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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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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象千麵

陷入這秘境中,不過短短半天工夫,單烽卻像從地底爬出來了一回。

但他還活著,謝霓也還在他麵前。這會是重來的機會嗎?

還是另一種……可望不可及?

單烽猛地推開心中的恐慌感。管他那麼多,他隻知道抓緊眼前人,死也不鬆手。

“霓霓,不用顧及我,”單烽低聲道,“你走你的路,我向你走過去,就夠了。”

他直起身,伸手去扶謝霓:“紅蓮燈看來不在這些水鬼身上,得另外……”

話音未落,謝霓將手一伸,冷不丁地抱住了他,臉頰貼在胸前,銀釧則恰恰抵著他的肋骨,冰冷地顫動著,像從兩脅生出了一對薄薄的翅膀。

單烽隻覺心中一池水,砰地觸在藻荇間,向四麵八方波蕩出去。

“霓霓?”單烽半晌道,連聲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謝霓道:“不用去找紅蓮燈。你流血了。”

單烽暈頭轉向:“小傷而已,我沒事。”

“呆子。”

謝霓取了發帶,替單烽包紮。

他雖隻有十七歲,但平時練箭勤勉,手掌時常流血不止,又不願讓旁人看見,沒少暗中包紮,因此也頗為嫻熟。

發帶剛勒緊那一片麵板,單烽的心跳就像被吊住了,跳得格外用力,拳頭似的擂著謝霓的掌心。

“你的發帶……”

單烽捏住發帶尾端,突然念頭通達。他先前竟會妒恨薛雲,那玩意兒也配?

可一張嘴,卻是:“後來,你為什麼要把絲絛送給他?”

謝霓問:“誰?”

單烽咬了一下牙:“沒什麼。”

拋開這點兒酸澀不談,有了心上人輕柔的撫慰,他頓時精神百倍,簡直能一個甩竿,把緱衣太子從河心釣上來。

謝霓把他的臉往後一推,示意他去看。

“紅蓮燈。”

單烽一扭頭,怔住了。

水畔的白蓮燈,沾了他身上的血,美人初妝一般,透出一股妖異的緋光。

僅僅看了一眼,單烽就心絃一動,隻覺這河燈和他之間有了某種聯係,是因他而生的。

“原來是這麼來的?”

單烽打橫抱起謝霓,往河邊走去。

“我自己能走。”

單烽道:“鞋子掉了一隻,腳底還有傷,你忘了?剛剛連脖子都騎過了,不用見外。”

謝霓剛升起的那一點親近感,就被他這三言兩語打消了:“你這人,真是沒個正形。”

單烽忽而低頭湊近他,額頭抵著額頭,含笑道:“原本是有的,被你一看,就現形了。”

呼吸間的熱氣,直撲在謝霓頰上。

他像是被火舌舔了一記,鐵船上那些昏蒙的、令人麵紅耳熱的回憶突然蒸騰起來,想要避開,卻又不肯露怯,便直直地看。對方眉峰幽暗處的眼睛,還像日輪似的泛著金邊,讓他不自覺地閉了一下眼睛。

單烽道:“又扇我的臉。”

謝霓道:“我沒有。”

單烽抬手撚了一下,道:“睫毛。”

謝霓彆過頭,絨羽似的睫毛便從單烽鼻梁上劃過去了。

“彆動。”單烽把他輕輕放在一叢軟和的野草上,又半跪在他麵前,變戲法似的,取出一盞染血的蓮燈,托在掌心。

蓮燈的緋光,灑落在彼此的衣襟上,謝霓垂著眼睛,怔了一下,識海中有陳年舊夢似的東西,遙遙地、沉悶地翻湧,熟悉得讓人想落淚,卻沒辦法說出來,隻知道一切都泛著蓮燈紅。

——燈輝搖搖,我在哪裡見過它?

對於十七歲的謝霓而言,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發生,但冥冥中已有了感應。

他伸出兩手,攏在燈邊。掌心映著一圈溫柔的淡紅小山。

影蜮燈毫無溫度可言,但單烽的手也小心地捧著他。

重重疊疊,蓮心徹底紅。

“霓霓……”單烽道,用鼻梁廝磨他,“殿下,我能替你畫心嗎?”

謝霓沒有抗拒,任由單烽撥開了他的衣襟,露出胸口一片瑩潔的麵板。

手指蘸著紅蓮燈的灰燼,慢慢描摹,謝霓的心跳也觸在指尖。

歸人心,迢迢路……

單烽想,這是用他的執念畫成的。

悲泉上空,依舊寒風呼嘯,影蜮蟲是發亮的薄煙,一縷縷飛散開去,沒入鬼鬆林時,已如月暈一般。

百裡漱站在鬼鬆下,一時恍惚,很想伸手抓上一把,卻隻是攥緊了拳頭。

“楚鸞回,起來,我認出你來了,彆裝死!”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把蹲在地上的家夥拽起來。

楚鸞回卻一言不發,蹲在地上,揪著草莖。

頭頂的籮筐消失了,脖子以上,都長滿了茸茸的小草,草葉子泛黃,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已經持續了很久了。百裡漱從畫室出來,半路撞見,還打算拽著這草人嚴加逼供,奈何依舊打不過,腦子也不靈光,便僵持住了。

“乾什麼?”百裡漱警惕道,“你又要禍害誰?”

楚鸞回道:“我枯了。”

“啊?”

楚鸞回道:“兄長嫌棄我。你不明白。”

他腦袋越垂越低,都快埋進地裡去了:“他要等的人不是我,我隻是鳩占鵲巢的異類罷了。”

百裡漱道:“活該。”

話不投機半句多。百裡漱兩手抓著頭發,腦子很快又混沌了,隻是喃喃地叫著小靈。

剛一回神,楚鸞回那滿頭的草就近在眼前了,百裡漱差點兒沒驚跳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楚鸞回沒有回答,而是問:“你有手足。手足之間,是什麼樣的?”

“你還有臉問,”百裡漱沉著臉,道,“我和小靈,自幼相依為命,她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們最是親近,誰也離不開誰,我恨不得替她去生病,要不是你——”

楚鸞回道:“可你嫉妒她。”

百裡漱蒼白的臉孔猛然扭曲:“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楚鸞回隻是一笑,身上的草葉發出窸窸窣窣的翻卷聲,也如譏笑一般,刺得他頭皮微微發麻。

“畫室裡有一張換骨木的方子,可以把病換到至親的身上,你為什麼撕了它?”

百裡漱張了張嘴,心裡最幽暗的一角,像被針挑破了,刺痛鑽心。

“你又憑什麼來指手畫腳!”

楚鸞回搖搖頭,道:“你這麼想,也很正常。我隻是好奇,是誰把嫉恨的種子,種到你心裡的?”

種子?

百裡漱嗤之以鼻,這種幽暗複雜的心緒,連他自己都很少留意,哪裡是外力能種下的?

“你少來挑撥離間,”百裡漱挖苦道,“你的哥哥不疼愛你……嘔……你乾什麼!”

話音未落,楚鸞回已抓了一團摻著草莖的泥巴,一把拍在了他腦門上,泥巴還透著濃鬱的血腥氣,激得百裡漱內臟翻湧,哇地狂吐起來,彷彿腦髓都從鼻腔裡噴出來了。

“什麼東西……嘔……你要滅口!”

楚鸞回拍乾淨手,道:“解藥。”

“解藥?癡人腦的解藥,明明要童男血,這裡的童□□本不夠用。”

楚鸞回道:“現在夠了。自己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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