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鬆鶴堂,阮清棠一直琢磨著怎麽利用這包藥渣。
直接拿給父親看?不行。
父親對繼母感情很深,這些年繼母把父親哄得團團轉,沒有確鑿證據,父親不會信。
拿給祖母?祖母也許會信,但祖母年紀大了,這些年不怎麽管事。
而且事關重大,沒有十足的把握,不能驚動祖母。
得想個巧法子。
正想著,外頭傳來小丫鬟的說話聲。
“聽說老爺今兒晌午要過來用飯呢。”
“真的?那可要好好準備,老夫人這些天胃口不好,老爺來了興許多吃點。”
阮清棠心裏一動。
父親要來?
機會來了。
她起身走到外間,張嬤嬤正在吩咐小丫鬟擺飯。
“嬤嬤,”阮清棠走過去,“我閑著也是閑著,能去廚房幫忙嗎?我想親手給祖母做道菜。”
張嬤嬤有些意外:“大小姐會做菜?”
“會一點。”阮清棠笑笑,“以前看我娘做過。”
這話半真半假。
原主不會,但她會。
前世她一個人在外打拚,練就了一手好廚藝。
張嬤嬤想了想,點頭:“那大小姐隨老奴來吧。”
鬆鶴堂有自己的小廚房,平常老夫人想吃什麽,都是這兒做。
阮清棠挽起袖子,看了看食材,決定做一道清燉獅子頭。
這道菜費工夫,但做出來軟糯鮮香,適合老人吃。
她熟練地剁肉、調味、摔打上勁,捏成團,下鍋慢燉。
動作行雲流水,把廚房的婆子們都看愣了。
“大小姐這手藝……真不錯。”一個婆子忍不住說。
“跟我娘學的。”阮清棠一邊看著火候一邊說,“我娘做這個最拿手,可惜……”
她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
先夫人去世多年,府裏很少有人提起了。
張嬤嬤在旁邊看著,心裏暗暗點頭。
這位大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獅子頭燉上,阮清棠又做了幾道清淡的小菜。
等飯菜都準備好,也差不多晌午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阮文正來了。
阮清棠躲在廚房裏,從門縫往外看。
阮文正四十出頭,相貌儒雅,留著短須,穿著藏青色的常服。
他先給老夫人請了安,母子倆說了幾句話,就在外間坐下用飯。
“正兒今日氣色不錯。”阮清棠聽見老夫人說。
“朝中事順,心情就好些。”阮文正笑道,又問,“母親這幾日身子可好?”
“老樣子。”老夫人說,頓了頓,“棠兒那孩子,在我這兒住了兩日,瞧著懂事不少。”
阮文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要是真懂事,就不會做出那種事。清蓮現在還咳嗽呢。”
“事情還沒查清楚。”老夫人淡淡道,“我瞧那孩子,不像那麽狠心的。”
阮文正沒說話。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碗筷的輕微聲響。
阮清棠知道,該她出場了。
她端起那碗清燉獅子頭,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祖母,父親。”
阮文正抬頭看見她,眉頭就皺了起來:“你怎麽在這兒?”
“孫女給祖母燉了道菜。”
阮清棠把碗放在桌上,退到一旁,低著頭,“父親教訓得是,孫女從前不懂事,讓父親和祖母操心了。孫女不敢求父親原諒,隻希望父親保重身子,別為孫女氣壞了身體。”
這話說得誠懇,姿態也放得低。
阮文正臉色緩和了些,但語氣還是冷:“知道錯就好。等你妹妹身子好了,去給她道個歉。”
“是。”阮清棠乖順地應下,又看向那碗獅子頭,“祖母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老夫人嚐了一口,點點頭:“不錯,軟爛入味。”
“祖母喜歡就好。”阮清棠眼睛亮了亮,“這是我娘以前常做的,她說祖母牙口不好,這道菜軟和。我學了好久,總做不出娘那個味道……”
她說著,聲音低下去,眼圈也紅了。
老夫人歎了口氣:“難為你有心了。”
阮文正也看向那碗獅子頭,眼神複雜。
林氏剛嫁過來時,也常下廚做菜。
她手藝好,尤其這道獅子頭,做得極好。
後來她病了,就再沒做過了。
一晃,都十多年了。
“你娘……”阮文正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父親,”阮清棠抬起頭,眼裏含著淚,“女兒這些天總夢到娘。夢裏娘拉著我的手,說她死得冤,說她放心不下我……”
“胡說什麽!”阮文正臉色一變,“你娘是病死的,什麽冤不冤的!”
