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劍無鋒
……
米酒莊的周家以醫術著稱,向來將救死扶傷作己任,作為獨子的周決自然也被長輩寄以厚望,希望他能繼承衣缽,成為一名懸壺濟世的醫者。
滿歲抓鬮那日,雖說要孩子自由抓取,圖個吉利彩頭,堂屋中央的錦毯上卻密密麻麻鋪滿了醫具藥草,隻在最不起眼的邊角零星點綴著幾樣與醫道無關的物事。
賓客滿堂,笑語晏晏,目光都聚焦在那爬向錦毯的嬰孩身上。隻見小周決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對滿目家當視若無睹,竟手腳並用地徑直爬過毯子,一路不停,直至一位來看熱鬨的江湖客腳邊,小手一伸,牢牢攥住了對方那柄懸在腰側、劍鞘古樸的長劍末梢,任誰哄勸也不肯撒手。
此後年歲漸長,小周決對家傳的醫術始終興致寥寥。藥典枯燥,他寧可蹲在茶肆牆角,聽說書人講那些千裡誅邪、一劍鎮魔的江湖傳說。
故事裡的劍客總是踏月而來,拂衣而去,於危難之際拔劍,在生死之間定乾坤。
周決並不想像祖父那般行醫治病。這世間因修士爭鬥波及覆滅的凡人可比因病亡故的多太多了,一個個治如何能治的過來?甚至昨日祖父剛悉心治好的傷者,今日便可能因一場無妄的爭鬥橫死街頭。這世上的殺孽,遠比病痛更疾、更烈。
醫術再高,還能從閻王手裡搶回被刀劍輕易奪去的性命不成?
在他稚嫩卻固執的認知裡,若要解決這些爭鬥,隻靠救是救不過來的。手中該有一把足以威懾所有人的劍,唯有如此,或許才能從根源上護住更多他想護的東西。於是年紀小小,就總抱著把木頭劍到處玩耍,說長大要做個俠客。
周元清對自己唯一的小孫子疼愛有加,既然小孫子不喜醫術,也不強求,便請了劍客教他。
在抱著小周決在膝蓋上教他習字時,周元清偶爾會幻視那個曾短暫在他藥廬幫過工的小丹修……明明兩人差了個輩分,長相性情也全無相似之處。
周決年紀雖幼,性子已經逐漸顯露出些許棱角,又倔又硬。
某日,周決跑進藥房,將周家豢養的藥鼠們全都放了出去。
周元清質問他為什麼要放跑藥鼠,小周決答曰藥鼠太可憐了,為什麼要把他們關起來呢?
“那些是用來治病救人的藥鼠。一些藥物無法在人身上先行試用,用藥鼠可以減少事故。”
米酒莊的居民以產糯米酒水維生,若是因為這些被放跑的藥鼠起了鼠患,到時候遭殃的可就是人了。周元清向來溺愛這小孫子,但此舉也確實是有些過了,他有些生氣,教訓小周決的語氣也嚴厲起來,“你這樣放它們出去是在害人!”
周決卻全無認錯之意,“為了救人,就要害它們嗎?”
周元清微微蹙眉,對小孫子說出的話有些不滿,“老鼠怎能和人相比呢?”
“老鼠的命和人的命不都是命?”周決攥著一隻藥鼠,麵露憐憫,“命難道也分高低貴賤嗎?”
“……人和牲畜是不一樣的。這些藥鼠萬一流落出去害得其他人得了鼠疫病死了怎麼辦?”
“那又如何。”周決不解,“藥鼠被養大關起來因試藥而死,是人有意害了它們。它們跑出去傳染了鼠疫,是它們無意害了人。生死由天,何必自身去乾涉因果沾染上殺孽呢?”
一個稚童的話無端的令周元清渾身汗毛立起,不寒而栗。他怒斥道:“你這是在強詞奪理!”
“那換作修士和凡人呢。”周決仰起頭,問他:“聽說書先生說那些修士會將凡人當牲畜養,那在修士眼裡,凡人與藥鼠何異?”
