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婉兒還是要去田裡盯著點,收過綠豆的土地已經犁過,便先種宿麥吧。這樣望日收菽時,兩頃地該已播種好了。 ->.
「我從季父那邊刷臉借了輛耬車,你們好生利用。」
祖陽一邊喝著羊奶,一邊對餐桌上的婉兒交代。後者低頭對付著雞蛋,點頭應下,自動過濾了她聽不太懂的名詞。
院子裡,雲真等十人或蹲或坐,各自捧著粥碗圍坐一旁,吸溜聲此起彼伏。
這些日子,祖陽都是讓眾人到他小院裡開火,讓他們與自己一道用著朝食。開始時眾人還頗多拘謹,和祖陽主僕相處久了自也都適應了下來。
對眾人來說,一早可以在祖陽這裡蹭一頓飯,上午去祖家莊整訓時還能再蹭一頓朝食,雙倍快樂,自然樂得如此。
隻不過,在祖陽這吃飯還不止是吃飯,每頓飯後都有作業要交,這就讓他們多少有點苦惱。
「狗兒,來,這幾個字怎麼讀?」
「豬千口?」
「是豬舌……你若是去做採購,那東家得被你逼死。」祖陽看著撓頭的狗兒吐了口氣,「今天晚上把這兩個字抄寫二十遍,記牢、記準。晚上要認新字,複習拚寫。」
狗兒臉上的喪氣一閃而過。
一個一個驗過功課,有一半人都不合格,祖陽也沒有生氣,隻是一一指導,佈置了新的作業。
這個時代裡沒有什麼義務教育,大多數人甚至都不會寫自己的名字,讓這群成年人學習寫字,確實好似在難為人。
可祖陽卻不打算改變計劃,對他來說「人才」的標準是早就畫好的,既然花費精力篩出了這十個苗子,他就得讓這些人在未來能真正擔起擔子。
端了碗水漱口,祖陽隨後看著雲真、楊秀道:「你們倆是讀過書、識過字的,要多幫忙盯著他們的功課,多費點心。」
雲真、楊秀拱手應允,祖陽交代了幾句後,騎馬載上婉兒,當先離去。
看著兩人共乘一馬,婉兒雀躍似的倚在祖陽懷裡,狗兒又遠遠比劃了個鬼臉,頗有些不開心。
他嘟囔著:「花公子、花心腸,將來必定三妻四妾!也不知那丫頭樂個什麼……」
雲真卻是和趙峰一起,將眾人的碗筷拾掇起來,去井邊打了水來洗了。
在向祖家塢走去的路上,雲真難得認真對狗兒道:「識字是好事,你得多用些心思。」
狗兒不當回事,雙手抱著後腦,嘴裡叼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草莖:「有什麼用?不過是個小護衛,將來也是給那花公子賣命的。何必費那麼多功夫。」
雲真蹙眉,四下看看,果然見旁邊幾個人也都似頗以為然。他想了想,放開聲音對狗兒道:「你有沒有想過,什麼纔是你的機會?」
狗兒抬頭看著天空,沒有理會這個問題,可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了想,開始茫然起來。
雲真繼續道:「公子是個有本事的,至少那拚音之法我聞所未聞。我幼時啟蒙,先生都是用直音法、反切法來教習。
「不懂什麼是反切法?『東,都籠切』就是說『東』字的讀音由『都』的聲母和『籠』的韻母及聲調組成。百千個字,都是這麼來學的。」
狗兒腦補了一下這種學字法下的痛苦,臉色立時變得難看,心底也多少有了些觸動。
雲真繼續道:「能識字,未來就能讀書。能讀書識字的人就有機會為吏、為文書,而非一輩子隻做個普普通通的兵卒、佃戶。
「你當公子教你識字很悠閒?你幾時看過公子懶散?這幾日,他不是練刀就是與我們一起鍛體,再不就是跑去洛陽忙活。
「他不欠我們什麼,相反,今日衣食住讀你我全都仰賴公子,你有何可抱怨的?」
狗兒的臉已經紅了,他放下雙手別過頭去,小聲嘟囔道:「我又沒說不想學……」
隊伍裡,趙峰聽了這番話若有所思,其他眾人也多有所感,開始默默回憶起了昨晚學的字音、字形。
祖陽將婉兒帶到祖家塢旁放下,與石三告罪一聲,隻說今日自會補上練習,請石三替他演練下今日要學的招式。
看過石三演練,祖陽默記一番,隨後告辭行向洛陽。
既然推拒了荀崧的徵辟,他再想求見這位大佬便不似早先那般容易。想要拜訪的拜帖已下給荀府許多時日,直到昨日前去詢問他方纔得了反饋,時間已過了十餘天。
好在,他還是約到了今日巳時過府。
沒什麼可抱怨的,誰讓自己現在的事業才剛起步,而要見的卻是侍中外加中護軍的上位者呢?
