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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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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知此怨

鏡外的單烽心中猛然一沉,卻並不意外。

原來是這個時候!

他辭彆了謝霓,心裡卻怎麼也放不下,向金多寶求來的轉生逆死符,就是他留給謝霓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相信自己是做對了。

當初在冰海底,那一座祭宮和巨鼎,至今讓他後怕不已,要是他浴血而來,等到的卻是謝霓流乾了鮮血的屍體……

但是,他真的如願守住了謝霓嗎?

還是說不通。

為什麼要放棄守在謝霓身邊的機會,孤身去闖翠幕雲屏?這一舉動,背後有太多的不確定了,就是把兩個人的性命同懸一線,倒顯得孤注一擲。

翠幕峰下有什麼,讓當年的單烽相信,這是扭轉局勢的關鍵?而且,還非他本人不可?

因為他是當時長留唯一的火靈根?

單烽隱隱觸及了什麼,心中的不安更為強烈。

鏡中的單烽自然不會回答,而是回頭遠望。

長留的幽藍色大陣原本籠蓋周天,此刻卻極為黯淡,黑暗中,唯有茫茫的雪丘,彷彿數不清無名的墳塚。

呼呼——

寒風衝下陡崖,被斷樹殘枝掛破了口袋,噴出大股大股的雪絮,它們迅捷地俯衝。

地上還插著一柄又一柄的斷劍,紅黑地一閃,看不清是劍纓還是血汙,卻都在風絮衝來時,急促地震顫,雖不能出鞘,卻在寒夜中,放出一段雪亮的悲聲。

累累白骨,無名骷髏,還散落在劍塚四周。

雪絮隻是靈巧地一轉,避開斷劍的鋒芒,從骷髏的左眼鑽入右眼,竊竊發笑。

這景象,看得單烽心肺都冷了,剛剛那滿腔□□,更是滅了個徹底,甚至有種六根清淨之感——隻剩下一個念頭。

謝霓看出來了沒有?

看出自己的家園,將受到怎樣的屠戮?

彆看了。就這麼和心心念唸的往事錯身而過吧,就讓此刻十七歲的謝霓,保有最後的安寧。

他和謝霓幾乎同時向銅鏡伸出手去,他是想拋開銅鏡,謝霓慢了一步,卻以兩枚手指輕輕抵住他衣袖,一下便把他定住了。

謝霓平靜道:“長留的劫數到了?”

好像什麼都瞞不過他。或者說,關於那場劫難的紛紛流言,已在少年謝霓的耳邊響過百千回。

單烽抓著他手腕,用力摩挲了一下。

“我是為了應劫而生的,”謝霓道,“二十年後我還在,長留就還沒有覆亡。”

單烽放輕聲音道:“你說得對。”

謝霓不是會放任自己耽於安寧的人。

單烽從前以為最難的,不過是儘傾所能,為一個人攔斷世間風雪。後來方知百苦嘗遍處,是把持傘的手擰偏一寸。看著他,放他走向如磐風雨中。

二十年前的單烽,還在戀戀不捨地回頭。

可惜長留宮已經離得很遠了,回頭也望不見宮中的燈輝。

謝霓隔著鏡子,卻感應到一道遙隔多年的目光,很疾很重,像要射儘那一晚漆黑的鉛雲,和許多比山勢更難挽回的東西。

可箭勢也有窮儘處,他聽不見離弦時的呼嘯,隻是心中急墜,又悚然一空。

彷彿和某一時,某一刻無果的企盼相應和。

我想——單烽能活著。

謝霓顱中劇痛,一些殘破的記憶,在腦中亂紛紛地湧現。

長留那一夜搖搖不滅的宮燈,滿城的禱祝聲,連天暴雪,無路可退時平靜的決心,還有這世上某一處,一個不辭而彆,卻在翠幕峰下回首的人。

砰的一聲,如兩幅殘鏡,彼此斷口如刀,猝然相撞,誰也不敢照見誰,卻將對方的每一處缺口無聲摩撫,心知肚明。

謝霓霍然抬眼看他:“你……”

單烽故作輕鬆道:“撿回一條命,隻是丟了真火。”

他還抓著謝霓手腕,想要壓製越來越濃重的不詳感。

不管長留往事有多慘烈,此時此刻,他和謝霓都還活著,這不就證明,翠幕峰一戰,他選對了?他到底在怕什麼?

可單烽耳中一陣陣嗡鳴,胸膛中灌滿了不祥的鉛雲,連呼吸都忘了。

糾纏他多年的那個謎底,像要衝著他臉孔撲殺過來。

鏡中景象疾閃。

惡戰過後,翠幕峰底石窟,一場前所未有的可怖雪崩,轟然倒灌。

單烽背對鏡子,渾身結滿了堅冰,遍體鱗傷,從脊背,到右臂都在顫抖。

即便如此,他的身形,依舊把另一道人影擋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角染血的藍衣。

藍衣下的血泊,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擴大,卻無法被凍結,簡直像被活活掏成了空殼。

謝霓?不是應該在風雪之外,留在長留宮中麼?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是誰傷了謝霓?

鏡光轉側。

是——

他的手。

血。

新鮮的血,鋪天蓋地的血,從手掌底下狂湧而出,蒸騰成紅霧。

彷彿世上最凶惡的幻覺,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深深插在謝霓丹田中,五指殘酷地一張——

住手!你在做什麼?那是謝霓啊!