“女兒知道是病死的。”
阮清棠抹了抹眼淚,“可女兒就是不明白,娘身子一向很好,怎麽一場風寒就沒挺過來?女兒問過王媽媽,她說娘病中,一直母親在伺候。女兒就想,母親對娘那麽好,一定盡心盡力,可娘怎麽就……”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阮文正的臉色變了又變。
當年林氏病逝,他也很傷心。
可那時候朝中事忙,他顧不過來,都是現在的林氏在操持。
林氏哭得眼睛都腫了,說沒照顧好姐姐,他還安慰她,說不是她的錯。
可現在女兒這麽一說,他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是啊,林氏身子一向康健,怎麽一場風寒就要了命?
而且那時候,林氏剛進府不久,說是來照顧姐姐,可怎麽照顧著照顧著,人就沒了?
“你母親她……”阮文正想說林氏是盡心盡力的,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女兒不是懷疑母親。”
阮清棠趕緊說,“女兒就是……就是想娘了。要是娘還在,看到女兒現在這樣,該多傷心啊……”
她說著,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不是裝的,是替原主委屈,也替林氏難過。
老夫人看著她哭,心裏也不好受。
“好了,別哭了。”老夫人說,“你娘在天有靈,看到你現在懂事了,也會欣慰的。”
阮清棠抽泣著點頭。
阮文正沉默地吃完飯,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阮清棠一眼。
“你……好好陪陪你祖母。”他說完,走了。
阮清棠送到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知道,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接下來,就是讓它慢慢發芽。
回到屋裏,老夫人看著她:“你今日,是故意的?”
阮清棠跪下了。
“祖母明鑒。”她低著頭,“孫女確實想娘,也確實想知道娘到底是怎麽沒的。可孫女人微言輕,查不了。隻能……隻能讓父親多想想。”
老夫人看著她,半晌,歎了口氣。
“你起來吧。”
阮清棠站起來。
“你孃的事,我當年也覺得蹊蹺。”
老夫人緩緩說,“可那時候你爹剛升了官,朝中盯著他的人多,家裏不能再出事。而且你那時候還小,需要人照顧。你現在的母親雖然出身不高,但看著也還本分,我就沒深究。”
“祖母……”阮清棠心裏一酸。
“但你既然提起,我也不瞞你。”
老夫人看著她,“你娘病中,林氏確實殷勤得過分。藥是她煎的,飯是她喂的,連夜裏都是她守著。我那時候還說,她們姐妹感情好。現在想來……”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了。
“孫女不敢妄下結論。”阮清棠說,“隻是……若娘真是被人害死的,孫女不能不查。”
老夫人點點頭:“你要查,可以。但要有證據,不能胡來。”
“孫女明白。”
從正房出來,阮清棠回到西廂房。
關上門,她從懷裏掏出那個油紙包。
藥渣已經發黑發硬,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
但她有辦法。
前世她有個朋友是中醫,她跟著學過一點。
雖然不精通,但基本的藥材還能辨認。
她把藥渣一點點掰開,湊在燈下仔細看。
當歸、黃芪、黨參……這些都是補氣血的。
但中間混著幾片顏色發暗的碎片。
她撿出來,放在手心裏看。
像是……像是半夏?
不對,半夏是白的,這個是暗褐色。
她又聞了聞,有股很淡的苦味。
忽然,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附子。
附子有毒,用好了是藥,用錯了就是要命的東西。
而且附子用量極講究,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
如果林氏的風寒藥裏被加了附子……
阮清棠手心裏冒出冷汗。
她得找個機會,把這些藥渣拿出去,讓懂行的人看看。
正想著,外頭傳來敲門聲。
“大小姐,睡了嗎?”
是張嬤嬤的聲音。
阮清棠趕緊把藥渣收好:“還沒,嬤嬤有事?”
“老夫人讓老奴給您送點東西。”
阮清棠開啟門,張嬤嬤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頭放著一個小木盒。
“這是老夫人給您的。”
張嬤嬤把木盒放在桌上,“老夫人說,您如今懂事了,也該學著打理自己的東西。這是先夫人留下的一些首飾,老夫人一直收著,現在給您。”
阮清棠開啟木盒。
裏頭是一對翡翠鐲子,一支金鑲玉的簪子,還有幾樣別的首飾。
成色都很好,一看就是好東西。
“多謝祖母。”阮清棠鼻子發酸。
張嬤嬤點點頭,退出去了。
阮清棠看著那盒首飾,又看了看藏在枕頭下的藥渣。
路還長。
但她已經不是一個人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