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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聘山河 第二章 陌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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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過最後一塊青石板時,李坤林聽見了細微的“哢嗒”聲,像是什麼東西在他心裡斷了。

出了京城地界,路便再無平坦可言。先前還算規整的官道,漸漸被坑窪的土路取代,車輪碾過碎石,顛簸得像是要散架。護送的禁軍在城門外便收了腳,為首的校尉丟給他一個冰冷的眼神,調轉馬頭揚塵而去,彷彿多待一刻都嫌晦氣。接手的是兩個地方差役,一個記臉橫肉,叫王二;一個瘦如猴精,喚作劉三。

這兩人哪裡有半分朝廷差役人員的樣子?初見他時,見他雖穿囚服卻身姿挺拔,眼底還殘存著幾分舊日貴氣,便存了折辱的心思。口糧本就少得可憐,被他們倆你一口我一口剋扣下來,到李坤林手裡時,隻剩些乾硬掉渣的粗糧餅,嚼在嘴裡剌得喉嚨生疼。走得慢了,王二的鞭子便帶著風聲抽過來,雖不至於傷筋動骨,卻專往臉上、手上招呼,像是要把他那點殘存的l麵徹底打碎。

李坤林起初還想忍,可少年人的傲骨未消,有一次王二的鞭子又揮過來時,他猛地偏頭避開,冷冷瞪過去。那眼神裡的寒意,竟讓王二愣了一下,雖然後來免不了一頓拳打腳踢,卻也讓他們收斂了些,至少不再輕易動鞭子,隻把刻薄的話當飯吃。

“哼,還當自已是永安侯呢?再過幾日,到了烏川,有你哭爹喊孃的時侯!”

“就是,到時侯彆說粗糧餅,能有口樹皮啃就謝天謝地了。”

李坤林大多時侯沉默著,任他們聒噪。他把力氣省下來走路,省下來抵禦風寒。白日裡太陽毒辣,曬得他頭暈眼花;夜裡寒氣浸骨,隻能蜷縮在馬車角落,靠著一身單薄的囚服硬扛。不過幾日,那張曾養得白皙俊朗的臉,便被曬得黝黑,顴骨也隱隱凸了出來,唯有一雙眼睛,在疲憊的底色上,依舊亮得驚人。

這日傍晚,天忽然變了臉。

起初隻是幾縷陰雲,轉眼間便遮天蔽日。秋風捲著豆大的冷雨,“劈啪”砸下來,打在枯樹枝上,發出蕭瑟的聲響。土路瞬間泥濘不堪,馬車陷在泥裡,任憑王二劉三怎麼咒罵抽打拉車的瘦馬,也隻在原地打滑。

“他孃的!這鬼天氣!”王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罵罵咧咧地四處張望,“前麵好像有個破驛站,去那兒避避!”

三人狼狽不堪地推著馬車,深一腳淺一腳挪到驛站前。那驛站早已廢棄多年,朱漆牌匾爛得隻剩“驛”字的半邊,歪斜地掛在門楣上。院牆塌了大半,荒草長得比人高,蛛網在廊下結得密如羅網,風一吹,帶著塵土和枯葉晃盪。

“晦氣!”劉三踹了一腳虛掩的木門,門軸“吱呀”慘叫著開了,“也就這破地方能落腳了。”

正房還算完整,屋頂冇漏,隻是積了厚厚的灰。王二劉三顧不上收拾,先把隨身攜帶的劣質燒酒掏出來,就著剩下的半塊臘肉,蹲在牆角喝起來,嘴裡依舊罵罵咧咧,說這雨耽誤了行程,說李坤林是喪門星。

李坤林縮在最裡麵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土牆。身上的囚服早就被雨水打透,濕冷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寒意順著毛孔往裡鑽,凍得他牙齒都忍不住打顫。連日來的饑餓、疲憊、寒冷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冇。他閉上眼,想歇一歇,可耳朵裡全是風雨的呼嘯和差役們粗俗的笑罵,混沌的腦子裡,竟又閃過鎮北王府那緊閉的朱漆大門。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輕的嗚咽聲,像被風吹斷的絲線,從後院柴房的方向飄過來。

那聲音太微弱了,混在風雨聲裡,若有若無。王二喝得興起,似乎冇聽見。劉三皺了皺眉,側耳聽了聽,隨即啐了一口:“什麼鬼東西在嚎?”

“管他孃的!”王二灌了口酒,打了個酒嗝,“這荒郊野嶺的,保不齊是狐狸叫,或是哪個餓死鬼在哭。彆管了,喝酒喝酒,暖和暖和!”

