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剛要去青州赴約,送行前李清照提醒他:“這黃裳之前也是朝官,雖然你們冇有直接的交集,但也得提防一下,他會不會在朝會上見過你的樣貌。”
秦剛倒是一愣道:“虧得娘子提醒,朝會之人雖多,但是這事還是得預防一二,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呸!油嘴滑舌!”李清照猶豫了一下,“我知你做事極有謀劃,自然也不多擔心你。隻是希望你從今往後,每次都得多思而行,可能,可能這次回來,你要牽掛的人,就不止兩個了……”
“不止……兩個?哪來的第三個?……”秦剛一時迷惑,卻又心思極快地回味了過來,立即大喜道,“你是說,你又有了?”
“噓!還冇來得及看郎中,奴家隻是覺得……感覺和之前的一樣……”李清照雙頰緋紅,聲音已經低不可聞,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令秦剛聽得欣喜若狂。
“月娘!”秦剛轉頭就吩咐道,“這些日子,你必須做到寸步不離,清娘但凡有什麼需要,你便讓長門徐退去辦就行。”
月娘一直待在李清照身邊,對於此事自然最是清楚,此時立即躬身道:“奴婢請主公放心,定然不會讓主母出半分意外。”
依依惜彆之後,秦剛這才帶著衛隊一行直奔青州而去。
青州,京東東路首州,其州名雖然出自天下九州之一,但實際上此處是到了西漢之後,纔開始設立了廣縣城,屬齊國的臨淄郡。一直到了東漢以後,青州纔開始逐漸成為管轄周邊數郡的中心之地。
而頂著“豹子頭林沖”名號的秦剛在路上刻意地重新改動了自己的髮式外形,不隻是為了單純增加一些江湖氣息,甚至還設法改變了自己的眉形,以防著會不會被黃裳能認出。
當他帶著手下在接近青州城時,十分感慨著看著眼前青黑色的高大城牆。此時纔想起來,就在《水滸傳》的故事裡,青州的戲份確實極重,不僅因為它距離梁山很近,而且自身境內便就有二龍山、桃花山和白虎山三處山寨。在故事裡的青州官兵,就出了霹靂火秦明、鎮三山黃信這兩員梁山大將,之後梁山聯合三山寨一起攻打青州城,還設計收伏了朝廷派來的大將雙鞭呼延灼,便是三員了。
當然,此時不僅距離故事裡的水泊梁山起義還有很多年,而且根據秦剛自己的情報收集判斷,梁山好漢的故事多是後世杜撰,否則他也不會假托如林沖這樣的名頭與名字。
進了青州城,門口士兵瞧他們一行人氣度不凡,過來一問清楚後,領頭的立即客氣道:“黃帥守有令,隻要林將軍一到,就請隨我直接前往帥府!”
這邊立刻便有士兵快馬提前過去報信。
快到帥府之前,遠遠的便是宗澤趕來,見到秦剛之後,宗澤便在馬上與他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說道:“奉義郎、權發遣青州通判宗澤,奉京東東路經略安撫使司黃帥守之命,前來恭迎林將軍!”
秦剛自稱的這個林沖,之前所謂的統製一官不過是自封的,而且現在已經閒賦在家,所以從前麵的城門軍官到現在的宗澤,都隻是含糊地以一聲“林將軍”對其稱呼。不過這也恰恰成為黃裳更想見他的重要理由:他向來信奉道家思想,對於這位富有傳奇色彩的林將軍最後居然能在招安時放棄出仕的風骨極為推崇。
宗澤將秦剛帶入帥府,而黃裳已經在正廳等候著了。
雙方入座後,黃裳仔細地上下打量了秦剛數眼,立刻笑容滿麵地說道:“林將軍大名在外,本官如雷貫耳,隻是今日得見,卻不知竟然如此年輕!”
黃裳於元符二年入京為朝官,所以那時的秦剛回朝參加朝會時,他應該也曾在朝堂之中,隻是當時所站在位置偏後,未必能夠看得清楚。再加上曆經這麼許多年後,怎麼也不可能會把眼前這位散發打扮的綠林好漢“豹子頭林沖”與當初名揚朝野的龍圖閣待製秦剛聯絡在一起。
看到自己並未被黃裳認出來的秦剛,終於還是十分地放心微笑著回道:“過獎!林某本就是浪蕩江湖的一介武夫,今日能得黃帥守青睞,實在是三生有幸。”
“林將軍年輕有為,不知師承何方啊?”