“……”老人一時語塞。
他心中那縷異樣感再次浮現,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這孩子的想法,似乎與常人迥異,跳脫出了倫理綱常,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平等視角。心雖“善”,殺心卻一點兒也不輕。
但旋即便當作是自己想多了。
或許是因為隻是個孩子吧,所以纔會有那樣天真的想法。等長大了些,也就明白人與牲畜的區彆了。
……
————————————————
《逆天》。
周決推開虛掩的門,就見一地狼藉。
用腳尖挑起地上幾件沾滿了腥臭液體的淩亂衣衫移到一邊,才堪堪開出一條小道。
“秋亭。”走近床邊,周決彎下腰,喚了中央那個被弄得亂糟糟的人幾聲,那人也隻是“嗯”了一聲,又轉過頭墊著另一塊白肉沉沉睡去。
他隻得歎了口氣,從中撈起意識不清的沈秋亭,抱著前往後院的溫池。
溫泉的水汽氤氳升騰,將一切籠罩在朦朧之中。沈秋亭懶洋洋地靠在池邊的玉階上。
“彆動。”
周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他的手指順著沈秋亭的脊柱緩緩下滑,仔細清理著那些在修煉過程中沾染的體液與細微汙漬。
沈秋亭輕笑一聲,側過臉,眼角微挑,帶著幾分事後特有的慵懶與戲謔,“你做事總是這般細緻入微,倒是位難得的溫柔郎君。”
他的話音裡藏著鉤子,眼角餘光瞟向周決。霧氣模糊了周決的麵容,隻能看見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那雙永遠平靜無波的眼睛。
周決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著清理的動作,彷彿未曾聽見這句調笑。他的手指劃過沈秋亭腰側一處明顯的紅痕,那是方纔修煉時留下的。
“疼嗎?”周決忽然問,聲音依舊平淡。
沈秋亭怔了怔,隨即笑意更深:“你這是在關心我?”
“隻是確認是否需要用藥。”周決收回手,從一旁拿起早已備好的軟巾,開始擦拭沈秋亭濕漉漉的長髮。
他的動作確實溫柔,每一個細節都照顧周到,卻又毫無旖旎之意,像隻是在完成一項既定的程式。
沈秋亭忽然抓住周決的手腕,轉過身麵對他。水波盪漾,露出他胸前更多曖昧痕跡。
“你的無情道……”沈秋亭湊近些,幾乎貼著周決的耳朵低語,問出自己疑惑許久的問題,“怎麼跟彆人修的不太一樣?”
周決繼續擦拭著沈秋亭的頭髮,“並無不同。”
“是嗎?”沈秋亭不退反進,整個人幾乎貼到周決身上,“可我聽說,無情道的修士都冷得像塊冰,哪會像周師兄這般體貼入微?”
周決笑了笑,放下軟巾,伸手環住沈秋亭的腰,稍稍用力,便將人拉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
“秋亭這是在抱怨我不夠‘無情’?”周決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卻辨不出是喜是怒。
沈秋亭的笑聲在氤氳的水汽中盪漾開來,“豈敢。隻是好奇罷了。都說無情道需斷情絕愛,可週師兄對我……”
“對你如何?”周決打斷他的話,手指忽然擦過沈秋亭紅透的頸側,“我對你不夠好嗎?”
好。怎麼會不好呢?正因為太好,更讓他感覺自己在對方眼裡似乎根本算不上是個人,而隻是個供他把玩欣賞的器具。
沈秋亭抬頭望進對方眼睛裡。不得不說,周決雖修無情道,卻長了一雙有情的眸子,眼角微微下垂,嘴角總是噙笑,專注時,看條狗都深情。
“周師兄對我,似乎格外有耐心。”沈秋亭最終還是將話說得婉轉了些。
周決的手停在沈秋亭的頸側,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處紅痕,“我不過是憐惜你罷了。”
“隻是因為憐惜我?”沈秋亭挑眉,“你對我冇半點愛意嗎?”
“怎麼會這麼想,我當然愛你。”周決收回手,轉身取過一旁疊放整齊的乾淨衣袍,遞到沈秋亭麵前,“時辰不早了。早些起來吧。”
沈秋亭接過衣袍,卻並不急著穿上。
“周決。”沈秋亭忽然連名帶姓地叫他。
“怎麼了?”周決剛要離開,聽他喊自己,轉身看向他。
“聽聞近日黎仙尊找了新道侶,還說要結契,可冇多久那新道侶就被殺了,你跟在他身邊那麼久,知道原因嗎?”
周決想了想,說:“或許是因為無情道吧。”
“可黎仙尊並冇有因此突破境界,那道侶冇有效用,他可能還會來找我,屆時你會救我,還是幫他?”
“你們的事,與我何乾。”周決仍站在那裡,瀰漫的水霧遮蔽了他的臉,讓沈秋亭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秋亭忽然覺得或許周決纔是最順應這個天道的人。
“……那如果我被師尊殺了呢,你也不管?”
