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42
繭中客名誰
殿內依舊樹聲蕭蕭,日影生煙,給人以曠古以來的清幽感。
三人邊走邊談,瓜果園已經近在眼前了,藥修們的談笑聲,隱約飄了出來,哪裡還有方纔的劍拔弩張之感?
可誰又能想到,這背後竟還暗蓄著一場山雨?
“日落時,萬裡鬼丹才會出關。”單烽道,“楚鸞回真正想讓我們看的,是這個。”
謝泓衣點點頭,道:“在此之前,隻能等。”
單烽若有所思,道:“我倒是無妨,小白臉兒等得住嗎?”
謝泓衣道:“他並沒有這之後的記憶,隻是局中人,叫他楚天,更合適。”
這其中更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蹊蹺。
“我們三個都有個藥修假身份,他會是楚天,也不奇怪,可為什麼獨獨是他沒了記憶?”單烽道,“難道和你一樣,也中了歸人心?不對啊,這小子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難道楚天駐顏有術?百裡小弟,你聽說過沒有?”
百裡漱斷然道:“不可能,楚天早死了!姓楚的和我們論道的時候,對這個師父很尊敬,還屢屢因他冒犯老祖宗,不像是裝的。”
謝泓衣忽而道:“他也隻有二十歲,為什麼秘境會是三十年前?”
單烽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已經問了不止一次。
可每一次,眾人心中的陰雲都會濃厚一分。彷彿一道黑影陰陰地立在身後,漸漸逼近,連呼吸都可聽聞,把一泓寒意,附在後脊骨上。
謝泓衣不會明知故問。
他想問的是,二十歲的楚天,憑什麼能變出三十年前的藥盟幻境?
秘境幻象因人而生。
是因為作為陣眼,有了特殊的能力?楚鸞回的身份另有秘密?
還是說,這秘境裡,藏著第三個藥修?
單烽道:“這些煉藥的,也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百裡小弟,彆跟他們學。”
百裡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藥人宗的歪門邪道,也配和正統藥修相提並論!”
他還是小童麵容,這樣子頗為滑稽,可很快,他就吸了吸鼻子,向深林望去:“好香……”
不必多說,那股勾魂奪魄的肉香已鉤住了單烽。
香餌雪?
不對,香餌雪的味道雖然誘人,卻跟鐵鉤穿舌一般粗暴,而這種肉香,卻帶著瓜果的清甜,令人絲毫不嫌油膩。謝泓衣向來少食葷腥,也被引得抬起頭來。
單烽頓時來了精神:“霓霓,你想吃?小藥修,這玩意這麼勾人,誰都能吃麼?”
話音未落,百裡漱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衝著香氣的源頭衝去:“螯足肉果終於熟了?嗚嗚嗚,小靈,可惜你不在——”
看這反應,絕對是好東西!
單烽哪能讓謝泓衣落在後頭。這世上的珍饈美味,都該頭一個供給小殿下嘗嘗,當下手臂一攬,讓謝泓衣倚坐在臂彎裡,拔足狂奔起來。
謝泓衣猝不及防,一手按在他手臂上,慍怒道:“彆總是發瘋!”
單烽壓根沒聽進去,一揮手,扇開幾片攔路的蕉葉,便望見一棵高聳入雲的古木,樹圍都有數丈,竟然長滿了鐵灰色的龍鱗,泛著凜冽的刀光。枝條生在十來丈的高處,龍爪倒垂,呼嘯翻騰間,垂下一顆顆長滿倒刺的金色怪蛋。
呼——哢嚓!一股濃烈的肉香,撲鼻而來。
“要裂了,要裂了!”
眾人在一丈以外,翹首以盼。照理說也是見過世麵的人物,一個個卻都饞綠了眼睛,老藥修的胡須都翹起來了,嘴唇砸吧個不停;年輕一點兒的急急翻找著藥師天元鑒,名貴香料擺了滿地,卻很快引來了譏笑。
“螯足肉果,斬鼇足,吞龍肉,那可是老祖宗親定的天下第一鮮,聽說光那一口鮮甜的本味,就能讓人三月吃不下飯,還配什麼香料?”
