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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汴水燕初飛
第七章
雲在青天水在瓶
遠渡第一次占榜,是在五月下旬的一個晚上。
那天青檸唱了一首新歌——《蒹葭》。她用了遠渡發來的那段鋼琴伴奏,自已填了詞。詞不全是照搬《詩經》,她加了幾句自已的話,寫在最後:
“我逆流而上,尋找你的方向。你在水的中央,在水的一方。風起了,蘆葦白了,我還在等。等一個答案,等一個迴響。”
唱完之後,直播間安靜了幾秒。不是冷場的那種安靜,是所有人都在消化什麼東西的那種安靜。
然後,峰哥在評論區打了一行字:“臥槽。這歌,絕了。”
故雲也留言了:“好詞。好曲。好聲音。三個好。”
已閱冇有說話,但他打賞了一個“穿雲箭”。金色的特效在螢幕上炸開,像一朵金黃色的菊花。
遠渡冇有留言。他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他打開了快首的禮物頁麵,找到那個最高的禮物,“至尊守護”。
那是快首平台上最貴的禮物之一。一個“至尊守護”要一萬兩千八,打賞之後,送禮人的名字會出現在直播間的頂端,停留整整二十四小時。所有人都能看見,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直播間的榜一,是這個人。
遠渡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秒。
他一向不是張揚的人。在京都大學,他是出了名的低調。不開車,不穿名牌,不在社交平台上發任何私人動態。他的學生們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有冇有結婚、週末做什麼。他像一個影子,隻在琴房裡出現,隻在譜子上留下痕跡。
但他還是點了下去。
“至尊守護”的特效比“穿雲箭”更震撼。整個螢幕都被金色的光芒籠罩了,像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光芒散去之後,“遠渡”兩個字出現在直播間的最頂端,金色的,發光的,下麵掛著一行小字:“守護等級:至尊。”
評論區炸了。
“至尊守護?!”“一萬二的那個?!”“我的天,遠渡大佬!”“青檸你認識這個人嗎?”
青檸也愣住了。
她看著螢幕頂端那個金色的名字,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情緒。她知道遠渡一直在,知道他給她發過伴奏,知道他在默默地支援她。但她冇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
她對著鏡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遠渡,謝謝你。但……你不用這樣的。”
她的聲音有些啞,不是感動,是心疼。一萬兩千八,對她來說是兩個月的房租,是小鹿三個月的夥食費,是母親繡坊裡賣出幾十幅繡品的利潤。她不知道遠渡是什麼人,不知道這一萬兩千八對他意味著什麼,但她本能地覺得,太多了。
遠渡在評論區回了一句話:“不是因為你唱得好纔打賞的。是因為你值得。”
青檸看著那行字,嘴唇微微顫動。她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隻是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假裝在看歌單。
小鹿後來問她:“你當時是不是哭了?”
青檸搖搖頭:“冇有。”
“騙人。我明明看見你眼睛紅了。”
青檸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還。”
小鹿不理解:“還什麼?他又冇讓你還。”
青檸冇有解釋。她知道小鹿說得對,遠渡確實冇有讓她還。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彆人對你好,你總要回報的。這是父親教她的。父親說,人情是世間最重的東西,欠了就要還,還不完就會壓在心裡,一輩子都輕不了。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還遠渡。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需要什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唱歌。唱好每一首歌,唱給所有人聽,也唱給他聽。
從那天起,遠渡每天都占榜。
不是偶爾,是每天。每天晚上九點,青檸開播的那一刻,“遠渡”的名字就會出現在直播間的最頂端。金色的,發光的,像一顆不會落下的星星。
有時候他會在評論區留言,有時候不會。但他一直在。他的守護等級始終維持在“至尊”,從未降過。
快首的守護等級是有時效的。“至尊守護”打賞一次,隻能維持三十天。三十天之後,如果不再打賞,等級就會慢慢往下降。遠渡顯然知道這個規則,因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續一次。不是等到最後一天才續,而是提前好幾天,像是怕青檸看到等級下降會擔心。
青檸注意到這件事,是在六月初的一個晚上。
那天她打開直播,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榜單。遠渡的名字在頂端,金色的,亮著的。但她注意到,守護等級旁邊的數字顯示還有二十三天。
她記得上次續費是五天前。也就是說,遠渡每次續費,不是續三十天,而是續更久。他不想讓那個數字變少,不想讓她看見等級在下降,不想讓她有一秒鐘覺得——“他是不是要走了?”
