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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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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初生危室

彷彿墜入萬丈深淵。

單烽被一股巨力扯著,身形急墜,亂流呼嘯著衝擊在身上,抓著影線的手卻死死不放。

賭場的表象已經消散了,眼前是無邊無際的灰霧。

滑稽古彩菩薩如萬丈高峰一般,在群山環繞間,倒立在視線儘頭,嘴角深深拱起。雙掌連拍三次,身周金光大盛,字陣旋轉著重組。

薛雲潛在單烽背後,還沒來得及下殺手,便被亂流裹挾,撞得滿臉是血,心中頓覺不妙——

看這架勢,太初秘境新捕獲了滿意的陣眼,已經開始變陣了。

陣眼都是活人,秘境會隨著他內心最深的執念而變,但往往極為凶險。

他的五馬分屍符,就是從一個屠夫陣眼處得到的,那屠夫虐殺成性,整個秘境都化作了血淋淋的屠宰場,豬狗怨靈遍地,腥臭熏天。

這一次,被選成陣眼的又是誰?

他能不能從中找到,殺掉單烽的機會?

薛雲從袖中拔出兩把鋒利短匕,捅在岩壁上,如鐵爪般艱難前行,雙目則死死望向滑稽古彩菩薩的方向。

一隻小兒撥浪鼓似的蓮座上,籠著一團白光,一道身穿白袍的身影,半身沾滿了藥泥,看起來狼藉不堪。

以此人為中心,許多碧青色的虛影飛快蔓延。

楚鸞回?

楚鸞回鬨出來的事,他也有所耳聞,原來是躲進了太初秘境裡,還被選成了陣眼。

一個藥修,還能翻得了天不成?

說不定是在藥宗的青木連廊裡采藥……一會兒衍生出的秘境越大,他越能找著藏身之處,等畫出新符,便將單烽碎屍萬段。

薛雲心潮湧動,眼看單烽被吹得不見影了,方纔放心將手一鬆,神識徹底渙散——

不知過了多久,他徐徐睜開雙目,眼眶裡還一陣陣抽痛,甚至泛起了重影。

陰魂不散……

薛雲用力揉了揉眼眶,那重影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真實了。

一桌之隔,那道身影正伏案而睡,卻忽而驚醒,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我操,真是單烽!

薛雲在心裡罵了句娘,二話不說,向門邊撲去,那全力一撞,竟讓他倒退了數步。

有法陣!這屋子被封死了。

單烽盯著手上影線勒過的痕跡,心中一陣煩亂,道:“跑什麼,你心裡有鬼。”

一方不大的堂屋裡,隻懸著一盞極其昏暗的燈籠。

門窗緊閉,卻能隱約看到外頭晾曬的畫絹,像是臨街的院落。

屋裡塞了十來張作畫的舊案,案上亂堆著許多絹底畫紙和筆墨,筆頭都畫禿了。

單烽隨手抓了一支,當作短刀揮了兩把,並不趁手,一把掰斷了,道:“你不是急著找爹麼,還坐下了?”

薛雲急道:“出不去,怎麼找他?”

單烽冷笑一聲,道:“看來留你無用了。

他抓著那半截開了鋒的毛筆,朝薛雲一比劃,卻忽覺身側氣息有異。

兩人同時嗅見那一縷熟悉的冷泉香,扭頭去看,隻見一幅淡淡的藍影在案邊浮現,謝泓衣伏案而睡,脊背微微起伏,也到了轉醒的邊緣。

謝泓衣怎麼也進來了?

薛雲冷汗狂湧,頭一回懷念起了那副能鑽地縫的猴軀,謝泓衣可是能認出他影子的!

如此陋室之中,根本無路可退,謝泓衣一睜眼睛,他死期立至!

單烽壓根沒顧上薛雲。

從出樂極生悲陣至今,他急著找人,根本沒有喘息的餘地,這會兒一顆心終於落定。

“霓霓?你還好嗎,死猴子有沒有對你動手?”

謝泓衣在手肘間轉側,露出一小片玉瓷般瑩潔的側臉。

睫毛是靜謐的一泓烏影,彷彿覺得燈火刺目似的,輕輕一晃蕩,底下的眼睛還含著倦乏的睡意,看起來異常晶瑩。

這眼神竟令單烽心裡一麻,滿肚子的酸水再也憋不住了。

——什麼時候的事?

——你殺他們便是為了這個?為什麼隔了這許久?

——還有誰?

妒意剛一升起,單烽就嗅到一股細微的血腥氣,心中大急,當下把雜念拋在一邊,湊近去看。

有血。謝泓衣藍衣的脊背處被浸濕了一小片,單烽瞳孔緊縮,一手伸向對方衣裳裡,卻被拍開了。

單烽道:“你受傷了?”