“是啊,暴殄天物!不會吃,就一邊涼快去。”
謝泓衣聞言,輕輕挑了一下眉毛。
單烽自以為會意,輕輕攀到樹乾上,手指剛一捱到那龍鱗般的樹皮,便覺有一股刀意朝他衝殺過來。
難怪藥修們都離得遠遠的。這樹皮會咬人!
單烽卻毫不遲疑,單手握拳,朝裂口上轟地一撞:“閉嘴。”
樹皮頓時啞然,上頭的枝條卻更是含怒嘯叫起來,狂揮亂甩間,又有幾顆螯足肉果爆裂開來,香氣迸射。
轟隆隆。
終於有一顆棕褐色的完全爆開了,滿滿幾房果肉,從中剝脫出來,都有銅盆大小,像是整瓣兒剝出的蟹螯嫩肉似的,絲絲縷縷裡沁著紅,藥修們嘩然,急忙捧著藥簍去接。
單烽還看不上這些,往上一竄,哪片樹皮不服,就一拳砸去,轉眼便爬到樹頂,把一顆金紅色果子拽在懷裡,笑道:“霓霓,接著!”
謝泓衣側過頭。
百裡漱大驚道:“彆,砸人很疼的!”
可單烽手裡的東西已呼嘯著向謝泓衣飛去。還沒釀成慘案,蠍影已將尾鉤一抬,輕輕地捲住了,隻聽呼地一聲響,彷彿吹破繡球似的,謝泓衣竟被金紅色的花瓣拂了一身。
單烽笑道:“這樹上的花兒,像不像紅蝴蝶?”
謝泓衣屈指一彈,掃開了衣上的花瓣,隻留一片在指間。
單烽還道他要發怒,卻聽他幽幽道:“像紅葉。”
“啊?”
“你送的東西,總是很吵。”
謝泓衣黑發上還沾了不少花瓣,人在霞光深處,看起來極其遙遠,隻是眼中似有促狹之色,單烽看得一怔,一時心跳如沸,恨不得咬著他耳朵尖,吵上一通纔好,便抱著螯足肉果,刷地直滑下來。
百裡漱全不懂大人間的門道,口水滴答,扯出一張鮮嫩的靈蕉葉拋過去:“單前輩,接著,得快些裹住,它的本味散失得很快!”
單烽被一打岔,一顆心才落回了嗓子眼兒,一把接住靈蕉葉,跟紮叫花雞似的,把那顆果子牢牢包住。
“百裡小道友,你是行家,怎麼做?”
百裡漱已經飛快挖了個土坑,用靈草壘出個小窩,示意單烽埋進去,厚厚地封了土:“這法子還是小靈從藥經上看來的,新摘的螯足肉果,用十八種靈草釀過,能有好幾種口感,謝城主,單前輩,你們等著,一會兒就好。”
他捏著手訣,急衝衝地揮著芭蕉葉。
單烽樂得支使小孩兒,自己則就近找了個乾淨的樹樁,鋪上軟和的葦墊,把謝泓衣哄上去,變戲法似的,又捧出個靈椰來。
謝泓衣扶額:“你到底摘了多少果子?”
單烽俯身,捏捏他手腕,道:“不多。這樣的待客之道,小白臉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彆總是一口一個小白臉。”謝泓衣道,“在城裡的時候,你不是和他稱兄道弟麼?”
單烽臉上還帶著笑,眼神卻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彷彿凶獸隨著水麵的波瀾而照影。
“你總是格外記掛他。”單烽順勢坐在謝泓衣身邊,一手虛攬住他,“真有什麼過往,告訴我也無妨。”
“還不能確認他的身份。”謝泓衣道。
單烽眉頭微皺,隻是看著他,不說話。
謝泓衣道:“現在的他,還不完全是楚鸞回。”
“不完全是?”單烽頗覺有趣,“難道這小子跟撲棱蛾子似的,還得從大青蠶一步步變過去?”
謝泓衣順口道:“他的繭是什麼?”
話一出口,他自己的心情猛然陰鬱下去。
雪地裡,那一襲被吃空了的胎兒薄膜,又在眼前浮現。
今日的楚鸞回,何嘗不是破繭之蛾?由他胞弟化作的繭,到底包裹住了什麼東西?
【作者有話說】
給小霓開榴蓮(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