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阿嚏！阿嚏！”李清照一連打了三個極響的噴嚏。
宋人已有了“被人想會打噴嚏”的習慣認知，並衍生出“一想二罵三唸叨”的俗話。
“一下打了三次，肯定不是這個冤家在想我。”李清照正與月娘在一起，卻恨恨地說道，“此處又在遼國，冇人知道我在，若說被人唸叨，定是他在外麵露了我的底。”
當然，這話也就是關起門來發發牢騷，一旁的月娘隻會跟著勸慰：“或許是大官人想了大娘子三次呢！”
自從到了析津府之後，安定內府是李清照的頭等大事。好在有著高麗國長公主的名號加持，加上她做事果斷，把統軍府後院裡那些原先想混水摸魚的人一口氣都清理乾淨，隻留下了老實、聽話，外加肯乾事的人。
耶律淳一行到了析津府後，原本與王文姬有過姊妹相稱交情的蕭王妃卻表現得特彆，表麵上派人到統軍司府上送了帖子，說是各自忙著安置新居府內事務，不便打擾，待雙方都忙過後再相約見麵。
但是大家都是官場上的人，誰都明白，真正的理由隻有一個——蕭菩賢女定是顧忌著長公主耶律延壽的態度，這裡麵的疏遠與避嫌之意已經十分明顯。
待到耶律淳開府迎客，南京各家官員也紛紛帶著自己的家眷一同入府拜見王妃，而此時的李清照卻因為秦剛趕往天津寨的緣故，無法單獨成行。
一直等到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大家都已完全感受到蕭王妃對徐統軍的這位高麗妻子再明顯不過的疏遠及怠慢後，蕭王妃這才勉為其難地下帖請對方過府品茗。
前麵提到過，李清照從耽羅島過來時，身邊便陪了王文姬特意派來的親信侍女，專門指點糾正她對外的表現細節。李清照聰慧過人，總是能夠抓準關鍵的細節，再加上原本容貌的極其相似，早就冇有了破綻。
在王府後院，蕭菩賢女總算恢複了當年兩人的姊妹相親的樣子，一個勁地感慨自己在析津府的種種身不由己，而李清照則心知肚明地小心應對。
好在此時的蕭菩賢女，一則有對自己失禮的顧忌，二則動心思懷疑的對象隻是徐三，根本就不會料到，對麵的這個高麗長公主也是假冒的，所以根本冇覺得對方有什麼問題。
不僅如此，蕭王妃今天還止不住地真心誇讚她嫁過來後，漢話倒是說得越來越純正、包括品茶、儀態，甚至身上的那份氣質，都提升了不少。
李清照則不慌不忙地笑道：“姚哥娘子真是會誇人，妾身有幸能夠嫁入大遼，自然要認真學習中國禮儀，為主君管好內宅，做好相夫教子的本份纔是。”
“咯咯咯！我說這徐統軍真是哪世修來的好福氣，竟然能娶得如妹妹這樣的賢內助！”
“姊姊言重了，於國而言，妾身是代王兄賠罪和親；於個人來說，妹妹卻是早就仰慕於主君的文武雙全，此事更是得償所願。”
兩人正在後院客客氣氣地說話時，王府前廳卻來了重要之人：三司使馬人望快馬加鞭地從天津寨趕回，並帶了重要訊息。
去之前，他曾向耶律淳彙報過南京道的財稅收入窘境，希望魏國王能出麵與徐統軍套交情，以從天津寨那裡分得一杯羹？想不到新主爺圓滑無比，隻是在歡迎宴上提議讓馬人望與徐三一同去趟天津寨。
不過也是馬人望務實肯乾，給了他相應的機會，他也就儘出最大的努力，這次去天津寨果然是不虛此行：
徐三竟然同意用天津寨的商稅為抵押，為南京道借到了五十萬貫的钜額錢款！
雖然馬人望隨後進行詳細解釋，這筆钜款隻能用於修建從天津寨至析津府的驛道。因為隻有修好驛道，才能真正改變整個南京道的經濟發展，也纔有希望能夠實現借款的償還。
城府極深的耶律淳冇有過多表現出自己的任何情緒，隻是默默地聽著馬人望將他在天津寨與寨吏、銀行掌櫃以及與徐統軍之間的各種條款商討、爭執等等細節一一說明。在此過程中，隻拿著馬人望帶回來的借款協議全文，逐字逐句地檢視。
抵押、借款、修驛道、錢引、四海銀行……
耶律淳默默地記下了這些關鍵點。
在遼陽府時，他就見識過這徐三在商業操作上的手段，更加上此時重新懷疑起他的身份，他十分清楚，這裡不可能存會有無緣無故的天降財富，也不可能是對方毫無根由的善舉。隻是這裡麵的經濟賬本，未必是他能想得明白的。
“馬司使一路奔波，甚是辛苦，想必是進城就直接來我這裡了，不如先行回家看看。”耶律淳一臉和藹地建議道。
“王爺！夏收很快就能結束，這協議簽了，就正好趕上……”馬人望卻是想著時間的緊迫，隻是剛催促了半句就瞧見耶律淳看看回來的眼神，隻能訕訕地改口，“那，那下官遵命先回去了，王爺但有差使，請隨時召喚！”
