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風的金簪在玉蔥般的手指間轉了兩圈,秋陽將鏤空的雀尾投在青磚地上,光影閃耀。
她倚著隱囊側身看竹簡,一時間卻總覺得心事重重,看不進其中內容。 書庫廣,.任你選
她知道今日父親會請祖陽過府,可不知怎地,曉得祖陽要來她既高興又頗緊張。腦子裡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會不自覺蹦出來,讓她心亂如麻。
此時如何了?兩人是否談妥?又都談了哪些內容?可曾提起過我?
門外傳來三聲叩擊,王景風指尖微顫,金簪險些滾落榻沿。侍女碎步趨前開門,王衍袍角掠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鬆香。
「阿耶怎得空來?祖生是已走了?」王景風起身相迎,素白絹襪趿鞋踏過青磚毫無聲息。她注意到父親眉宇舒展,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衍擺擺手示意侍女退下,逕自坐在酸枝木憑幾上:「方纔與祖家小子談妥了謝禮。他北上之際,我撥他一千石粟米直接運抵鄴城,隨後著王粹安排車馬直送常山。」
案頭博山爐青煙裊裊,王景風斟茶的手頓了頓,茶湯險些溢位盞沿。她將越瓷盞推到父親麵前,垂眸掩去眼底波瀾:「這般安排自是妥當。」
王衍啜了口茶,忽然輕笑:「這小子倒有意思。方纔席間論及河北局勢,竟暗指王彭祖勢大難製,苟道將暗藏鋒芒。
「嗬,這話裡話外要朝廷多植新枝,實則是自薦要做那分權之人。不過,最妙的還是他的詩才啊……」
鎏金香球在簾下輕晃,王景風捏著竹簡的指節微微發白。她沒怎麼去聽父親後麵在說什麼,心中反倒是充斥著遺憾。
不自覺的,她想起翠梧院、洛水畔、醉月居裡少年侃侃而談的模樣,數個身影往復交疊,俱都俊逸。
喉間泛起些許苦澀,王景風微微嘆了口氣——父親這般安排,倒讓她先前備下的謝禮落了空,她本想自己替祖陽操持的。
那樣的話,還有機會能與他多些相處。
「阿父當真信他?」她轉過身,去將榻上竹簡捲起,細竹片發出細碎聲響,「北地糜爛經年,豈是豎幾個新枝便能……」
「重要麼?」
王衍截斷話頭,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打,「讓常山國多個能製衡的,總好過北地盡入他人之手,太傅必也樂見其成。
「至於他能不能在北地站穩腳跟,有什麼關係?
「唉,最妙倒是他的詩才啊……」
窗外秋風穿廊而過,王景風卻忽然覺得有些胸悶,起身推開半扇雕花檻窗。午後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硯台邊,秋景總是容易聯想到離別。
王衍瞥了女兒一眼,摩挲著盞沿冰紋,忽道:「你姊妹倆再備上錦緞二十匹聊作薄禮。我看不妨擇日再邀祖陽過府,你們當麵謝過人家。」
王景風背對父親整理窗邊茱萸,指尖掐碎顆紅果:「先前女兒已送過傷藥和龍涎香了……」
「救命之恩,再謝一次又有何妨?」王衍起身撣了撣袍袖,餘光掃過女兒繃直的脊背,「那小子詩纔不錯,你日後可以與他多走動走動,切磋文理。」
王景風的臉刷得一下紅透了,她著實沒料到父親會這般說話。也是直到此時,她才注意到父親已提了多次「詩才」。
她連忙追問:「父親說的是什麼詩?祖生還吟詩了?」
「你呀……」王衍笑著搖搖頭。
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可女兒的心思就差寫到臉上了,他又怎生看不出來?
當然,女兒想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為家裡再帶來些什麼利益。
隻是這事不好由王家來說,一則是兩人年歲相差太大,二則是女兒剋夫的名聲不好,可能會被拒絕,那時反倒容易傷了彼此麵子。
但既然有了「救命之恩」這麼個藉口在,兩人又早已相識,天長時久總是能加深些關係的。
女兒這般絕色,畢竟世間少有。總會有不信命的人,願意來試試深淺。
此時男女大防還不若後世那般魔怔,王衍作為名士風流人物更沒有太多禁錮,更關鍵是祖陽其人家世不俗,才華又能入得了他眼中,常山的位置也自有其價值。
一則能籠絡住人才,二來女兒似也高興,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他敲敲案幾,留下了一張宣紙,隨後負手而出。
廊下銅鈴叮咚作響,王景風轉身時已換上得體的淺笑,恭敬送走了父親。
隨後,她隨手拽過絹帕擦了掌心茱萸汁液,逕自丟了,匆忙去拿起那張宣紙。
「霍如羿射九日落……」
王景風目光炯炯,心神搖曳。
春蕪捧著漆盒進來時,正見自家娘子對著一張宣紙出神,有些摸不到頭腦。
新裁的月白襦裙被窗風鼓起,床頭的銀香球輕輕搖晃,在磚地上投出細碎光斑。
此時,祖陽正被常山王府的管事引著,駕馬走在去往王府的路上。
這人是早早就等在司空府前,見了祖陽出門就趕忙上前相邀。不消說,肯定是常山王從哪裡聽來了訊息,擔心祖陽被旁人挖角。
沒準就是話癆兄泄的密。
當然,這對祖陽來說也沒什麼。他本就沒打算改換門庭。
祖陽索性無事,便就答應去了,無非是給常山王吃顆定心丸。畢竟這位常山王現在還是自己名義上的君上。當然,也隻是名義上的。
一邊走,祖陽一邊開始在心中盤點現在的收穫。
王衍的謝禮來的恰如其分,加上他耕種收割的豆子、托陳準關係買來的糧食……
北過黃河時,他能帶去北境的糧食已足有兩千多石,這已不是個小數目。
更重要的是,有王衍作保,王粹是會派兵馬幫他向北運糧,這個更是解決了他的後顧之憂。
除此之外,他的流動資金還有三百二十九枚金餅,一千九百匹絹,算得上身家豐厚。
這些都將是他在北地的啟動資金。
這樣一來,短期內都無需再往洛陽來跑,該做的重要準備多已經做完了。
接下來,就該是好好磨合隊伍,準備好行裝,繼續鍛鍊身體,將所有的軟功夫做足、做透。
一旦踏足北境進入常山,屆時必定千頭萬緒,怕就不會再有現在這等悠閒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