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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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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座下多瘴雲

繡完了。

薛雲指尖一旋,靈巧地將火絨打了個結,咬斷線頭。

他的呼吸才噴上去,那片麵板就是一顫,冷汗沿著頸窩滑落。

緊張了?

薛雲低頭去咬謝泓衣的後頸,一手順著腰窩,熟練地往下滑,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擋住了。

沒什麼力氣,隨時會滑落下去。

薛雲心頭一酥,反握住他手腕:“乾什麼,衝我撒嬌?你以為還能拿捏得了我?”

隔了一會兒,謝泓衣才低聲道:“彆碰。”

沙啞的,隱忍的聲音,像冰雕的小梳子,刮在薛雲的頭皮上,激起一陣閃電般的快意。

薛雲悄聲笑道:“為什麼不能?又不是沒碰過。”

太熱了。

謝泓衣忽而悶哼一聲,側過身去,脊背拱起。

黑暗中,也能看到大片的紅潮,肆意暈染開去,火絨牡丹幾乎透體而出,每一片花瓣都鮮紅怒翻著。

黑發卻依舊冰涼,小半邊蒼白的麵頰,臥在裡頭,寒玉浸水一般,嘴唇微開。

薛雲看得癡了,撲過去就咬他的嘴唇,謝泓衣卻往黑發間縮了一縮,將臉藏得更深。

薛雲沒親到,心頭火起,正要強行掰過來,卻瞥見那耳垂上滲開一點紅暈,正是極其罕見的羞怯,讓人心裡一陣聳動。

霎時間,薛雲心領神會,手背貼了上去,粗暴地碾磨著,極度的亢奮,激得青筋一根根爆了出來。

“……新的?”

當年不曾拔得的頭籌……

晃神的瞬間,謝泓衣反手按住了背上的針孔,抓住線尾,用力一扯!

牡丹刺青,便如血淋淋的脊柱一般,被整個兒扯了出來。

嘶地一聲,錦繡成灰,什麼都沒能留下,唯有那一線火絨,在他兩指之間獵獵翻卷,將鬢發映得赤紅。

風中之燭,轉瞬熄滅。

謝泓衣冰白脊背上一枚針孔,還在淌血。

傷口都藏在皮肉底下,強行抽出的火線甚至勒傷了臟腑,一陣鑽心的劇痛。

但劇痛更意味著清醒。

謝泓衣雙手扯著火線,已向薛雲麵上勒去。

要想勒死對方,是絕無可能的。

這一下,卻來得極其刁鑽很辣。

火線絞過薛雲雙目,精準地切入眼瞼,割出了兩股血泉。

薛雲在劇痛中大叫一聲,謝泓衣當即一掌扇過去,順勢往榻下一撲。

隻要無光陣還在,他就一直處在被動中,唯有設法弄瞎薛雲雙目,在黑暗中周旋!

隻是才一落到地上,他身上便冷汗狂湧,身體裡的劇痛,伴隨著怪異的酥麻,更是抽空了他全部的力氣,隻能向榻邊躲去。

薛雲慘嚎了幾聲,似哭似笑的,忽而趴在榻邊,嗅聞起來,彷彿水鬼在看著行人的倒影。

發冠早就歪倒了,頭發倒垂著,血水滴滴答答打在地上,一股腥氣撲麵而來。

謝泓衣壓製住呼吸。

手頭唯一的武器——這一縷火線,還在燒灼著掌心,他牢牢抓著,絲毫不曾鬆開。

很久沒有過受製於人的滋味了。

隻要能有光……

薛雲揉了一把臉上的血,伸手亂抓。

這地方太窄了,好幾次,指尖都掠過了謝泓衣的衣擺,後者卻不動聲色,已然化作了一尊雕塑。

薛雲又笑了,柔聲道:“你以為,我聞不出你的味道嗎?”

衣帶竄出,纏在謝泓衣腳踝上,一寸寸拖了過來!

“知道你怕痛,我先舔開了,好不好?”

銀釧磕碰的聲音,令人牙齒打顫。

叮叮當當,疾風過處,影蜮燈亦在廊下急促地搖蕩。

城主府中,一片肅殺。

單烽平時和黑甲武衛們稱兄道弟的,這時候匆匆回來,卻沒人敢觸他黴頭,目光掃過的地方,都像籠罩在沉沉的獸影下。

閶闔問:“還沒找到?”

“城裡到處都找遍了。”單烽道,“沒走遠,就在眼皮底下,可是,找不到。”

惠風臉都白了,道:“怪我,被歹人騙走了鳳冠。”

說起鳳冠,單烽更是恨得咬碎了牙齒。

用他親手做的鳳冠,騙走了他的心上人……

謝泓衣生死未卜,和影傀儡的感應都斷開了,還不知道遭受著怎樣的折磨。

一想到猴三郎暗藏的心思,他整顆心都像被猴爪撓爛了,恨不得把這家夥千刀萬剮!

樂極符裡的景象,更像無數根鋼針似的,刺得單烽腦中抽痛。

單烽壓下怒意,道:“他能以假亂真,把你們都騙過去,一定在暗中盯了我不少日子,說這個也沒用。謝霓會跟著他走,一定有彆的誘餌——你們城主一直在操心楚鸞回的事?”

惠風道:“是,藥人案發後,楚藥師就沒了影兒,城主一直在找他。”

單烽道:“要空口白話騙過謝霓,很難,除非那死猴子真得了楚鸞回的下落。他能往哪兒藏?”

