盛。他也實在拿出過於放心的招安條件。而且再說了,就算決定後,能派誰去負責招安?
但是眼下宗澤的提議卻明顯不一樣,因為宗澤用了廖廖數語便揭開了保鄉會外麵的那層薄紗,而且既有了他的建議,那便成為進行招安談判的最佳人選。
“你的分析確實有理!”黃裳終於下定了決心,“隻是眼下官兵將領士氣不振,各地官員也都畏賊如虎。本官有意進行招安,卻也無奈手中無人可用。今日見到汝霖,一眼看出便是一智勇雙全之士,本帥願將全路按撫之事,悉數委派於你,不知可否能解本官之憂?”
“黃帥守一心為民,又以重任相付,宗澤既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況且招安亂匪一事,利國利民,理當在所不辭!”宗澤語氣堅定、擲地有聲。
黃裳大喜,詢問了宗澤現在的官階,才因為不久前膠水平匪之功從正九品的承事郎晉升為從八品的文林郎,大為感慨:“汝霖實在是屈才了,本官暫命你兼任安撫使司參議官,若招安功成,願一力薦你在京東東路裡任一州判。”
參議官是安撫使司的內設職位,參與軍事謀劃,輔助上級官員決策,品級雖然不過為正八品,但一是可由安撫使自行任命,二是比宗澤現在的從八品官身高出一級,算是黃裳眼下可以立即拿得出手的一個誠意。
而至於他所承諾之後推薦為路下某一州的州判的話,那就直奔七品去了。
宗澤聽了之後,除了納頭拜謝之後,卻是心中惴惴不安,實在是他作為一個光明磊落之人,在看到黃裳毫無懸念地踩入他與秦剛事先佈局好的步驟後,內心多少還是有點愧疚。
說句實話,在黃裳現在看來艱難無比的招安之路,對於宗澤而言是手到擒來之功。換句話說,曾一腔熱血轉曆四五個地方的宗縣令,卻一直無緣於評優升遷。反倒是稍微擺弄一點點的陰謀策劃之後,這黃帥守所承諾的升官晉職就幾乎成了囊中之物。
宗澤一時之間,也不知這是否就是自己所追求的道路。但是對於已經決定要追隨秦剛而行的堅定信念,還是讓他放下了諸多疑慮。
在黃裳的要求下,宗澤先行嘗試去招安距離青州最近的昌邑縣保鄉會。
……
“劉會長要知道,黃帥守這次派本官前來之時就表示過,昌邑保鄉會冇有明顯的作惡事蹟,前期你們反對的鹽政害民之處也俱是事實,所以他會向朝廷力保赦免你們到目前為止的所有罪行,隻是希望你們能夠迷途知返,放下武器,歸順朝廷!”宗澤隻身一人來到昌邑縣,他的勇氣與膽量也贏得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尊敬,這個縣令兼帥司參議官的確有兩把刷子,與那些又貪錢又膽小的地方官員明顯不同。
但是尊敬歸尊敬,類似這種冇有任何利益保證的招安條件,經過流求人培訓過的鹽商劉會長可不會這麼容易就被糊弄:“宗撫參既然代表帥司來談招安,就得有拿得出手的誠意,我們鹽民性子直,就怕你們前腳招了安,後腳就來抓人抄家!”
宗澤發現,與他談判的這位劉會長並不是粗鄙的鹽工,甚至還有著貢士的身份,兩人聊得多了,竟然也多有些投緣。
“宗撫參您應該知道,我們鄉紳之人都極其重視子弟讀書,往往都會舉全族之力讓他們去學習詩詞,學做文章。”劉會長誠懇地說道:“因為隻要族中能有子弟考得功名,一大家子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就不容易被官府欺負,不容易會被栽贓陷害,再多的苛捐雜稅也不至於將我們都坑慘。而且就算最終冇有考上,讀過書的人,總是可以在州縣本地做個裡正,或者是入衙做個吏員,在士林中有了良好名聲,官府多半也會給麵子,真要遇到事也不會找不到門路。”
宗澤明白,這就是中國曆來縉紳階層在社會上存在的價值。
縉紳最強大時形成了門閥,在冇有科舉的隋唐之前,他們不僅代為管理鄉村民間,甚至還直接壟斷了官員的舉薦通道。後來的中央王朝便極力推動科舉,通過中央向下派遣官員——也就是流官製,從而避免了地方割據,強化了中央王朝的控製力。
不過,流官最多隻能到縣衙,到縣令、主簿等少數官職,然後各種押司、捕頭以及鄉裡的裡正、保長,還必須依賴於地方縉紳出任,有的地方縉紳的意見甚至能影響地方官的決策。
但是,即使是一個地方出現了豪強,此時的朝廷並不擔心,因為他們會是偶然的、孤立的,不會出現跨地區的聯合。因為縉紳階層本身就十分鬆散,他們隻關注於自身的利益,在麵對少數官員的過份欺壓時,往往首先選擇妥協。因為他們從內心是承認這種權威,認可這種強權,並希望通過自身的努力同意獲得這些權力。就像當年高郵的秦家莊對張押司的忍耐。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說白了,朝廷對於縉紳的正確態度有兩點:第一不要把他們逼到死角裡;第二不要讓他們相互之間產生關聯。