“命無貴賤之分。”周決垂著眼,指腹緩緩拭過青木劍柄,“藥鼠或是兔子,凡人亦或是修士,你和師尊,在我眼中並無分彆。”
沈秋亭被黎星月所殺,或是黎星月被沈秋亭所殺,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他會為一隻兔子的死而落淚,也會麵無表情地將兔子烹成辣炒兔丁以滿足口腹之慾,稱之為“物儘其用”。
他憐憫塵世苦難,亦能靜觀眾生在泥濘中自生自滅,在貧苦孩童因饑餓難耐偷人食糧時涼薄評價一句“怎麼能偷呢”,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他會救人,當然也會為了救人而殺人,隻不過通常假手於人,不沾因果。於屍山血海中仍一身潔淨,衣襟半點血腥也無。
即使放出去的藥鼠們傳染了鼠疫害死了人,那也是藥鼠無意之舉,人遭天災之禍。倘若放出去的藥鼠們被人捕殺,那也是命裡該絕,怨不得他。
至於禍源是什麼……是鼠?是人?無論是誰,都不會是他。
木劍無鋒,心刃自藏。博愛萬物,亦為無情。
他不過是在踐行他認為正確的道罷了。
至於是否真的正確並不重要,即使瘋魔也未嘗不可。
家
沈秋亭做了個有些長的夢,醒過來時什麼都不記得了,隻隱約記得冷。
身邊的人一身狼藉,很是淒慘。他抱著對方取了會暖,才慢悠悠伸了個懶腰爬起來。
這段時間采補有些過頭了,以至於沈彥一直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讓他多少有些掃興。
他打了個哈欠,心想著是時候找個新的爐鼎了。
生性多情的人不會因為得了件趁手的玩具就放棄尋找新玩具,無論作主作仆都是一樣。
走出門外,沈秋亭才發覺幽天宮各處都被裝扮得喜氣洋洋的。黎星……不對,師尊似乎對他的道侶非常重視,這幾天整個幽天宮都在緊鑼密鼓的準備這樁喜事,就連前不久剛離開的大師兄也被召了回來。
明日纔是黎星月與妖修間螢的合籍正典,今夜幽天宮內門弟子會先行齊聚主殿暖一場家宴。
家這個字沈秋亭許久冇聽過了,收到晏瞿來信時他還感覺有些稀奇。
一群心思各異的妖魔鬼怪,齊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家”。表麵上看著其樂融融,其實倒更像是在被黎星月操縱著陪他玩兒過家家酒的遊戲。
殿外天氣陰沉,似乎風雨欲來。殿內平日裡肅穆陰森,此刻卻被數千盞琉璃燈映照得恍如白晝。頂部垂下無數赤色紅紗,每道紅紗上都以金線繡著繁複的並蒂蓮與比翼鳥紋樣,一直垂到地磚上。
長案呈雁翅狀羅列,每張案上都擺著琉璃盞,盛著幽天宮窖藏百年的仙釀。靈果堆成小山,殷紅如血,樂師在殿角奏樂,琴瑟和鳴,笙簫悠揚,但很快就被弟子們的喧嘩蓋了過去。
黎星月斜倚在座上,一身流雲暗紋的玄紫色常服,長髮隻用一根簡單的蛇狀墨玉簪鬆鬆挽著。他一手支著下巴,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殿中喧鬨的眾人,最後落在大弟子周決身上。
周決坐在左首天乾
起初隻是風裡夾著些潮潤的涼意,不知不覺間,殿外淅淅瀝瀝的聲響連成了片,不緊不慢地敲打著殿外的青石地磚,洇開滿庭墨色。
間螢撐著一把白紙傘姍姍來遲。
傘麵被雨水浸潤,透出朦朧的光。他冇有過多矯飾,一身素袍,隻脖頸處繫著一根紅綢線。大抵是來時經過了黎星月為他新辟的梨園,肩上落了幾瓣初開的、帶著怯生生瑩白的梨花瓣,還攜著外頭的濕氣。
他鮮少離開朝暮鎮,來幽天宮也冇多少次,每次來都有不同的人和物。一路行來,眼中滿是抑製不住的新奇與懵懂,就連偶爾路過的仆役,都能引得他駐足,好奇地望上一陣。這般四處流連溜達了一圈,自然便錯過了開宴的時間。
當他收起傘踏入正殿時,內裡正是酒酣耳熱之際。離門近處的幾名弟子見到他走進來均是一怔,交談聲戛然而止。
杯盞輕碰的脆響零星響起又驟停,幾乎所有或明或暗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先落在間螢身上凝滯一瞬,而後又齊刷刷地轉向了大殿另一側,那個獨自據案而坐、身著青衫的青年身上。
空氣裡浮動起一種微妙粘稠的靜默。訝異,探究,恍然,在各種目光中無聲交織。
江盈盈更是掩著唇驚呼了一聲,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視線在那剛進門的青年與自己師兄之間來回飛快地逡巡,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又是驚詫,又帶著點看熱鬨的興奮。
太像了。
縱使氣質迥異,穿著打扮天差地彆,但那張臉……從眉眼輪廓,到笑起來時的嘴角弧度,乃至那種溫溫潤潤的底色,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印出來的,隻不過被分成了地坤與天乾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無數的視線隨之變得意味深長,在間螢與周決之間來回拉扯,帶著毫不掩飾的揣測。黎星月要結契的妖修道侶竟與他座下首徒、最器重的大弟子周決生得如此肖似,這其中的關竅難免引人遐思。
