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顏 第8章 青鸞傳訊

    青鸞銜玉識神格

寒意自雷澤深處彌漫而出，纏繞在焦黑的土地上。

鳳傾顏握著那截名為“焚寂”的斷劍，指節泛白。劍身冰冷，殘存的鋒刃映出她蒼白的臉，以及眼底翻湧的、屬於三百年前的驚濤駭浪。誅仙台下的凜冽罡風，混沌裂隙中吞噬一切的黑暗，還有……離燼那雙最後時刻凝望她，複雜到刺骨銘心的眼眸。

“他們以叛天之罪逐你，以蒼生為餌逼你，”
滄溟嘶啞的聲音還在耳畔回響，帶著血與火灼燒過的痕跡，“跳下誅仙台，是你為自己選的路，亦是你為這搖搖欲墜的三界，留下的最後一道封印。”

不是叛徒，是祭品。

真相沉重得幾乎讓她站立不穩，體內那股沉睡的力量卻因這殘酷的認知而緩緩蘇醒，在經脈中奔流，帶著灼熱的痛楚與陌生的熟悉感。她抬眸，望向灰霾的天空，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三百年前血與火的氣息。

“我會找回一切。”她低聲說，不知是對逝去的過去，還是對渺茫的未來。聲音很輕，卻帶著斷劍般的決絕。

滄溟默默跟在身後，如同三百年前那個沉默的守墓人，隻是步伐更顯蹣跚。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這片埋葬著她部分過往的雷澤。剛行至邊緣，天際驟然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啼鳴，穿透雲層，帶著一種古老而尊貴的韻律。

鳳傾顏下意識地抬頭。

隻見一道青影破開雲靄，速度快如閃電，周身流淌著純淨的靈光。那是一隻青鸞，神駿非凡，羽翼舒展間，有點點光屑灑落，如同星辰碎片。它在空中盤旋一圈，銳利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鳳傾顏，隨即俯衝而下，帶起的風壓讓地麵的碎石微微震顫。

青鸞懸停在鳳傾顏前方，並未顯露敵意。它歪頭打量著她，眼中竟流露出擬人化的、混雜著探究與敬畏的情緒。隨後，它低頭，將口中銜著的一物輕輕放在鳳傾顏身前的空地上。

那是一片玉。

玉質溫潤，卻非尋常青白，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骨質感，內裡彷彿有赤金色的流光緩緩脈動，形態宛若一截剔透的鳳凰指骨。它靜靜躺在那裡，散發著溫暖而磅礴的能量波動，與鳳傾顏體內那股蘇醒的力量隱隱共鳴，牽引著她的神魂都為之輕顫。

“鳳凰骨玉……”
身後的滄溟失聲驚呼，渾濁的老眼瞪得極大，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是南荒羽族的聖物！它們……它們竟將此物送來！”

青鸞放下骨玉後，並未立刻離去，而是再次發出一聲啼鳴，這次的聲音更加清晰，蘊含著一段直接湧入心神的資訊碎片——

“神格……曦和……封印……歸位……”

資訊斷斷續續，卻如驚雷炸響。

曦和。

這個名字彷彿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記憶深處另一扇塵封的大門。零星的畫麵碎片噴湧而出：駕馭著燃燒日曜的戰車碾過蒼穹，揮手間萬道金光如利劍刺破黑暗，身後是無數虔誠跪拜的身影，口中呼喊的正是——“曦和神尊”！

頭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眉心那平日裡隱匿不見的血色戰紋不受控製地灼熱、浮現，彷彿要燃燒起來。她踉蹌一步，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那片鳳凰骨玉。

觸手溫潤，那股暖流瞬間變得洶湧，如決堤江河般衝入她的體內，與她本身的力量瘋狂交織、融合。更多的記憶畫麵不受控製地閃現：

不再是戰場，而是莊嚴的神殿，高懸於九重天闕之上。她身著華美繁複的神袍，頭戴日輪冠冕，目光清冷地俯瞰下方萬千神祇。神座之旁，站立著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銀甲藍袍，眉目俊朗，正是離燼。那時的他，眼神專注而熾熱，滿含著毫不掩飾的忠誠與……某種更深的情感。

“吾神曦和，執掌日曜，光耀諸天，巡守洪荒。”
有宏大的神諭在腦海中回蕩。

畫麵陡然切換，是血月懸空之夜，天地間彌漫著不祥。她站在劇烈震蕩的混沌裂隙邊緣，回頭望去，離燼站在遠處，臉上不再是忠誠，而是某種掙紮到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他朝她伸出手，嘴唇開合，似乎在嘶喊著什麼，卻被狂暴的能量呼嘯所淹沒。然後，是她縱身一躍時，他驟然碎裂的眼神，以及，他手中似乎緊緊攥著的、一抹微弱卻熟悉的金光……

“呃啊——！”

鳳傾顏悶哼一聲，猛地鬆開骨玉，那股洶湧的共鳴暫歇，記憶的洪流也隨之退去，隻留下陣陣餘痛和更深的迷惘。她喘息著，額間戰紋明滅不定。

曦和。先天神祇，執掌日曜戰車的女戰神。

這個身份所帶來的重量，幾乎要將她剛剛重塑的認知再次壓垮。叛天者是她，跳下誅仙台的是她，而如今，這鳳凰骨玉和青鸞傳來的資訊卻告訴她，她還是上古隕落的神祇曦和？

滄溟已然跪伏在地，對著那片骨玉和青鸞，老淚縱橫，哽咽難言：“果然……果然如此……老奴早該想到，唯有先天神祇之尊，方能以自身為引，封禁混沌……大人，您受苦了……”

青鸞完成了使命，再次清啼一聲，振翅高飛，化作天際一道青虹，消失在南方天際。它來自南荒，那是羽族的祖地。

鳳傾顏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執掌日曜，也曾握緊焚寂跳下誅仙台。力量在血脈中奔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也更加陌生。神格……曦和的神格，就封印在她的體內？所以她能抬手震碎魔蛟，所以能綻放凰翼，所以能徒手接下玄雷？

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似乎都找到了源頭。

可如果她是曦和，萬年前的戰神，為何會轉世？為何會失去記憶和力量？當年的“叛天”真相，與離燼的墮魔，與這被封印的神格，又有何關聯？

線索越來越多，真相卻似乎越來越撲朔迷離。

她彎腰，再次撿起那片鳳凰骨玉。這一次，有了準備，那共鳴雖然依舊強烈，卻不再讓她失控。溫潤的能量絲絲縷縷融入體內，緩慢滋養著那沉睡的、屬於“曦和”的本源。

“南荒羽族……”
她喃喃自語，目光投向青鸞消失的方向。它們送來了骨玉，點破了神格之秘，是友非敵。或許，那裡有她需要的一些答案。

滄溟顫巍巍地起身，聲音帶著無比的鄭重：“大人，曦和神尊乃上古日神，其力浩瀚，其位尊崇。如今神格覺醒在即，福禍難料啊。當年之事，恐怕遠比我們知曉的更加複雜……”

鳳傾顏握緊了骨玉和斷劍，眼底的迷茫漸漸被一種堅毅所取代。無論前路是陰謀詭計，還是腥風血雨，無論她是鳳傾顏還是曦和，她都必須走下去。

“走吧。”她轉身，不再看那雷澤，也不再仰望天空，目光平視前方未知的道路，“該來的，總會來。該找回的，一件也不會少。”

體內，屬於戰神曦和的神格，正隨著鳳凰骨玉的融入，發出低沉而古老的嗡鳴，彷彿沉眠萬古的巨獸，即將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