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31
月明可望
單烽吸了一口冷氣,避開孩子身上的傷,將他抱了起來。
小孩子的骨頭輕得像絲雲,抱在手上都能使人打個哆嗦。剛剛那一跤,也不知會不會摔斷他幾根骨頭。
“謝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摔疼沒有?”
“我不認識你。母妃,娘親!”小謝霓抓著他肩膀,彷彿將他當作了瞭望的高台,張望了一會兒,遲遲沒有等到母親的懷抱,那和年齡不相符的冷靜終於消散了。
“娘親,你在哪兒?我找不到路了。”
四週一片漆黑,那雙眼睛裡很快凝結出了水霧,單烽一顆心都被孩子的小手輕輕揉碎了,輕手輕腳地拍著他的背,卻被孩子掙開了。
單烽也沒敢用力。
小謝霓鴻羽般落在地上,單烽眼疾手快托了一把他的足底,他依舊疼得一哆嗦。
“等等。”
單烽沒有多說,隻是解開他血淋淋的小襪子,有小碎石子嵌進了傷口裡,也不知道這麼小的孩子,是怎麼忍著疼,走了這麼遠的。
小謝霓把沒穿鞋子的腳,往後藏了藏。腳底很疼,身體也在輕輕搖晃。
他已經跑了很久了,卻怎麼也看不到回家的路。
這地方好冷,身邊都是黑沉沉的荊棘叢,把他劃傷了,還有很多吃小孩兒的鬼魂,躲在荊棘叢裡抓他的腳,扯掉了他的靴子。
而那個高大而凶惡的男人,有一雙金紅發亮的眼睛,像燃燒的巨石一樣矗立著,好像隨時會向他倒塌下來。
真的倒下來了。
男人慢慢地,蹲在了他身前,拍拍自己的膝蓋:“扶著。”
小謝霓見對方暫時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便打量著男人項上的金環。
很粗的金環,穿在皮肉裡,想象不出該有多疼,是犯了很重的罪嗎?
男人扯了一塊衣擺,又抓著他的腳腕,替他清理傷口,包紮起來。很快,謝霓身上一輕,又被抱了起來。
男人讓他騎到肩上,道:“彆怕。你要去哪兒,找什麼人,我都帶你去。”
小謝霓道:“我不該跑出來看燈車的,風太大了,他們都找不到我了。”
男人揉亂他的頭發,道:“被風吹跑了?這麼輕,你是小羽毛嗎?”
那隻手滾燙而寬厚,把小謝霓整個兒發頂都罩住了,很煩人,力道卻不重,讓他想到父王座下那隻會打滾翻肚皮的金狻猊。
謝霓的發冠被撥正了,兩條淡藍緞帶也重新披回背上,他騰出一隻手,費勁地打理,總有一半的頭發披著。
男人的身形在荊棘叢中飛奔起來,那些劃傷過他的枝條,被男人的大手揮開,悶不吭聲地倒伏下去,又被哢嚓一聲踏碎。他聽到夜風在耳邊呼嘯,頭發癢絲絲地掠過臉頰邊,忍不住向男人腦後躲閃,隻露出一雙眼睛。
很安心。原來嶙峋巨石後頭,是可以藏身的。
他發上的淡藍緞帶被風掠動,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單烽項邊。
單烽忍不住一扯,小謝霓抵在他頭頂的臉頰像是輕輕鼓了一下。
這麼小的孩子,雖已經很謹慎,但還有些好奇的天性在。單烽喉嚨上一涼,被孩子嫩柳一般細軟的手指掃過了。
“你看起來不像好人。”小謝霓輕輕道。
單烽道:“我可怕麼?”
謝霓碰了碰他喉嚨上的赤弩鎖:“長在肉裡了。父王審罪臣的時候,他們脖子上會戴著這樣的枷。可金狻猊脖子上也有,叫項環,它很喜歡上頭的鈴鐺。你是為什麼戴著它呢?”