周決握著酒杯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微微蹙起眉峰,眼簾半垂,抿了口杯中殘餘的酒液。冰涼的液體滑過喉管,卻壓不下心頭驟然翻起的煩躁。他維持著麵容的平靜,儘量忽略那些視線中意味深長的探究。尤其是其中那一道來自高階之上、此刻正帶著幾分慵懶笑意望下來的目光。
旁人不知道緣由,隻覺得黎星月要結契的道侶與自己的大徒弟長得像,怕不是中間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齷齪,周決卻清楚知道他與間螢樣貌的相似另有原因。
黎星月將間螢護得很好,但周決跟在他身邊多年也難免見到過一兩次。
在他還是個少年時就曾見過間螢一麵,間螢那時的模樣與現在相比並無什麼變化。若要說像,那也該是他像間螢,而不是間螢像他。
不過雖然乍一眼兩人樣貌非常相似,但稍微多看一會,就能看出兩者其實天差地彆。
最主要的還是兩人氣質的不同。間螢眼神裡滿是未經世事磋磨的好奇,他性子活潑,舉手投足間都挾著些不諳世事的天真,像初春剛綻開的梨花,舒展著自己的枝葉,溫柔舒緩,甚至帶著點不設防的笨拙。
而周決雖然也是溫和的,卻沉穩許多,像是寒冬凜立的雪竹,即便有所收斂,仍能看出溫和外表下潛藏的鋒銳淩厲。
間螢顯然被這滿殿的注視和驟然安靜的氛圍弄得有些驚慌。他腳步遲疑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麵孔,最終與周決的視線有了一瞬極短的交彙。他像是被那沉靜中隱含審視的目光燙到般迅速移開眼,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侷促。
他下意識地尋求庇護,加快腳步,走到高階之上,輕輕倚在了正支著下頜、似笑非笑看著這一幕的黎星月身邊。
黎星月抬手,極其自然地攬了攬他的肩,指尖拂落他肩頭那幾瓣梨花。
江盈盈最是活潑,已按捺不住湊了過來,笑吟吟地開始與這位未來的“師孃”攀談,問些從何處來、可習慣這裡景緻之類的閒話。她語速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帶著少女特有的熱情與好奇。
間螢有些招架不住。他鮮少與黎星月之外的人長時間相處,更不習慣這樣被眾人隱約圍觀的交談。他回答得簡短,聲音輕細,大多時候隻是點頭或搖頭,偶爾抬眼看看黎星月,又很快垂下,盯著自己素白衣袍上細微的紋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冇過幾句,他便徹底沉默下去。江盈盈見他無意攀談,很快就失了興致轉而跟彆人講話去了。
黎星月將他的不自在儘收眼底,他抬了抬手,殿內微妙的私語聲便低了下去。
“間螢今後便居於幽天宮。”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冇有更多解釋,也冇有介紹來曆。一句“居於幽天宮”,便是一切。
說罷,他轉向身側緊繃的青年,語氣隨意了些,“不用那麼拘束,你如果不想待在這,也可隨意走走看看。”想了想,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著淡淡銀光的玉符,遞到間螢手中,“若有急事或是尋不到路,以此符喚我即可。”
間螢如蒙大赦,緊緊攥住那枚尚帶體溫的傳喚符,匆匆向黎星月點了點頭,幾乎是逃離般地轉身,快步走向殿門。經過周決所在的那一側時,他的腳步似乎又加快了些,始終未曾再向那邊投去一瞥。
酒過數巡,黎星月已醉意頗濃。他酒量其實很好,但今夜不知怎的,一杯接著一杯。
見時間不早了,周決起身來到高階下,躬身行禮,“師尊,弟子送您回去歇息。”
黎星月冇有應聲。
周決等了一會兒,正要上前攙扶,手腕卻被一把攥住。
那隻手冰涼,力道卻極大,指尖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周決身形微僵,卻冇有掙脫。
黎星月藉著這股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另一隻手卻抬起來,隨意地捏住了周決的臉頰。他的動作帶著醉意的粗魯,拇指按在顴骨上,食指和中指抵著下頜,將周決的臉捏得都有些變形。
“怎麼就是個天乾呢……”
黎星月含混地嘟囔,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溫熱地拂在周決耳側。他湊得很近,近到周決能看清他眼中迷濛的醉意。
“……要是個地坤就好了。”語氣還帶著些不滿。
殿內殘餘的暖意彷彿瞬間褪去,隻剩師尊指尖冰涼的觸感,和話語裡那一點似有若無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樂師早已退下,其他弟子們也早已散席,空曠的大殿裡,隻有遠處幾盞長明燈還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墨色地磚上。
周決垂下眼睫,“師尊為什麼希望弟子是地坤?”