青檸看著那個數字,心裡湧上一陣酸澀。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父親說,真正在乎你的人,不會讓你猜。他會用你能看見的方式,一遍一遍地告訴你——我在。
遠渡就是用這種方式告訴她的。
不是用語言,是用行動。用那個每天都亮著的金色名字,用那個永遠不降的守護等級,用那些恰到好處的留言和那段為她寫的《蒹葭》。
他從來不說什麼“我支援你”“我永遠在”之類的話。他隻是做。每天做,一直做,從不間斷。
青檸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有一種人,不說話的時候,你也能聽見他。”
寫完,她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遠渡就是這種人。”
六月的順天府,熱起來了。
衚衕口的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濃密的樹冠遮住了半邊天空。青檸每天早上出門上班,都會在那棵樹下站一會兒。不是因為看樹,是因為那棵樹下麵有一個石凳,石凳上經常坐著一個老人。
那老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他每天早晨都會坐在那裡,捧著一個收音機,聽京劇。聲音開得不大,但在安靜的衚衕裡,能傳很遠。
青檸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她每次路過都會跟他點點頭。老人也會點點頭,然後繼續聽他的京劇。
有一天早上,老人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你是那個唱歌的吧?”
青檸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老人指了指她耳朵上的銀鏈耳飾:“我孫女也在快首上看直播。她給我看過你的視頻。你就是那個叫青檸的姑娘。”
青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
“唱得好。”老人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孫女說你唱得好。我聽了,確實好。”
“謝謝您。”
“彆謝我。”老人擺擺手,“我就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她生前最愛聽歌,尤其是那些老歌。《茉莉花》《南屏晚鐘》《送彆》,天天聽,聽不膩。她走了之後,我就不聽了。不是不想聽,是不敢聽。一聽就想起她,心裡難受。”
他頓了頓,又說:“但那天我孫女給我看你唱的視頻,我聽了。不知道為什麼,不難受。就是……想她了。但那種想,不疼了。”
青檸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笑了笑,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所以我要謝謝你。你讓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丟。人走了,歌還在。歌在,人就還在。”
說完,他拿起收音機,慢慢地走遠了。
青檸站在槐樹下,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深處。
她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奶奶,你聽見了嗎?歌在,人就還在。
六月中旬,已閱來的次數變少了。
不是突然不來了,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少。以前是每天來,後來變成隔天來,再後來變成一週來兩三次。
青檸注意到了。
她不是一個會主動問的人。她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生活,都有自已的難處。來看是情分,不來是本分。她冇有權利要求任何人每晚都來聽她唱歌。
但她會留意。
已閱來的那些晚上,她會在唱完最後一首歌之後,對著鏡頭說一句:“謝謝已閱。”
有時候已閱會回一個字:“在。”
有時候什麼都不回,隻是默默地聽完,然後離開。
青檸不知道已閱為什麼不常來了。也許是因為工作忙,也許是因為家裡有事,也許隻是——他聽膩了。聽膩了她的聲音,聽膩了她的歌單,聽膩了這間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和那盞昏黃的檯燈。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青檸心裡會疼一下。但她會立刻把它壓下去。她告訴自已——不要貪心。有人來,有人走,這是常態。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永遠留在你身邊。
但故雲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那天晚上,青檸唱完第二首歌,忽然走神了。她忘了下一首歌的歌詞,愣在那裡好幾秒,才尷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走神了。”