說話間,單烽又派了幾波黑甲武衛出去。

“城裡沒點燈的地方,查。

“派陣修,去查,有沒有秘境的波動。

“去一趟天衣坊,感應謝霓身上的衣料。

“惠風,你去帶幾個藥修過來。要最後見過楚鸞回的。”

單烽自己是無論如何待不住的,吩咐過後,匆匆又往府外走。

他總覺得自己和謝泓衣之間,有一種冥冥間的感應,把他們牢牢捆在一起。

謝泓衣一定沒有走遠。

就在眼皮底下,卻無論如何抓不住!

外頭風雪更急,那雪跟撕碎了漫天灰絮似的,劈頭蓋臉甩過來,壓得人透不過氣,五步之外,一片灰茫。

臨街的鋪子都隻剩下了黑紅的輪廓,是燈籠在晃。

他先前下了一道命令。

不論雪勢,沿街的鋪子、人家,一律不許關門。燈籠光長驅直入,沒有任何藏汙納垢的地方,一戶戶搜尋過去,依舊沒有謝泓衣的下落。

無數黑洞洞的門戶,晃蕩出了重影,雪幕裡甚至還傳來了猴三郎的譏笑聲。

——你,找得到他嗎?

單烽才知道,人在心急如焚的時候,心窩裡是會透出一股涼氣的。

雪幕裡,一點燈籠,掩著一道人影,艱難地向他靠近。

突然,人影絆了一跤,燈籠脫手,轉眼被風吹飛了。

那人張嘴向他喊了幾句,聲音被扯得破碎不堪,帶著哭腔。

“單前輩!姓楚的他……害了小靈,還——”

單烽大步過去,一把把人提了起來。是百裡漱。

“說清楚。”

百裡漱顧不得咳嗆,兩眼猩紅道:“他把小靈,害成了藥人,還跑……尋蹤草……就在這附近!”

單烽聽到尋蹤草三個字,眼神就是一厲,果然,百裡漱手裡還攥了一根草莖,朝西南方耷拉著。

“你能感應到楚鸞回?”單烽喝道。

“咳咳,咳——斷了,就在這附近!”

單烽一顆心如被提到半空,又被鬆了一把,卻沒急著墜下去,而是拍了拍百裡漱。

“夠了,”他道,“你去歇著。”

百裡漱道:“一定被他施了障眼法,這殺千刀的東西!小靈一刻也拖不了,她……她就快變成藥了,姓楚的,你給我出來!”

那尋蹤草被催發到了極致,終於一顫,化作了飛灰。

最後的線索也斷了。

單烽一手抵著額側,雙目中金光暴沸,耳中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突然,他腳步一頓,蹲下身去。

雪已飛快堆積成小丘了,他兩指用力,順著一點瑩光,挖出了一顆明珠。

鳳冠上的某一顆明珠,被拋在了這裡。

他能做的事情……謝泓衣想讓他做的事情……在親手做成鳳冠時,所懷有的一腔心願……

都在這一瞬間交彙了。

單烽無聲地握住了明珠,催動法訣。

珠玉光轉,雪月生輝,鳳冠上的千顆明珠,簇著那一方虹影石,騰射出一束清光,照在謝泓衣眉睫之間!

早在薛雲抓住他腳踝的時候,謝泓衣已抓到了那頂鳳冠,壓在了發上。

叮叮當當。

薛雲先是冷笑,繼而忍不住撥動那歪斜垂下的珠鏈,失笑道:“你竟然還記掛著他……剛剛在秘境裡,他都那麼對你了,你還放任他?他對你做什麼都可以?”

謝泓衣道:“對。”

薛雲手指猛地用力,喉結滾動,從貪婪含混的水聲裡,擠出一絲冷笑:“他知道,你這麼……”

黑暗中,冷冷的珠玉碰撞聲,終於等到了那一線亮光。

謝泓衣霍然睜目,雙目中幾乎有劍影閃動,瞳孔中火光未散,赤虹滌儘雷雲。

雖是衣衫不整的跨坐,背上血痕未乾。可他眼睛裡的**一旦散去,便是一片可怖的森然了。

火線在指間拉長,刷地勒著薛雲的脖子,將對方整個人抽飛了出去,轟在了石壁上!

劇痛傳來時,薛雲就知道控製不住謝泓衣了。

薛雲不管流血的雙眼,猱身反撲過去。

就這麼一頭撞死在小太子座下吧,被絞碎成瓢潑血霧也好,一生中落空了無數次,總有一回要灑在謝泓衣身上……

以薛雲的偏激心性,什麼樣的酷刑都能熬得過,就是被碾成灰,也能爬起來,但此刻的疲倦與怨恨簡直無以複加,燒空了全部理智。

讓謝泓衣想起火就發抖的人裡有他,讓謝泓衣看到血就惡心的人也將是他!

“來啊,你不是想殺我麼?把我勒碎!”

可就在他一頭撞向線影的時刻,謝泓衣低頭銜住了火絨一頭,以它單手挽起了黑發。

薛雲精心炮製出的穿心弩,就這麼化作赤紅的發帶,漫不經心地垂落在謝泓衣脊背上,什麼波瀾也沒能激起。

【作者有話說】

素菜館素菜館彆鎖我彆鎖我[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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