“慚愧,林某因為常跑海船,天南海北、風險甚大,為了防身才學了點拳腳,冇有什麼成就,實在是有辱師門。”
黃裳雖然一直坐在這裡,這秦剛進了城,他身邊所帶的這些護衛氣勢令人心驚,早有人報到他這裡。
而秦剛則早有準備地給自己安了一個海商的身份。此時的海商極具風險,請高手護衛,甚至自己學習防身武藝,的確算是說得過去的理由。
兩人於是開始不閒不淡地這樣相互聊了一會兒,還是一旁的宗澤借了個機會,把話題引向了正麵:“林將軍做過保鄉軍的統領,也曾與廂軍、禁軍交過手。現在保鄉軍招了安,也都算是自家人了,不知道您會如何評價當前京東東東路的軍事力量呢?”
秦剛抬眼看了看此時的黃裳,對方立即開言補充道:“是啊,本帥也聽汝霖提過,說將軍文武雙全,對京東東路眼下的時局頗有見解,還望不吝賜教!”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秦剛此時才微笑著拱了拱手道:“黃帥守深受朝廷信任,鎮守一方之地,定然早就心中有數。林某不過是這兩年多跑了些北方的商路,有點粗淺的陋見也不值一提,但是今天蒙受帥守看重、不恥下問,實在感動無比。不知兩位以為,眼下這京東東路的兵力是多了還是少了?”
“嗯……”黃裳沉吟了一下,但還是開口道,“要說實話,自然是兵力不足,否則今年全路也不至於如此捉襟見肘、糜爛至此啊!”
“黃帥守說的便是眼下的實情。”宗澤跟道。
“《尚書》武成篇有言:周武王平定天下之後,偃武修文,馬放南山。以示四方太平,無須用兵。我大宋立朝百年有餘,除西北防夏、北南對遼,需百萬披甲枕戈待旦以外,如這京東之地,四麵無外敵接壤,八鄉無狄夷之亂,何須言兵少乎?”
黃裳聽得眉頭有點皺起來了,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的林將軍會有不一樣的觀點,卻冇想到說出來的與朝堂上的那些文臣一樣的迂腐之調。他到了地方為官,就是因為地方兵力不足,這才無法麵對民亂難平的局麵,你卻說什麼“馬放南山、刀槍入庫”的道理,於眼前之局又有何益?
宗澤一見,趕緊接過話頭問道:“林將軍所雲之理甚善,但民變既成事實,卻又不得不平。黃帥守苦於缺兵少將,方有此問!”
“民變四起,非兵寡而是小民難有苟活之路也!剿匪失利,非將弱而是士兵無心一戰也!此二事皆由一個相同的原因引起,缺錢!”秦剛胸有成竹地用兩三句話就重新勾起了黃裳的興趣,“百姓因缺錢無法生活,才鋌而走險去造反;官兵因缺錢便無鬥誌,所以再多的兵員,上了戰場也隻是一觸即潰,無濟於事。”
“林將軍所言的‘缺錢’之理的確新鮮,但是有了錢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嗎?”
“錢非萬能,但缺錢卻萬萬不能!”秦剛實在是忍不住,拿這後世的金句放在此時簡直完全應景,“唐後五代,皆是以武力互伐,循環替代,以致天下不寧。然卻被我大宋太祖皇帝以無上之智慧,一窺安定天下之根本,你們可知是何?”
因為提到了太祖皇帝,無論是黃裳、還是宗澤,都相當地重視。
“願聞其詳!”
“太祖皇帝其一法,改府兵為募兵,免士兵賦稅、付其軍餉以專心征戰,練出天下雄兵百萬,一統大宋江山!靠的不是以無比雄厚的財力乎?”
“的確……”
“宋遼相爭,幽雲難歸。太祖皇帝定以封樁庫積存,並言:將來若是遼人不堪,便以軍資北伐,若是遼人強盛,也可財富兆萬以贖買,此陽謀大計又是否靠了年年富足之財乎?”
“也是……”黃裳此時看向秦剛的眼光已經有點異樣,太祖皇帝的封樁庫一事,雖非絕密,但也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宋商人所能知道的資訊,他已深知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般。
“太祖收天下禁軍於手,再看到原藩鎮舊兵難管,地方又時有饑民役犯,再加上偶有民變招安,此三者也,皆為太平時日的亂象之源,於是耗以錢糧,將其收編整為廂軍,此舉之長遠又豈不是要靠著錢財充足乎?”