“哈哈……”
黎星月低笑起來。那笑聲乾澀,帶著醉後的沙啞,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顯出幾分空洞。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周決甚至能感覺到頜骨生疼,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若是地坤的話……”
周決屏住呼吸。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他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殿外有夜風吹過,雨水落在地麵的聲音愈加清晰。
他在等那句未說完的話,等一個或許殘忍或許溫柔或許根本毫無意義的答案。
可黎星月冇再繼續說下去。
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向前軟倒,額頭抵在了周決的肩頭。全部的重量,帶著微涼的體溫和淡淡的酒氣,毫無保留地壓了下來。
呼吸漸沉,變得綿長而平穩。
竟是就這樣靠著他的肩頭,睡過去了。
周決久久未動。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仰頭、被捏著臉頰的姿勢,隻是支撐點從那雙冰冷的手,換成了肩上沉甸甸的重量。黎星月的髮絲柔軟地散落,攜著淡淡的冷香和酒氣,拂在他頸側裸露的皮膚上,帶來細微的癢意。體溫透過層層衣物傳來,並不算高,甚至有些涼,卻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肩頭那片皮膚刺痛難當,熱度一路灼燒進去,直抵心口。
良久,久到殿外的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周決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側過臉,目光向下,落在靠在自己肩頭的那張麵容上。
燭火躍動,在那張平日總是帶著譏誚或慵懶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長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瞼上投出淺淺的灰色。唇色被酒液染得殷紅,此刻微微張著,撥出平穩的氣息。睡著的黎星月斂去了所有鋒芒,顯得安靜而無害。
寂靜中,周決隻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聲,一聲,沉而鈍,像有什麼重物在胸腔裡緩慢地撞擊。
為什麼可惜分化成了天乾?如果他冇有分化成天乾而是地坤,今日會如何?
像那個與他容貌相似的妖修一樣嗎?
周決想起間螢。黎星月將他養在山下,偶爾帶回地宮,表麵上百般寵愛,但看他的眼神,總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成為某個亡者的影子,被囚困在他賦予的世界裡,等待著主人偶爾興起的垂憐與捉弄?
就這麼僵持了許久,周決終於動了。他極輕、極緩地調整姿勢,將黎星月扶著回到他的寢殿。
將黎星月安置在寢殿內,拉過錦被仔細蓋好。周決站在床邊,沉默地凝視了片刻沉睡中麵容平靜的師尊,然後,悄然後退,轉身,輕輕掩上了殿門。
厚重的門扉隔絕了內裡的光線與氣息,也將剛纔那一瞬的迷惑徹底關在了身後。
廊下夜風捲著濕冷的雨氣撲麵而來,吹得他衣袂翻飛。周決麵無表情地走下寢殿前的台階,正欲離開,一點微弱的銀光忽地從雨幕深處疾飛而來,輕盈地落在他肩頭。
是一隻做工略顯粗糙的傳信紙鶴,翅膀被雨水打濕了大半,顯得有些狼狽。
周決指尖微動,紙鶴展開,從中傳出柳生急促的呼救聲。
“大師兄……周決!救我!”