單烽沉默了一下,道:“我犯了很嚴重的錯。”
謝霓趴在他頭頂上,點點頭,小聲問:“那你是有心的嗎?”
單烽道:“我想保護一個人,卻傷害了他。”
小謝霓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你一定很難過。他呢?他傷得很厲害嗎?”
單烽說:“是啊,他……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了,雖然吃了很多苦,變得很強大,但是,再也開心不起來了。都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能救下他。”
他心事鬱結,無從傾訴,可對上小謝霓那雙漆黑澄澈的眼睛時,一切就如水一樣流淌出來了。
說起長留的惡戰,說起寢宮中離彆的那一晚,說起翠幕峰底,那一道貫穿謝霓丹田的傷,說起後來謝霓修習煉影術的樣子,以及二人間的若即若離,還他無論如何也填補不了的嫌隙。
隻是把很多事情含糊帶過,把長留的名字隱去了。
小謝霓聽得出神,冰涼的小手抓著他的頭發。
“可是……他還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小謝霓道,“雖然你們都變了,可是你的朋友,還是很喜歡你呀。”
單烽的肩胛骨猛地一跳,竟像被從心尖上,輕柔而酸楚地抓了一把:“喜歡我?”
淡藍緞帶輕輕掠過單烽眉間,小謝霓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要不然,他怎麼會想要你回來呢?”
單烽忽而伸出一隻手,用力按住了臉。隔了很久,他道:“你說得對,我還有很多機會。我們走吧。”
小謝霓道:“你會帶我回家嗎?”
單烽道:“你會有新的家。”
“新的家?”小謝霓道,“我的家沒有了嗎?”
他睜大了眼睛,眼神裡明晃晃的,是恩將仇報四個字——我剛安慰了你,你就嚇唬我!
單烽道:“等你長大了,就會去很遠的地方安家了。那裡現在什麼都沒有,以後什麼都會有。”
“再有一千個,一萬個,也不是我的家。”小謝霓忽而很急促地喘了一會兒氣,從單烽肩上躍了下去,道:“騙子!”
他明明都看見了。
望樓離得很近,先前還遙不可及的東西,向他低下頭來。
麵前是古舊斑駁的石階,牆磚也像蒙著亙古而來的月光似的,小謝霓毫不遲疑地沿著石階飛奔上去,連腳下的劇痛也忘了。
望樓對麵,就是長留巍峨的宮牆,深深的宮闕,玉簪花窺牆如雪。
他看到熟悉的宮人打著燈籠奔走,麵露焦急之色,像在到處問,小太子去哪了?
他看見寢宮外的母妃,幾乎聞到那衣衫上熟悉的淡雅香氣,他的外袍還懸在母親肘彎裡,一切都那麼近切,但冥冥中有什麼已再不能回來。
“母妃,是我——你們彆走!”
那一瞬間,他竟一腳踏空,從望樓跌落了下去。
屬於長留的雲煙撲麵而來,分明觸手可及,卻有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裳,強硬地扯了回去!
為什麼回不了家?
單烽將他按進懷裡,道:“彆看,是望鄉台。”
聽說悲泉儘頭的望鄉台,能讓人看到千萬裡外的家鄉。遊魂思鄉心切,要是讓手中的燈籠徹底熄滅了,這條往生之路,又得多受多少苦楚?
孩子兩手抱著單烽的脖子,像剛生出角的小羊那樣,用發頂牢牢抵著對方,說些斷斷續續的胡話。
單烽胸腔裡脹得發酸。他從不知道,抱住一個人會是這樣艱難的事情,短短一瞬間竟有無數次的動搖,要是謝霓覺得前路幽黑險惡,累了倦了,想停留在這時候,那就停下,他可以永遠把這個孩子藏在衣裳裡。
“霓霓,”他索性盤腿坐下,輕輕拍著謝霓單薄的後背,問,“回去的路,太辛苦太辛苦了,就算到了長留,很多人也不在了,你還會想回去嗎?”
【作者有話說】
大犼小霓可以互相治癒(?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