謝泓衣身上的傷勢,和此刻的拒絕姿態,都讓他心中急躁,兩隻熾亮的金色瞳孔如受威脅一般四下打量。

第一個照見的便是薛雲那難看至極的臉色,這小子就怕把心裡有鬼四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單烽這會兒就是連喝涼水塞牙都要記在這家夥頭上了,一字一頓道:“今日你們金家就絕後吧。”

薛雲還死死盯著謝泓衣,那惡心黏膩的眼神,令單烽恨不得一把摳了去。

他抬手就是一拳,把薛雲砸翻在畫案上,淩空噴出一口血箭來,眼看就能連人帶案被劈成兩半,那長案上忽而騰起一陣柔柔的綠光,將單烽反推了回去,直直栽向謝泓衣身上。

一行翠綠小字亦在薛雲頭頂浮現。

“入我繪藥宗,須協力作畫,不得同門相殘。”

“不得損毀畫具。不得浪費原藥。”

“第一重試煉已始……”

還有禁製?

單烽眼疾手快,收力及時,一手環護住謝泓衣,要不然非得把脆生生的小殿下砸碎了不可。

誰知謝泓衣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力道不重,卻震得單烽眉梢都跳了三跳。

單烽半晌道:“你竟為了他打我?”

薛雲坐起來,怔怔道:“你竟為了我打他?”

單烽如遭雷擊:“霓霓,難道……你真和他有舊情?”

薛雲大喜過望:“難道你還同我有舊情?”

兩道目光刷的一聲,落在謝泓衣身上,竟比十萬隻鴨子還聒噪。

謝泓衣眉頭一蹙,一手用力抵在額側上,彷彿忍受著某種痛楚。

單烽眉峰直跳,抄起一架筆山朝薛雲頭上砸去。

說時遲,那時快,燈籠再度搖晃起來,又兩道身影先後浮現,其中一道近些,就在薛雲左手邊的畫案後。

青年肩背頎長,披一身黑色道袍,火獄紫薇在他背後投落古樹成蔭般的巨影,麵容更沉在陰影下。

這樣正襟危坐的架勢,毫無瀟灑風致,反倒使青年肅肅然如劍脊,此刻雙目一睜,冷電的目光在在場三人身上一掃,又微妙地睜大了一瞬。

火獄紫薇應主人心意而動,枝乾暴漲,將燕燼亭籠罩在內。

狴犴法相立現。

單烽頭一個反應過來,道:“小燕,你怎麼會在這兒——彆偷看!”

燕燼亭的目光藏在石龕般的虯枝深處,天然有著看破人心的威勢。

薛雲在他現身時就覺不妙了,牙關暗咬間,一縷冷汗從後頸滑落。

燕燼亭的目光在他麵上微微一頓,又在單烽臉上淡淡的巴掌印上停了片刻,極其敏銳地轉向了謝泓衣,定住了。

“你是誰?”

單烽臉色也變了。

不好,要是讓這兩人窺破彼此身份,不論是雪中影之於羲和舫,還是羲和舫之於謝泓衣,都是一樁一觸即發的禍事,一想到火樹銀花對戰血肉泡影的景象,他腦中已轟地炸開了。

“把你的燕子窩收回去,”單烽道,“霓霓,彆搭理他。”

謝泓衣麵上痛色一閃而過。身體……很不對勁,虛弱無力,經脈凝滯,背後更是極其痠痛,像被冰冷的長針刺穿了。

這是哪兒?

這些人又是誰?

十七年來,他從未有過這樣無力的時候,連一道風刃都發不出來。

身邊高大且凶惡的男子又朝他湊近過來,兩道劍脊一樣的漆黑眉毛壓著眼眶骨。

不論是赤金流火的瞳孔,還是麵板上蓬勃的熱氣,都讓他在抗拒之餘,又隱隱覺得熟悉,像被一隻滾燙的手撕裂了。

而黑衣男子那一問,卻讓他不得不回答。

“素衣天觀,謝霓。”

單烽猛地意識到什麼:“你說什麼,謝霓?”

他那神情實在可怖,倒使謝霓微微猶豫了一下。

素衣天觀的修心之術,讓謝霓很快維持了表麵上的平靜。事實上,若不是此人對他動手動腳,他也不至於一掌抽過去。

謝霓道:“你是誰?”

晴天霹靂從天而降,單烽麵上一片空白。

燕燼亭點點頭,道:“羲和,燕燼亭。”

單烽心道,你答什麼?

“羲和,薛雲。”

操!

“羲和,單烽,”單烽一時不慎,竟然淪為了第三個羲和,怒氣翻湧間,二話不說去按謝霓太陽穴,卻被一個眼神抵住了,“怎麼會……剛撞到腦袋了?”

“自重。”謝霓輕輕道。

薛雲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他是發自內心的暢快,被血糊住的右眼都睜開了,這笑也就維持了片刻,燕燼亭的目光已橫掃過來:“你在笑什麼?”

薛雲臉色驟變,舌頭卻不聽使喚了:“我笑他前功儘棄我便能趁虛而入睡他娘子唔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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