最後一縷真火呼嘯而出。

那具受重創的身體猛地蜷起,單薄腰腹幾乎被生生撕碎了,傷口處卻再滲不出半點兒血,那是無數火蛇在經脈裡穿梭,摧枯拉朽。

鏡外的單烽瞳孔一縮,每一節指骨都傳來筋脈逆轉的劇痛,他感受到了,自己是怎樣像撕裂一張薄絹那樣,撕裂謝霓的血肉,可鏡中人依舊雙目緊閉。

——你他媽是瞎子麼,為什麼認不出他?你是聾子嗎,為什麼聽不到他的慘叫?

哢嚓一聲,蚌心鏡被捏碎在掌心。

鏡中人終於睜開雙眼,乍醒便是噩夢一場,霎時間目眥欲裂,血水斜切進眼眶中。

單烽第一次在自己眼中見到這樣絕望而恐怖的神色,麵上每一寸肌肉,都被十餘片碎鏡切割得四分五裂。

他想抓住謝霓,想把對方抱在懷裡,可丹田裡燃燒的烈焰,卻包裹住了全身,每一寸麵板都變得焦黑。

不……不能靠近!是走火入魔?

——我恨不能為他而戰死,豁出所有去保護他,卻唯獨控製不了那把火。

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枚鎏火令激發到半空,這才拖著燃燒的身體,仰麵墜下了雪淵。

積雪在觸及他體表的瞬間融化,凍土也消解,他如利箭般射穿了沿途所及的一切,如果不出意外,將化作一捧含恨不甘的焦炭,永墮向地底深處。

“單烽,單烽?”謝霓的聲音忽而近在耳邊,帶著罕見的錯愕意味,“你身上的火又燒起來了!”

妒人肝的烈焰原本已被壓製在單烽體表,這會兒卻噴射出數尺長的熾烈火光,整條鐵船都開始急遽熔化,謝霓意識到不對,當即去奪他掌心碎鏡,卻被單烽一把推開:“彆靠近我,走!”

體修的力氣何其之巨,鐵船立時傾覆,就在雙雙墜入水中的一瞬間,謝霓的手腕又被單烽一把抓住了:“霓霓,痛不痛?彆走!”

謝霓被抵在倒扣的鐵船邊,無路可退,僅能扯著那一條鐵鏈以免下沉,甚至還得拖住單烽——否則以對方此刻的狀態,必會將他拽到河底去。

極其固執的懷抱,勒得謝霓肋骨發疼,單烽在水下燃燒,體表的溫度如激蕩的渦流般死死卷纏著他,他的黑發亦在水麵鋪展,絲絲縷縷纏繞著彼此,陰沉沉的寒意,連火光都照不透。

他發間的符紙被打濕了,耳邊傳來急促而模糊的話語。謝霓道:“我知道怎麼做。”

符紙被他揉成一團。

單烽抱著他的腰,整個人沒在水下,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唯有以嘴唇用力廝磨他的腰腹,一寸寸探查傷口所在。

丹田的位置泛起陣陣奇癢,彷彿陳年舊痂被撕開,淌出膿血來,那麼重的吻,甚至有絕望的祈求意味,像是試圖填平他腹中的空腔。

可太遲了。

無論如何都補不圓的二十年。

單烽不敢在水裡閉上眼睛,任由雙目爬滿血絲。

一閉眼,就會看到謝霓孤零零躺在那個雪夜裡,眼前人纔是幻覺。

可幻覺又是何其的縹緲,有那麼一隻高懸天外的手,隨時會鑽進他的識海,抹去他僅有的東西。

——我就是個廢物。救不得,留不住……什麼都不記得!

“霓霓,你是真的麼?”單烽道,“我是不是瘋了,才會看到那一道影子?是你來找我了嗎?”

得不到回應。

單烽的呼喚越來越癲狂,全不顧河水灌入肺中,聲音嘶啞得如滲血一般。

謝霓還沒從剛剛目睹的那一幕中回神,任何人看到自己被活生生洞穿丹田,摧毀經脈,都會感應到瀕死的幻痛。

罪魁禍首還在親吻他傷痕累累的丹田,還在用溺斃般的力度勒著他。

他的腰腹本能地蜷縮了一下。

那片皮肉像是死去了,隻會麻麻地發著癢。但這個吻依舊讓他感到疼痛,像柔軟的刀。又很熱,屬於單烽的滾燙氣息,像鐵水灌進他空蕩蕩的身體裡,從此成為他缺口的一角。

他的記憶尚未回籠,卻已為可預見的未來感到沉甸甸的酸楚。

惡虹降世,長留劫至,太子殉國,應劫而死——平淡而冷酷的宿命,原本沒什麼遺憾可言,可為什麼會多出這麼一個人呢?一頭撞進死局裡,撕扯著他的心,把他強留在人間。

他也想問單烽。但這樣的問題又怎麼會有答案?

謝霓一把抓住單烽後腦的頭發,五指不受控製地屈張,但遲遲沒把人扯開,反而像是撫摸。

二十年後的身體,竟然還殘存著這個人的吸引力。

謝霓道:“你在愧疚什麼?”

單烽的手抖了一下。

“剛愎自用,不自量力。我不該來。”

說出最末四個字的時候,他更卻絕望地發現,根本沒有悔改的餘地。

哪怕重來千萬遍,他依舊會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刻,闖入長留,再次將謝霓一步步推向深淵。

謝霓靜靜思索了片刻,方纔替二十年後的自己道:“死在你手上,是天意弄人。我不怪你。”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快被蚌心鏡搞養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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