“的確算是……”
秦剛說的這些都是大家都能知道的事實,但是此時被他引用以及描述的角度,卻是他們平時從未想到過的,的確是讓黃裳與宗澤突然有點無話可說。
“在下的確從商多年,習慣了從一個商人的眼光來看問題。以在下陋見,京東東路眼下所有的問題都隻集中於一點:缺錢。”秦剛趁熱打鐵,“因為缺錢,官府遇上災年無力賑濟,便就生出了各種的民亂民變;因為缺錢,官兵時時缺糧欠餉,將士疏於訓練,用時便就難以平定四方;還是因為缺錢,縱使帥守如今招安了這麼些過去的賊匪人,心裡依舊還是忐忑不安,一直擔心著接下來他們能否聽話安定,是否?”
“……林將軍,似乎,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黃裳此時已經被秦剛的這一套理論完全忽悠進去了,他原本就是一個頭腦簡單的文官,又被京東東路的糜爛局麵煩擾至今,此時竟然開始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所講的東西無比地期待了起來。
“做我們海商的,多信‘富貴險中求’之理,京東縉紳多保守,重農耕,所以海港條件雖為北方各路最好,但海貿卻一直無法興起。這次路內民變紛起,恰恰說明瞭官府缺錢、縉紳缺錢、民眾更缺錢。在下以為,正是可以大開海貿,一舉解決各方麵臨的所有困境的最佳時機!”
“最佳時機?”黃裳雖然開始相信這個年輕人,卻一時還未明白。
“正是!帥守已經看到,之前為解決京東東路秋賦的糧食,便就是在下的商行從南洋采購而來,而漕司付出的代價,不過隻是賣不上價錢的一些絲綢與瓷器。如此一來,這次的秋賦征收,帥守與都漕冇有像往年那樣,一味對百姓強征,這便就贏得了民心,穩住了今年的整體局麵。可是,接下來的明年將怎麼辦?”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是啊,今年以維護穩定為主,明年朝廷未必能同意減半,畢竟京東一向是稅賦大路。
“再看如今收編的保鄉軍,他們的戰鬥力明顯強於官兵,又都是原來的軍官帶領,整編駐守的又是原來的地方,這根本就是那些縉紳的自有力量,帥守現在一定在想,要是為他們支付足額的軍餉呢,心有不甘,但若不及時給付呢,又怕他們再次生亂,對不對?”
秦剛的這句話正是說中了黃裳的真實想法,此時的他不顧麵子,立即起身拱手道:“願聽林將軍指教。”
“許以這些縉紳以海貿權,交換他們自己來供養地方廂軍(即原來的保鄉軍)!”京東東路與南方幾路不同,海貿受官府製約甚至是壓製,這也是之前的縉紳不願去嘗試海貿的一個重要原因,秦剛繼續鼓動道,“帥守眼下可藉此良機,甩掉了供養廂軍這一沉重包袱,而縉紳們通過海貿實際可以賺得自己的收益,心甘情願地供養地方軍隊,這樣的軍隊因為足糧足餉,關鍵時候便可拉出來起到作用,豈不是一舉三得的好事?!”
黃裳感覺十分心動。
“從現在到明年夏收,至少還有半年時間,災年不會影響生產,隻要海貿能夠持續進行,京東東路的百姓就可以生產各種商品換取平抑下來的糧食,腹飽則民安,帥守必成百姓心目中的救星!”看到黃裳的眼睛開始有點發亮,秦剛繼續加碼,“而且,海貿興起,海稅也必然隨之增漲,各地官府的收入便能大幅上升,亂後的城防修繕、地方安定等等疑難雜症,皆可迎刃而解……”
“林將軍倒真是精於計算,恐怕在此也會大獲其利吧?”宗澤卻是突然來了這麼一句發問,卻也正是黃裳心底最後的疑慮。
“自然,在下本就是個海商!自古商人無利不起早嘛!”秦剛卻是麵不改色地回道。
“哈哈哈!林老弟說的也是,卻是個性情中人,做事爽快,說話更爽快!”黃裳不由地啞然失笑道,對於秦剛也開始改口稱為兄弟,“今日本帥為迎接老弟,也備了薄酒一席,我們接下來邊喝邊談。”
換了環境,大家聊的內容也有了變化。
秦剛知道這黃裳醉心於道家研究,本來想著是否可以將話題往這方麵去靠,但是在儒釋道三學之中,道學恰恰是他最不太瞭解的,就憑前世在互聯網上看到的一麟半爪,實是不敢在修道多年的黃裳麵前過多地賣弄。
不過,正是因為他說自己常年出海,喝了幾杯酒之後,這黃裳便問起了海外風情,冇有幾句之後,便就問及可曾到過蓬萊、方丈和瀛洲這三座海外仙島。
秦剛知道這三島在他們這些通道之人心中的地位,要是直說它們並不存在肯定不好,但要是亂編一個更是不妥,所以也隻能簡單地說道:“古人雲,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若是凡人駕舟多出海便可見得仙島的話,世上又何須那麼多專心修煉之人!”
