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髓骨鑒 第兩百七十一章 家法(謝府妖雲)
「祖父!」謝展喊破喉嚨,雙眸通紅,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尊重了。
謝崧也察覺到今日這事過了,顫抖的手本想要安撫他還是收了回背到身後。
謝珩聞聲從外頭趕來,見此狀無奈垂眸勸道:「爹,言明也是孝心使然,要不就將雅君的靈位留在此處……」
「不可!」謝崧瞪著那雙垂老的眼,執拗道,「隻要有我在一日,李氏的牌位就不能進我謝家!」
謝展此刻跪在地上將那些碎片合攏,無力質問道,「為何?謝家不是以仁德愛民?可為何祖父對我,對我母親卻能做得如此決絕?」
謝珩使眼色道:「言明,不可如此同你祖父說話,祖父是最疼愛你的。」
疼愛?如今的謝展確實拜他所賜。
……
自打謝展記事起,便是住在清河的謝家宅院之中,他是先夫人所生,卻也是家中獨子,家族尤為重視。
父親軟弱無能,平日都是祖父管他,且對他極為嚴格。
他的屋內不可放任何與讀書無益的東西,祖父時常說業精於勤荒於嬉,要想成為謝家的家主,必然要忍得住寂寞。
可這些人卻從未問過言明心中所想,他還是個孩子,自然喜歡放紙鳶,打捶丸,喜歡和夥伴們練劍,可這些,並不是謝家少主該做的。
「你可知你錯在何處?」謝崧坐在堂前斥道,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
言明瘦小的身軀跪在祠堂前不出聲。
「青書,你說!」謝崧問向一旁年紀稍長的青書,他是李氏帶來的人,卻一直跟在言明身側。
青書埋著頭愧疚道:「家主恕罪,是青書給少主送的紙鳶。想著今日是重陽,也讓少主也感受一下民俗便……」
「糊塗!」謝崧拍桌怒斥,緊接著看向謝展溫聲道,「言明,不是祖父嚴格,而是逸樂、博戲、奢靡這些可能毀了你。你是咱謝家的希望,向來最懂事,來,言明,當著我的麵將這玩物喪誌的東西撕了。」
青書心疼抬眸,少主方纔還十分珍惜這隻紙鳶。可若不撕了,不僅是自己就連少主也要受家法處置。
言明低下頭盯著手中的紙鳶遲疑,餘光瞥見一旁瑟瑟發抖的青書,通紅著眼,還是用力將那紙鳶扯成兩半。
「好!有骨氣,這纔是我謝家的少主,未來謝家的主人!」
「祖父,言明知道錯了,再過幾日便是母親的忌辰,祖父可否讓言明回嶠南祭拜。」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伏地請求道。
「少主……」青書本想相勸,可沒想到他已經一口氣說完,要知道李氏是這謝家萬萬不能提的人。
謝崧聽聞果真眼眸微沉,深吸一口道:「青書,去拿家法來,十鞭。」
青書跪在地上求道:「家主不可啊,少主的身子骨本就弱,不可受家法啊。少主,你就認個錯……」
「言明願意受罰,隻求祖父能滿足孫兒一次,讓我去看看母親。」言明眼中閃爍著執拗的光。
他從不抱怨為何旁的孩子可以在外嬉鬨,自己要卯時起床讀書,亥時翻看文典。他所執著的是自己的母親,為何不讓自己祭拜。
謝崧搖頭道:「青書,二十鞭。」
他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手掌也火辣辣的疼,雖然青書給他上了藥,可這幾日還是用不了筆墨了。
「言明,言明……」謝言明一聽到後院的動靜,顧著四周連忙扒開院內的荒草。
「彆擠我,哥我就說你該少吃些了……」荒草後頭竟藏了個能通小孩子的狗洞,兩個孩子就這麼從狗洞裡鑽了進來。
一個白白胖胖還帶著虎頭帽,還有一個白淨長相成熟不少。
「你怎麼又被打了?」胖胖壯壯的這個是曹家大兒子曹休,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大包子遞過去,「是肉餡的,知道你家老頭不讓你吃肉,特意給你帶的。」
「多謝。」言明用包的像粽子一樣的手接過那熱包子。
曹休插著腰道:「這不吃肉怎得長身體,難怪你這身子骨這麼差。」
身旁長得機靈的是曹休的弟弟曹止,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言明,這可是我找人從嶠南帶來的地圖,你不是要去嶠南看你的母親嗎?」
謝言明看到圖紙眼前一亮,隨後又搖頭道:「我今日提了,祖父不讓我去,這才家法處置了我。」
「真是個古怪的老頭!」曹休斥道。
曹止眼珠一轉想到一計:「你傻啊,他不讓咱們就偷偷走唄,咱們明日坐船逃跑,去嶠南也就兩日。反正你捱打也習慣了,回來再捱打唄。」
「可我……」謝言明難以開口,他從未做過違背祖父的事。
曹休問道:「你就說,你想不想要見你的母親?」
「自然想。」謝言明想了想點頭道,「好,明日卯時,咱們碼頭見!」
謝言明這回興衝衝整理好行李,躡著腳步偷偷從那狗洞溜了出去。他第一次違抗祖父的命令,卻覺得心情愉悅不少,原來隻是一堵牆之隔,外頭的空氣卻是不一樣的味道。
他欣喜地跑到碼頭,見到曹休、曹止兩兄弟筆直站著。
言明正想要招手,誰料祖父從後頭鐵青著臉走出。
「言明,你這是要去哪裡?」
那日後,狗洞被封住了,曹休曹止也被家族責罰,並被告知此後不得再與他結交,謝言明就這樣失去了他的朋友。
可祖父的控製遠遠沒有停止,他的眼中,謝言明像是他的得意之作,他害怕被人毀壞,於是要將他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淩空寺?」莊惜弱聞言勸道,「河東那麼遠,又是在寺廟之中,言明去了定是會受苦的。」
謝珩雖然也心疼孩子,可他軟弱從不敢與謝崧對抗,隻能歎道:「父親心意已決,想著言明可以去山上磨練磨練,穩一穩性子。淩空寺是苦了些,但隻要言明成才,這些苦難也算不了什麼。」
就這樣,謝言明離開了這讓他心生厭惡的謝府,那時的他已變得沉默寡言,與他頭回去淩空寺時全然不同。
他拿上曹氏兄弟送來的圖紙,偷偷跑下山去,獨自走上了尋母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