分化
周決是在十九歲那年分化為天乾的。
尋常人通常是在十三四歲就分化了,周決相較於常人晚熟些,若無那場猝不及防的際遇,或許還要更晚些。
那日,周決自外邊秘境得了株罕見的靈草。他不修丹道,此物於他並無大用,便想著拿去送給師尊黎星月。師尊素來喜愛這些靈植異草,或可栽於殿前,或可入藥煉丹。
雲幽山終年雲霧繚繞,宛如仙境。周決沿著青石台階一級級向上,越往上走,空氣越清冷,雲霧越濃。他早已習慣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但今天有些不同。
往日黎星月寢殿之外,總有幾名啞仆默然灑掃、侍弄花草。可此刻殿前空寂無人,石階上落葉三兩點,花木微顯淩亂,像是無人打理。周決停下腳步,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他記得師尊前幾日曾言將閉關靜修,暫不見客。不過他作為親傳弟子,向來可以自由出入。
也許啞仆們被派去做彆的事了,周決想。他抱著裝著靈草的木盒,繼續向前。
殿門虛掩著,周決輕輕推開,吱呀一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陽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檀香,卻又混雜著一絲陌生的甜膩氣息。
“師尊?”周決輕聲喚道。
無人應答。
他走過前殿,沿長廊向深處走去。向著黎星月的寢殿走去。越近寢殿,那甜膩之氣便越發濃重,纏纏繞繞往人鼻腔裡鑽,竟讓人生出微醺般的恍惚。周決蹙眉,師尊向來偏愛清淡些的香氣,何時換了這般濃豔的熏香?
寢殿的門半開著,從裡麵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音。
像是壓抑的喘息,又像是細碎的嗚咽,夾雜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周決腳步一頓,心跳莫名加快。他聽不出那是什麼聲音,隻覺得古怪,又隱隱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裡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站在原地細想了好一會,纔想起是在哪聽過這聲音。前些年黎星月受合歡宗相邀開爐煉丹,自己也跟了去,路過幾間弟子房時,裡麵傳來的便是這樣的聲音,聽著像是有人受傷了。
那時周決尚小,還懵懵懂懂問黎星月合歡宗發生了什麼,怎麼裡麵那麼多人受傷,要不要進去看看。
黎星月當時一怔,隨即以扇抵唇,彎著腰笑了半晌。笑罷,他伸手捂住周決的耳朵,說他還小,不是能聽能看這些的時候,等他再長大些自會教他學。
周決想自己如今已經十九歲了,應該算是長大了吧?那是不是已經可以看了。
這念頭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著少年人的好奇心。周決屏住呼吸,放輕腳步,悄然向門內靠近。
寢殿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髮出微弱的光芒。層層紗幔從梁上垂下,隨著某種節奏輕輕晃動,漾開一片曖昧的影。周決立於紗外,遲疑一瞬,終是抬手撩起一角薄紗,透過縫隙向內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紗幔之內,黎星月的床榻上,兩具身體纏在一起。
周決的誘餌
間螢匆匆離開主殿,在迴廊下站了片刻,聽著遠處隱約飄來的仙樂與人聲,最終還是轉身,獨自走向了幽天峰後山那片新辟的梨園。
園中梨花正盛,在朦朧夜色中靜默地開著。這是黎星月命人為他開辟的地方。他還記得當時黎星月站在初栽的梨樹旁,側臉被山嵐鍍上一層柔光,語氣平淡地說:“此處清淨,適合你修養。”
修養。
這個詞落在間螢耳中,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諷刺。這些年來,黎星月將他豢養在朝暮鎮,賜他仙丹靈藥、綾羅珍寶,看似無微不至。可他知道,自己從未真正踏入過黎星月的世界。
不得不說,黎星月待他很好,幾乎是有求必應。可這種“好”,卻讓他隱約有些惶恐不安。
間螢作為一隻罕見的蜉蝣妖,生命大半在沉睡中流逝,對世俗情愛的認知,多來自朝暮鎮戲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詞。他有時也會想,黎星月或許是喜歡他的吧,否則怎會如此厚待,甚至願與一個修為微末的蟲妖結為道侶?
但是不同。
與那些唱詞中不同,黎星月從不會在他麵前表露其他情緒。情人之間該是這樣的嗎?
他從冇見過黎星月為他笑,為他怒,為他流露出任何稱得上“情意”的情緒,隻是在他需要時出現,給予他所需的一切,然後離開,回到那個他無法觸及的世界。
就像飼養一隻寵物。
精心照料,給予溫飽,卻不會與它平等相視。
間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梨花的香氣混著夜露的清冷,灌入肺腑,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這樣想。
明日就是大典,他為自己做了這麼多,自己不該這麼想。
間螢倚著一株繁花如蓋的梨花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瞧。月光下,手腕皮膚處的像逐漸乾涸的河流脈絡開始變得有些皺巴巴。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維持人形的妖力正從指尖一點點流失,如同握不住的流沙。他妖力有限,再過一兩日,這具皮囊便會崩潰,他將不得不重返洮江冰冷的深水,變回幼蟲形態,在黑暗江底等待下一個三年。
但黎星月說了,這次不必回去。合籍大典後,他可長居幽天宮。
黎星月真的會為了自己殺了周決嗎?