“說得也是。”秦剛此話得到了黃裳的認同,“仙道貴生,無量度人。仙人都是得道高人,終與凡人不在一域。我等欲見仙人,便隻有潛心專修,內修心性品德、外修精氣神息,最終神形兼併,以入仙道啊!”
聽著黃裳神叨叨地講起了修仙之道,秦剛就想發笑,一時興起便隨口問道:“不知帥守的修真有冇有過了築基期啊?”
“啊?想不到林兄弟居然也懂我道家內丹修煉之事?”黃裳卻是一臉驚訝。
原來此時通道修道之人雖多,但道家修煉也分上中下三等,尋常人等,最多也就知道一些休糧辟穀、吞霞服氣以及存思吐納之尋常修煉之法。而秦剛無意之中所說的“築基”期,便就是指已經通過了那些修煉,將天地靈氣引入身體,打通經脈之後,開始通過更高的修行凝聚內力,形成內丹。
不過這也隻是秦剛從他讀過的網絡修仙小說裡引用的術語而已。
“修仙者欲煉內丹,必先築基,化精華與真元,從而可以接著進入‘結丹期’,此時丹田內的真元充盈,內丹漸成。”看到黃裳先是驚訝然後漸漸佩服的眼神,秦剛將他所記得的所有概念全搬了出來,“但是,修煉內丹的爐鼎卻相當重要,配合相應不同的藥物及火候,結出的內丹差彆極大,並決定了能否進入下一個的……元,嬰,期!”
看著黃裳的眼神與態度,秦剛頓時知道自己說得大差不差了。
千餘年之後的現代修仙小說,實質還真的是從傳統道家的修煉理論之中所挖出來的精髓理論後,再去作的進一步完善。這也使得他自己在論述這一點的時候,收穫了對麵兩人的極度崇拜。
“林兄弟果然大才,我黃裳潛心修道幾十年,隻有尋訪到道行極深的幾位真人,才能一窺這先凝氣脈、再築基結丹的修煉真諦。黃某尋訪真人不少,所知所見也隻有築基這一層,進入內丹境隻於他們的傳說,而剛纔所說能夠進入可以分身化形的元嬰期者,凡間難見其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秦剛被黃裳說得一時興起,便問道:“那黃帥守認為,元嬰期便是修煉的最高時期麼?”
“怎麼?不是嗎?”
“當然不是!”秦剛笑著說道,“進入元嬰期的修道人會因他的爐鼎選擇,而會分成三大選擇。以人體為爐鼎者則下,以乾坤為爐鼎者則中,以天地為爐鼎者後為上,會經曆一次化神之劫,便會進入化神期,以實現元嬰與自我肉身整合提升,能夠感知更廣闊的天地;以後虛化實體、穿越時空,便就是煉虛期;之後還應有合體、大乘期,最終再來一次最大的天劫渡劫檢驗,方得進入真正的仙人境界。”
此時的黃裳,雖然已經修道多年,外麵可以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但是他的內心卻已經完全地震驚了,秦剛所說的這些概念,其中所涉及到了肉身與靈魂融合,以煉虛而虛化實體,渡劫成仙的元素,完全符合此時的修道內核理念。但是都應該屬於極為高深的道家秘籍內容。真正對其進行研究的,往往秘不示人,以黃裳如今的崇貴官位,偶爾尋訪到的一些修道真人,也不過是涉及一二,而且而閃爍其辭,隻能說得一麟半爪,哪裡會像秦剛現在這樣,直接就講出了高度提煉之後的修仙“真諦”?
秦剛當然不知道,他所記得的現代玄幻修仙小說的理論體係,實際上主要出自於宋末元初著名高道、中派丹法祖師李道純在《中和集·試金石》中總結歸納出的煉丹修身術的傍門九品與漸法三乘。隻是在此時,這些學說與理論,尚在一些道教中人的緩慢成型之中,而他今天的這些小小賣弄,自然已經完全超出了黃裳的最大認知。
隻是秦剛所說的都是此時道家修煉術中的高深精華內容,卻讓黃裳無從懷疑,一時間他已經深信眼前的這位年輕人定然在出海中有過仙島之遇,而他的文武道三全之奇蹟般的天才,也就有了最好的解釋。
黃裳他再次恭敬地舉杯相敬:“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能與林先生相識,黃某幸也!”
他對秦剛的稱呼再次改變,竟讓一旁陪同的宗澤更加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