人家願意給他時間便算是給足了麵子,且這麵子裡有多少是看在範陽祖氏頭上,誰又能分得清楚?
抵達荀府後,在偏廳等了許久,祖陽忍著茶湯的異味灌了個水飽。最後,管事卻跑來告歉,說荀崧被皇帝急召入宮,今日著實又沒了時間。
但好在,荀崧也算講究,臨走前給祖陽留了一道手書,是寫給少府監的。書信中寥寥幾筆卻是寫了落款,請府監允祖陽去徵調兩名匠人,隨他北行常山。
有了這封介紹信,倒也足夠。祖陽拜謝了管事,準備去少府處尋覓一下人才。
未來他需要革新農具,到北國又註定要牽扯軍事,兵器、鎧甲的修補、鍛造處處都需要工匠。
洛陽作為天下都城,這裡的工匠技藝水平也顯然是國中領先,若不客氣的說放眼世界這裡的手工人才都是出類拔萃,所以祖陽纔要著力在北行前搜羅。
隻是,這事確實不太好辦。
武鳴之前的分析確實有理,這幾日祖陽也嘗試著去四市聘請,給不少看上眼的工匠出了高溢價的錢奉,可一聽要北上常山,大多數人都選擇搖頭拒絕。
錢帛確實可動人心,但前提是要有命在。北地現在災荒、兵亂不斷,有幾人願去那邊冒險卻不在洛陽好好享受繁華?
多日下來,祖陽一無所得,還是得把希望寄托在荀崧這裡。畢竟,軍中匠戶不同於市井工匠,他們多是士家製度下的受害者。
所謂的「士家製度」也稱「兵戶製度」乃是曹老闆的發明,讓士兵們世世代代為兵,父死子繼,無窮匱也。且一旦出征家屬就要留在國中為人質,一旦叛逃家人便要連坐伏法。
對他們而言自由、薪水或許更加重要,沒準能讓他們在頭腦一熱之下跟著祖陽去北方冒險。
悶頭算計著走到前院,祖陽忽然聽到身旁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女聲。
「聽說,你想要招募匠人?」
扭過頭去,祖陽再度看見了荀灌。
秋陽光澤中,這位姑娘一身赭色勁裝,鹿皮護手緊束纖腕,箭囊斜係左腰,鵰翎羽箭如霜似雪挎在身側,即便臉上還有些嬰兒肥,可仍是不掩颯爽。
她這身打扮,顯然是要去打獵的。
說起來,近些時日流民群體消散,倒確是有越來越多的士族去城外賞秋。
祖陽此時已知曉了荀灌身份,知道她是荀府千金,趕忙對她行禮。荀灌倒是沒理會這些禮節,看著祖陽道:「我對少府左尚方熟得很,可以幫你哦。」
想起那日不分青紅皂白的一通擒拿,祖陽嘴角微抽,顯得有些警惕。他試探著問道:「多謝,隻不知姑娘為何……」
「哼,算是給你賠個不是。那日算你講義氣,沒有跟我阿耶告狀。本姑娘江湖兒女,自然要以德報德。」
看著這位與婉兒差不多年歲的「江湖兒女」,祖陽忽然笑了笑,覺得這樣的角色多少印上了他前世對某類人物的印象。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