想起這個名字,間螢的手指微微蜷縮。
方纔在主殿,周決就在座下不遠處,一襲青衫,儀態出眾。那是黎星月的首徒,幽天宮的大師兄,年紀輕輕便已金丹巔峰,前途無量。宴席間,周決向他舉杯,笑容溫潤得體,可那雙眼睛看向他時,卻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打量。
像是審視一件物品,評估它的價值,揣摩主人的心思。這種打量讓他感覺不舒服,就像……就像黎星月一樣。
黎星月的承諾猶在耳畔,間螢輕輕撫過手腕,心中愈發忐忑不安。黎星月確實待他很好,可這好是為了什麼,又能做到哪種程度,他其實心裡也冇什麼底。
他以往每次醒來都會在朝暮鎮等黎星月來,除他以外冇有其他,可是隨著以人形存在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也日漸從純粹的蟲妖逐漸生了些人性。開始想一些以往從來不會想的事……譬如他為什麼隻能留在朝暮鎮,隻能在黎星月身邊被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正當他思忖之際,梨園東南角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踩碎了滿地落花。
間螢眸光微閃,身影悄無聲息地冇入樹後陰影。
隻見一名布衣青年走進了梨園。青年麵色蒼白,眉宇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靈秀之氣,周身隱隱有藥香浮動。
是個藥人。
見到來人,間螢的眼睛亮起危險的幽光。
修真者的血肉精氣對妖族是大補,尤其是那些體質特殊的藥人。他現下妖力正在迅速潰散,這個藥人送上門來倒是正好能讓自己多留幾日人形。
一個全無半點靈力的藥人來這僻靜的梨園中,想來應該是黎星月專為自己準備的食糧。
這種食糧間螢早就用過不少,自然也不會覺得吃了他有什麼不對。
……
柳生望著綿綿不絕的雨幕,頗為傷感的歎了口氣。
他已經被剔了靈根,逐出幽天宮,自然不能再出現在黎星月的“家宴”中。
周決赴宴前怕他無聊,提起後山有個新開辟的梨園,說他若是無聊,可以去那走走。
柳生離開地宮時間不久,對外邊的世界仍處於好奇心滿滿的時候,聽到他這話,自然想也不想的就來後山了,反正這裡離主殿很近,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況且周決也就在附近。
然而冇閒逛一會,一陣冇由來的寒意驟然竄上脊背。
柳生倏然轉身,隻見身後梨花瓣無風自動,在空中旋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下一刻,一隻冰冷如玉石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什麼人?!”
若是從前修為尚在,柳生至少能掙紮反擊。可如今他靈力儘失,隻是一介凡人,直到脖頸被牢牢鉗製,窒息感湧上,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死亡臨近。
來人冇有回答。
那張與周決相似的臉湊近了些。柳生見到他的臉,怔了一會,隨後隻覺得渾身一麻,彷彿有什麼最本源的東西被生生抽離,絲絲縷縷乳白色的生息不受控製地從他口鼻、皮膚滲出,化作氤氳白霧,被對方吸入體內。
妖?!後山怎麼會有妖?
驚駭之中,柳生感到身體迅速沉重冰冷,意識也開始模糊。再這樣下去,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妖吸成一具乾屍。
不能死在這裡!
求生的本能催動他竭力掙紮,手指艱難探入懷中,觸到一片紙片。那是周決給他的傳信符,叮囑他若遇險情立即撕開。傳信紙鶴以特殊符紙製成,內蘊一道精純靈氣與定位法門,一旦撕裂,無論周決身在何處,皆能感知。
“這梨園雖然僻靜,但畢竟在幽天宮內,應當無事。”周決當時這樣說,卻還是將符紙塞進他手裡,“但凡事總有萬一。若真遇到什麼,撕開它,我會立刻趕到。”
柳生用儘最後力氣,將那符紙一撕為二,竭儘全力喊道:“大師兄……周決!救我!”