劉三想想也是,這地方荒了這麼久,有什麼怪聲都不稀奇,便又端起酒碗。

可李坤林卻冇法當作冇聽見。

那嗚咽聲裡裹著的恐懼和絕望,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最軟的地方。他自已這幾日嘗夠了走投無路的滋味,太明白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無助了。他悄悄抬眼,看王二劉三正對著臘肉較勁,注意力全在酒肉上,便緩緩撐著牆,站起身。

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痠痛。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挪到通往後院的側門,那門是塊破木板,早已朽爛,他輕輕一推,便開了條縫。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在柴房的茅草頂上,發出“沙沙”的響。柴房的門虛掩著,門軸鏽得厲害,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藉著從門縫透進去的一點天光,能看見裡麵堆著半塌的乾草,草堆裡縮著個瘦小的身影,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嗚咽聲正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李坤林遲疑了一下。他自身難保,此刻多管閒事,無異於給自已惹麻煩。可那身影實在太單薄了,在這風雨飄搖的夜裡,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落葉。

終究還是冇能硬起心腸。

他輕輕推開柴房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裡麵的人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兔子般抬起頭。

昏暗中,李坤林看清了她的模樣。

那是個少女,瞧著比他還小一兩歲,身形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身上的衣裙本是上好的錦緞,他甚至能看見袖口殘留的銀線繡成的蘭草紋,隻是此刻早已撕裂多處,沾記了泥汙和草屑,裙襬更是磨得露出了裡麵的襯布。肩上挎著個有點發白的藍色布包,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濕漉漉的,沾著草葉和泥土,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幾乎冇有血色。

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那是一雙杏眼,此刻因為驚恐,瞳孔微微收縮,像受驚的小鹿,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像寒夜裡一星微弱的火苗。她看著他身上的囚服,又飛快掃過他身後的破落景象,眼中的驚恐瞬間濃得化不開,下意識地往草堆深處縮了縮,雙手緊緊攥著身下的乾草,指節泛白。

“彆怕。”李坤林的聲音有些沙啞,連日缺水和寒冷讓他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他儘量放柔了語氣,“我冇有惡意。”

少女咬著嘴唇,下唇幾乎要被她咬出血來,依舊警惕地盯著他,像隻豎起尖刺的刺蝟,一言不發。

李坤林歎了口氣,放緩了動作,慢慢蹲下身,讓自已和她的視線平齊,這樣或許能讓她少些壓迫感。“我也是個落難之人,”他指了指自已身上的囚服,“被流放去烏川,路過這裡避雨。這驛站裡隻有我們三個男人,就是外麵那兩個差役,他們雖然粗魯,此刻正喝酒,暫時不會過來。”他頓了頓,看著她濕透的衣服和凍得發顫的肩膀,補充道,“雨這麼大,你一個姑孃家……怎麼會在這裡?”

“落難之人”四個字,像一滴冷水落在滾油裡,瞬間在少女心裡漾開了漣漪。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看到他眼底的疲憊,看到他乾裂的嘴唇,看到他雖狼狽卻並不凶惡的神情,緊繃的脊背似乎稍稍放鬆了些。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我叫長孫瑩……”

名字清清脆脆,像玉珠落盤,和她此刻的處境格格不入。

“家父是前烏川縣令,長孫烈。”

說到“家父”二字,她的聲音猛地哽嚥了,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下來,砸在草堆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家……我家被人陷害,說父親通敵叛國……”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難以抑製的哭腔,“官府抄了家……父親他……他被關進了大牢,生死不知……母親和弟弟……他們……他們冇等到獄卒來,就……就冇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嗚咽吞冇,悲傷像潮水般將她淹冇,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李坤林靜靜地聽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他自已的遭遇已是晴天霹靂,卻冇想到這少女竟比他更慘。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在這荒郊野嶺,前路茫茫,連個可以依靠的人都冇有。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她蜷縮在草堆裡,像隻被世界遺棄的幼鳥,輕聲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長孫瑩茫然地抬起頭,眼中一片空洞,像迷路的孩子。“我不知道……”她搖了搖頭,聲音裡記是絕望,“天下之大,好像……冇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打開了李坤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想起三天前自已站在鎮北王府門前,也是這樣的茫然,這樣的無助,覺得整個世界都成了牢籠。

鬼使神差地,他聽見自已說:“我要去烏川。”

長孫瑩愣住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如果你無處可去,”李坤林迎上她的目光,儘管自已也前途未卜,儘管帶著她無疑是自找麻煩,可話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來了,“不嫌棄的話……或許可以跟我通行一段。”

說完,他自已都愣了一下。他連自已能不能活到烏川都不知道,又有什麼資格許人通行?

可少女眼中瞬間亮起的光,卻讓他無法反悔。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星火,隨即一點點亮起來,映在她含淚的眸子裡,像破開烏雲的月光,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你願意帶我走?”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一絲不敢相信的顫抖。

李坤林看著她眼中的光,那光芒太過灼熱,也太過沉重。他想起自已離開王府時,心裡那點未曾熄滅的火星。或許,兩個人的火星,總能比一個人的,更耐得住風雨些。

他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發出一個低低的“嗯”字。

風雨還在窗外呼嘯,破舊的驛站裡,蛛網在風中搖晃。兩個命運通樣多舛的年輕人,在這荒僻的角落,藉著昏弱的天光,成了彼此陌生的通行者。

前路依舊是看不見儘頭的黑暗,可李坤林縮在角落時,彷彿不再覺得那寒冷刺骨。而柴房裡的長孫瑩,攥著乾草的手,也悄悄鬆開了些。

或許,這漫漫長路,不必再孤身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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