評論區有人打趣:“小姐姐是不是冇睡好?”“哈哈哈忘詞了”“冇事冇事,再來一遍”。
青檸笑了笑,重新開始唱。
但故雲看出來了。她不是忘詞,是心事。
他在評論區發了一條訊息:“青檸,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我們都在。”
青檸看見那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冇什麼,就是有點累。”
她冇有說實話。但故雲冇有追問。他隻是回了一句:“累了就少唱幾首。不差這一天。”
青檸點了點頭,又唱了兩首,就下播了。
下播之後,她給故雲發了一條私信:“謝謝你。你今天看出來了。”
故雲回:“你瞞不過我的。你唱歌的時候,呼吸的節奏會變。今天第二首歌的副歌部分,你的換氣比平時淺了一半。不是嗓子的問題,是情緒的問題。”
青檸看著那行字,心裡又酸又暖。這個人,連她的呼吸都聽得出來。
她回了一句:“已閱最近不常來了。我有點……不是難過,就是……”
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故雲替她說了:“想念。”
青檸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故雲說:“想念是正常的。但你要知道,來過的人,不會因為不來就消失了。他來過,你記得,這就夠了。”
青檸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後她回了一句:“你說得對。來過,記得,就夠了。”
六月底的一個晚上,已閱來了。
那是他兩週以來第一次出現。
青檸正在唱《傳奇》,唱到一半的時候,忽然看見評論區出現了一個熟悉的ID。
已閱。
他冇有留言,隻是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以前一樣。
青檸唱完那首歌,對著鏡頭說了一句:“歡迎回來,已閱。”
已閱回了一個字:“在。”
青檸笑了。
她冇有問他為什麼這麼久冇來,冇有問他以後會不會常來,冇有說任何讓他覺得有壓力的話。她隻是說了一個“歡迎回來”,然後繼續唱。
唱完最後一首歌,已閱忽然發了一條長留言。
這是他第一次發這麼長的留言。
“青檸,這段時間家裡出了點事,冇怎麼來。但你的歌我都有聽,錄下來聽的。今晚好不容易有空,上來看看你。你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地唱,真好。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好好的。彆想太多,唱你的歌就行。我雖然不常來,但我在聽。一直都在。”
青檸看著那段話,眼眶紅了。
但她冇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頭笑了笑,說:“好。你忙你的,我唱我的。你想來的時候,我都在。”
已閱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退出去了。
青檸看著在線名單裡那個消失的ID,沉默了很久。
她冇有難過。因為已閱說了——他在聽。一直都在。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青檸下播之後,冇有立刻睡覺。
她坐在摺疊桌前,把那盆文竹搬到麵前,仔細地看。文竹長得很好,新抽了幾根嫩枝,細細的,綠綠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她想起遠渡,想起已閱,想起故雲,想起峰哥,想起小鹿,想起衚衕口的那個老人,想起開封家裡的老槐樹。
這些人,有的天天在,有的偶爾在,有的在遠方,有的在身邊。但他們都在。在她的心裡,在她的歌裡,在她每一次開口唱出的音符裡。
她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一句話:
“雲在青天水在雲。你在,我在,大家都在。這就夠了。”
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爬上上鋪。
月光照進來,落在床頭的牆上。“此心安處是吾鄉”那幾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晚唱過的歌又過了一遍。
《傳奇》《茉莉花》《南屏晚鐘》《送彆》……
每一首歌,她都記得是誰在聽。
遠渡在京都大學的琴房裡聽,故雲在出版社的辦公室裡聽,已閱在不知道的某個地方聽,峰哥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聽,小鹿在隔壁的房間裡聽。
還有奶奶,在天上聽。
她笑了一下,翻了個身。
窗外的棗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給她唱安眠曲。
她在那沙沙聲中,沉沉睡去。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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