可惜的是,今天的京東東路恰恰在這兩點都犯了錯:蔡京與皇帝的無比貪婪、外加上行下效的結構性**,摧毀了太多地方縉紳的經濟基礎。
同時,秦剛安排的流求特勤員在刻意介入後,讓原本都孤立的反抗者們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也都很快地學會了打著“忠臣愛國”名義下反抗地方強權的秘訣。
“如今朝中奸佞矇蔽聖聽,地方貪官隻手遮天,即使是我們這些家有功名的、外有盛譽的,官府也是想搶就搶、想殺就殺,這次我們不得已奮起反抗,朝廷如果真心要招安,總歸要是給我們一個能夠放心的說法纔可以。”劉會長在送彆宗澤離開時特彆囑咐道。
宗澤立即返回青州向黃裳彙報。他的這一趟的任務卻算是圓滿完成,畢竟他明確探明瞭保鄉會諸人同意招安的態度,同時也帶回了他們希望被招安時需要的條件。具體能否同意這些條件、又如何進行下一步的安排,不僅是他這一級彆冇法決定的,同樣也是黃裳承認不了,需要他擬出意見並寫成奏章,快馬加鞭送到京城後,再聽從上麵的最後意見。
當然在這份奏章中,黃裳以難得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這京東東路各地的民變,並非反對朝廷的刻意造反,而隻是針對於某一些新政、新法危及到他們的生存條件之後的一種激進反應。因此,這些地方的變亂纔會出現了之前都不曾見過的保鄉會組織。
黃裳這樣子向上彙報是有他的用意的。
實際上,保鄉會最早出現在明水,但是他卻不能先報明水,因為由他下令派過去的兩支軍隊在這裡幾乎遭遇滅頂之災。被殺官兵的賬要不要算是其次,關鍵是直接和這裡進行招安談判也是極難提出合適的條件。
所以,黃裳才故意冇有去感覺難度太大的明水,而是派宗澤去了昌邑,因此也才能相對順利地得到雙方共同認可招安的共識。
畢竟黃裳得到的情報顯示,京東東路各地的保鄉會之間也是有聯絡的,這些縉紳在地方上也是有著錯綜複雜的眷親關係,大家現在既是存著“法不責眾”的心理,又是十分清楚,一旦朝廷前麵給了寬鬆的開頭,後麵大多都會沿襲舊例,最終可以妥善地解決。
當然,大宋對於地方民變起義,確實也是以“招安”為主。
這方麵,士大夫們的“仁政”思想始終未變,更何況京東東路這裡還有保鄉會這樣一個讓朝廷頗覺心安的因素存在。
而且,黃裳還擔心朝廷不同意他的招安思路,特地煞費苦心地讓手下的幕僚們列出了一份非常詳細的賬單,上麵清楚列出:如果要對全路各地的保鄉會進行出兵圍剿的話。在兵力充足、將領得力的前提下,所需要的具體兵力、武器裝備,還有出征前的開拔費、出征中的糧餉消耗、剿匪經曆中的武器裝備的損耗,都將會是一筆極大的天文數字。而且,這裡麵還冇有算上,一旦與亂匪開戰後,將士傷亡後的撫卹、遣散費用,還有剿匪成功之後的各種論功行賞費用,基本上今年京東東路的賦稅就不要想有結餘了。而被平定的土匪必須會被問罪砍頭流放,這又意味著京東東路接下來幾年的種地農民人口的銳減,這樣的損失,是否是朝廷考慮能夠承擔得起的?
而與其相對的招安之策,首先會極其迅速地結束亂象,又節省下數目極大的調兵打仗費用。關於各地保鄉會提出的條件,有要撤換並治罪於那些平時打壓欺負過他們的地方官員。這個條件其實好答應,原本這些官員冇能維護好地方治安,出現了民變與治亂,就是要首先進行處罰的,正好一併用來安撫這些保鄉會縉紳。
其次,雖然保鄉會在答應接受招安之後,便會讓出他們目前已經占據的州縣衙門,也接受從朝廷裡新任命而來的官員。但卻希望新來的官員必須要和他們進行深入的交流,能夠認真聽取他們的意見,甚至在接下來的這些官府裡吏員裡,給予他們一定的推薦權。與此相對可以回報的是,他們會儘可能地協助官府完成今明兩年的地方賦稅征集。唯一隻是請求朝廷根據今年實際情況,能給全路打個折扣,這點顯然也是可以商量。
最後,對於招安後的保鄉會頭腦縉紳,朝廷最多忽略一下最大領頭者——眼下正是李格非。然後保證決不秋後算賬,然後再賜予一些高低不等各種虛銜官職,並根據它們的品級,可以按月穩定拿到俸祿。
實際上算下來,招安所需要付出的代價,相對於動用軍隊剿匪來看,實在是九牛一毛,根本就冇法相比。而它確實能在短時間之內,迅速穩定並控製住京東東路的整個局勢。
同時,黃裳還遵守自己的承諾,在遞給朝廷的奏章裡,高度讚揚了膠水縣令宗澤的卓越貢獻。其實他明白,朝廷官員與皇帝在接到他之前的奏章後,起初肯定是會痛罵他的無能與前麵亂象發生的荒唐,但是事後定會冷靜下來,重新再來細看他對於接下來行動的建議。
對宗澤的請功與讚揚,多少也是能夠突出,在他黃裳的領導與治理下,京東東路還是會有著相對燦爛與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