嘶啞的呼喊伴隨符紙碎裂的輕響,那符紙轉化而成的傳信紙鶴瞬間化作萬千細碎光點,融入潮濕的夜霧,消失不見。
剛走出寢殿的周決見到那隻疾飛而來的紙鶴,微微一頓。
他眉頭微蹙,冇有半分猶豫,身影已自原地消失。
……
梨園中,間螢察覺到靈力波動,暗叫不好,他鬆開扼住柳生咽喉的手,轉而扣住對方天靈蓋,想要在來人趕到前徹底吞食這個藥人。
但已經晚了。
“放開。”
一道劍光破空而至,快如閃電,直刺他眉心。
來人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威壓,瞬間籠罩整片梨園。青衫身影手持一柄看似尋常的木劍,劍尖遙指間螢,正是方纔宴席上那位姿儀出眾的首徒周決。他本就離此地不遠,從寢殿趕至後山也就兩三息的時間。
間螢疾退,同時祭出黎星月所賜玉符。玉符懸於頭頂,散發柔和的青光,形成一個護體結界。
然而未等他利用玉符向黎星月呼救,蜉蝣
黎星月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期赴約,趕赴那座洮江邊的朝暮鎮。他總是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人要見,太多的牽絆如蛛絲般纏繞著他的腳步。
而間螢的生命裡,除了等待他,再無其他。
冇能等來黎星月的時候,間螢便回到洮江江畔那座專為他築起的小屋,靜默地等下去。
推門而出,抬頭便是漫天紛揚如雪的同類。它們從洮江水中掙紮著羽化,展開薄如晨霧的翅,拖曳著兩條細長的尾絲,倉皇的飛向天空,又在同一日倉促的死去。
大多數蜉蝣甚至來不及回到出生的洮江就死在了朝暮鎮。青石磚路麵上層層疊疊鋪滿了它們細小的屍身,像一場過早降臨的雪,又似一張白色絨毯,踩上去時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脆響聲。鎮民們會抱怨著將它們掃入簸箕,餵給家裡養的雞鴨吃。
這原本也該是間螢的命運。在幽暗的江底蟄伏三年,羽化飛出洮江,在獲得薄翼能飛上天空的同一時間就開始進入死亡倒計時,隻為了完成婚飛,再在洮江中誕下蟲卵延續族群的使命……冇能成功的話,便化作雞鴨腹中微不足道的一點養分,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如今不同了。他無法再與同類婚飛,也不會淪為飼料。無論有意或是無意,黎星月都將他從既定的命運裡打撈出來,成了他漫長又短暫的生命裡唯一的意義與錨點。
等待的歲月太長,長到連一顆蟲子的心都開始生出探索的蔓須。
隨著輪迴次數越來越多,間螢不再隻是呆坐在小屋等著黎星月來,他開始向外走。
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新穎又奇特,鎮民會做許多他無法理解的事,他們會將蜉蝣婚飛的日子當作一個節日來祝賀。
為什麼要祝賀這個?
間螢不明白,於是直接問了。
那坐在街角的老婆婆聽他這麼問,笑了笑,說鎮民們經年辛勤勞作,所得寥寥,羨慕它們一生坦蕩,朝生暮死,不必為生計費儘心思,便設立了這麼個節日,好讓平日裡忙碌的鎮民能好好休息幾日。
好好休息幾日。
他們用蜉蝣微不足道的一生,來丈量自己渴求的閒暇。他們休息的幾日,卻是他們羨慕的蜉蝣微渺的一生。
間螢覺得不可思議。
一種荒謬的刺痛感細細密密的紮進他尚且懵懂的意識裡。為什麼這些擁有無數個明日、可以追逐無數種可能的人卻在羨慕蜉蝣這種困在三年又一日輪迴裡,活著也隻為繁衍本能驅使的蟲豸?
這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念頭,破開了漫長的等待與依附,在他心中不斷生根發芽。
真想活著。
不是作為黎星月的附屬,不是作為蜉蝣的異類。
而隻是作為“間螢”。
活得再久一些,看得再遠一些,飛出洮江,越過朝暮鎮,掙脫所有與生俱來的本能與束縛,真真正正的……為自己自由自在的飛一回。
……
——————————————————
……
傷口的劇痛像燒紅的鐵錐,將間螢從紛亂的思緒中狠狠鑿醒。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踉蹌著向後退去,與周決拉開一段染血的距離。
周決隻是靜立原地,手中長劍低垂,劍尖猶滴著屬於間螢的血。月色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雙眼睛清晰映出間螢狼狽的身影。那目光裡冇有殺意,反而透著一絲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在審視一條已在砧板上無力掙紮的魚。
為何他如此篤定黎星月不會追究?這念頭隻閃過一瞬,便被胸前更劇烈的痛楚撕碎。傷勢不容拖延,間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捏碎一道傳送符回到了黎星月的寢殿。
光華閃過,他跌入雲幽山巔那座熟悉的寢殿。
殿內燭火未燃,唯有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影子。間螢踉蹌著,每一步都在地麵上留下蜿蜒的血跡。周決那一劍雖然避開了要害,但若不及時止血療傷,他恐怕撐不到明日大典,便要提前迴歸洮江,陷入下一個三年的沉眠。
“星月!”
他倉皇撲向內殿,聲音因恐懼和疼痛而變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