耶律淳坐在那裡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拿著那份協議，轉頭吩咐：“去後院請一下王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蕭王妃先就知道了馬人望回來，此時接到王爺請她的訊息後，便安撫李清照道：“文姬妹妹坐一會，王爺剛見過天津寨回來的人，定然知道徐統軍的事。我便正好去幫你打聽一下他何時歸來，你可千萬不要心急哦！”
“主君也是為國事而忙，文姬冇有什麼思念……”李清照的一臉羞澀神情卻是發自內心。
“姊姊我都懂，嘻嘻！”蕭王妃一扭一扭地過去了。
蕭菩賢女這一去卻有點久，好長一段時間後纔回來，手裡拿了份東西，一進來就喜道：“文姬妹妹可真是嫁了個好郎君！你可知徐統軍這次在天津寨，給王爺解決了件多重要的大事？”
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的李清照，迅速察覺到了蕭王妃此時語氣中刻意的誇張。但也全當不知道地笑道：“主君他做對了哪件事啊，竟能得姊姊如此誇獎？”
蕭王妃卻繼續喜道：“不瞞妹妹，老王爺在南京留下的就是個爛攤子，所以陛下才讓王爺過來收拾。關鍵的難處就在於收不上賦稅、什麼事也做不成。不過真虧了你家郎君，帶著馬司使走了趟天津寨，竟然幫王爺借來了一大筆錢！”
蕭王妃揚了揚手裡的東西說：“王爺剛纔拉著我這麼長時間，就是要我幫他仔細瞧瞧這借款協議，我倒是記得妹妹也管過商行，便想著來請妹妹也幫著看看。”
李清照卻是端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眼神裡隻有剛纔出現的那驕傲與滿足，說道：“姊姊卻是拿我取笑了，一則這份東西既然是家裡主君所擬，妹妹哪裡能提得出意見；二則以王爺與姊姊的高瞻遠矚，隻要覺得好那便就行了！”
蕭菩賢女略略有點失望地說道：“我本是在想，這份東西既是出自徐統軍之手，妹妹畢竟是他知己，像這裡所寫到的銀行啊、錢引啊，都是極新鮮的說法。我與王爺，多少都有些吃不準，或者能夠幫我們拿個主意、提個建議什麼的！”
李清照心裡有數，也知道最好的態度就是順其自然，也不必過份推托，於是也就歪過頭，順著蕭王妃手指之處，對著那份協議多看了幾眼，臉上卻始終還是那股淡淡的恬靜之色。
如此看了數息之後，便開口道：“妹妹哪裡能有什麼新的見解，我也隻能看出這個銀行應該就是錢莊的一種說法，這錢引也大致像是飛票的說法，想必都是姊姊與王爺能看得出來的，再多的東西可真是說不出了。”
李清照此時的神情與話語極其自然，尤其是對眼前展開的那份東西絲毫冇有再想多想一眼的興趣，饒是蕭王妃眼光銳利，也還是看不透她的純真與隨性，也就排除了眼前的這位王文姬會是徐三掩藏身份的同謀判斷。
“妹妹眼下可是與之前遼陽府剛認識的時候大不一樣了啊！”
“可不嘛！”李清照盈盈一笑，“我們高麗女子也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當年我在開京開商行管生意，都是迫於無奈，既是硬著頭皮，又是咬緊了牙關強撐。所幸在遼陽得了姊姊的關照，有了機會結識了主君。我本女子，得夫若此，夫複何求啊！”
蕭王妃一聽，瞬間竟然也有了深深的共鳴，進而感慨道：“儒家有雲：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倒是真羨慕妹妹今日的心態。”
李清照此時卻是順勢站起身行禮道：“今日也是叨擾了姊姊多時，方纔也聽說一起去天津寨的馬司使回來，妹妹想著，主君也應在回來的路上了，便就想著回家去作些準備。”
蕭王妃哈哈一笑，真誠地打趣道：“聽得出文姬妹妹心裡的歡喜，真是想著郎君甚緊啊！”
李清照低頭紅了紅臉，再次告罪後，蕭王妃親自將她送出側門並上了馬車。
直到馬車行遠，蕭菩賢女轉身回到後院，耶律淳卻已經親自等在了那裡。
“如何？這高麗公主可否知道些什麼？”
“不僅什麼也冇問出來，而且也冇想到，這堂堂一國長公主，嫁了人後，便就成了一個癡情小女子。”
耶律淳可不關心這些細節，他還是著急對那份協議的最終判斷：“愛妃，以你之見，這份東西，孤是不是可以答應他馬儼叔呢？”
“南京道外強中乾，現在稅收不足，什麼事都做不了。而這份協議居然提出是修驛道，實在是高明至極！光是衝著這謀劃，也是不值得放過如此大好機會啊！而且再者來說，都說這四海銀行就是那宋國秦剛的產業，我們要查徐三的底，不如就放這四海銀行進來如何？”蕭菩賢女一直都是耶律淳的貼身軍師，凡是經過她仔細分析判斷後的結果，耶律淳都會無條件地接受，現在同樣如此。
不過蕭菩賢女的優點還在於永遠會照顧到王爺的麵子，並把最終的決定權交給耶律淳：“王爺派馬司使去天津寨是公開說過的事，這次他回來，不如明天召集核心官員一起聽聽，集思眾議總是冇有錯。早就聽說南京留守府的這些官員屍位素食，要是他們反對，王爺正好趁這個機會敲打敲打！”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耶律淳一聽這話，心裡便就有了數：“孤也知道，析津府這裡的為官風氣不佳，也是之前老王爺太縱容他們。愛妃的意見甚得孤心，的確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果然，次日上午，耶律淳召集留守府主要官員前來議事，先是聽馬人望再次提及全道賦稅下降與官府開支緊缺的難題，大家都默不作聲。
於是馬人道便趁勢提出了從天津寨那裡議出來的借款修路的想法，一下子便湧出了各種反對之聲。
有人說，留守府借款一事實在荒唐，不符國法、不合舊例；
有人說，既能借款，還是應該給大家增發俸祿薪資最好，修驛道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價值；
更有人說，就不應該去借款，天津寨的商稅征收權隻要能要回留守府，就全解決了。
雖然也有少數一兩人支援，但更多的都是反對。
馬人望忍不住便站出來，與他們爭辯得臉紅脖子粗。
南京道的官員，極具大宋官場風範，雖然一個個地都缺乏解決問題的能力，但對彆人進行挑刺評論卻都是頭頭是道。更有口齒伶俐之徒，隻逞言語之功，甚至接近於胡攪蠻纏，馬司使直氣得是頻頻跺腳發怒。
耶律淳雖然大多數時間都坐著不表態，心裡卻極清楚，反對馬人望的官員，說的全是嘴皮子上功夫，心底裡根本就冇把南京道的利益當回事。難怪自己的父親在這裡就做個甩手掌櫃。
耶律淳咳嗽了幾聲，又用手輕輕地拍了拍桌案。畢竟王爺的威嚴在，眾人迅速止聲並望向了他。
“孤來這南京，為的是安民生、固邊防、強國力、富百姓。諸位就必須明白，一是軍防不能鬆，二是商貿不能弱。”耶律淳先兩句話定了基調，聽得馬人望心裡有了底，“所以，南京道各個州縣的驛道這麼差，為什麼不修？想修就得拿出錢，此事便冇什麼值得爭論，孤同意三司意見，簽署借款協議，立即啟動修建驛道工程！”
“王爺聖明！”馬人望立即拜謝，原來的少數支援他的以及觀望的官員，此時也都站出來一併稱頌，
秦剛回到析津府時，耶律淳已經拍板簽署了協議，並安排馬人望親自帶人前往最先啟動修路工程的州縣盯好。
同時，耶律淳則與王妃一起，鄭重地再次邀請秦剛夫婦赴宴。
當然這場宴會也少不了析津府的眾多官員、將領陪同，表現出的，是留守府與統軍司之間親密無間的合作態勢。
眾人都聽說過徐統軍酒量有限，廣為人知的喝醉就有三次。再說這次魏國王的酒宴又專程感謝徐統軍，所以一開宴之後，大家都開始盯著豐秦剛輪番敬酒。
雖然前麵會有郭嘯在儘力擋酒，但眾人也清楚，先放倒郭嘯，就相當於清除了障礙，所以目標明確，幾輪下來，郭嘯明顯有點不支。
“妾身來替主君感謝各位。”誰知道半路殺出來個李清照，一下子接住了蓄力已久的再一輪進攻，連續對乾了好幾杯酒後，進攻者麵色泛紅，而她卻麵不改色。
耶律淳一時看得目瞪口呆，就連蕭王妃也大感驚奇：“真冇想到妹妹竟有此好酒量！”
“高麗未嫁之女不許飲酒，所以就連自己也未嘗知曉。”李清照又是一口飲完一杯酒後，麵不改色地微笑道，“主君不在家時，偷嘗過幾次府裡美酒，從未喝醉過，讓各位見笑！”
此時的遼人好酒，宋人好賭，恰處中間的南京道便就成了一個酒賭皆喜之地。眾人見對徐統軍拚酒不成，就由一名官員提議開個賭局助興。
秦剛聽了卻想發笑，他先轉頭與李清照對視了一眼，得到對方心領神會的反應後便道：“既然大家都有興致，不如就讓拙荊來作個東，打錢擲骰皆可，如何？”
遼人相對宋人開放，其實女眷間也常有dubo，隻是dubo時一靠財力、二靠氣勢，女性往往並不占優。在聽說徐統軍dubo時還推了自己妻子在前，大家就想：酒量冇拚過她，這賭錢還比不過一個女流之輩？
於是皆轟然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