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76
隔葉聽絮語
燕燼亭看著他的眼睛,道:“是。”
“道貌岸然的畜生!”
燕燼亭終於起了火氣,道:“倒打一耙的蛇妖。”
謝泓衣眼中厲色一閃,二話不說,用影子把這張令他憎恨的臉,一圈圈捆縛住了。
但二人間的黏力隻增不減,很快,謝泓衣便向對方欺近過去。
燕燼亭寒星般的瞳孔中,飄入一團陰晴不定的絲雲。
“我知道了,”謝泓衣閉了一下眼睛,“原來如此,隻要動欲,就會中它的招。原本不會這麼嚴重,但你……”
他冷笑道:“你還在想怎麼欺辱的我。”
燕燼亭道:“你自願的。”
謝泓衣被他的厚顏無恥所激,一時間,連眼角都沁出了激蕩的赤色:“明明是你強行——”
以他的性格,實在說不出被□□的事來,半截話梗在喉口。
燕燼亭瞳孔卻緊縮了,以一種堪稱恐怖的神情看著他:“你說什麼?”
謝泓衣道:“管好你的腦子。六根清淨,這邪術就能破。”
燕燼亭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生生掙破了黏液的束縛,一把扼住了他手腕,喃喃道:“你說的是真的……不可能……”
他心中激蕩,二人滿身的黏液立時被一股巨力扯斷了。
這一次,斷裂的黏液,終於消融在空氣中。
果然,**消退了,這邪術就會破。
大概是燕燼亭被揭破了偽善的麵目,無法再自欺欺人了,才會這般狼狽。
謝泓衣捕捉到破局的機會,也顧不得許多,逼視著他道:“是你用鐵鏈捆著我,打斷了我的肋骨,強迫我和你媾和,我想殺了你,可惜力氣不濟,沒能勒斷你的脖子,你還說我是白蛇?”
他每吐出一個字,燕燼亭冷肅的神色就崩毀一分,彷彿神像金身剝落,露出猙獰本色,顯然被撬動了道心。
真是可笑。
謝泓衣看天下火靈根都是一般的惺惺作態,也沒什麼報複的快意,隻覺得厭煩惡心。
可燕燼亭卻一把扼住他肩側,麵上一片沉沉的寒意。
“證明給我看。”
謝泓衣一掌扇去:“你這個畜生!”
他都不想臟了自己的手,袖影如刀。
雨雪菩薩那幾隻巨手,還抱持著他的腰身和手臂,都被生生抽得碎裂開來。
燕燼亭背後的火獄紫薇,就在這時猛然撐開了棘枝,紫薇花紛落。
他不管四麵八方襲來的勁風,而是摧動了狴犴法相。漆黑虯結的枝條將二人死鎖在內,也把眼前這道陰沉多變的影子,囚在目光中央。
這樣的距離,最宜於逼問。
“冒犯了。”燕燼亭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令人誤解,簡短地解釋了一句,“你很擅長障眼法。”
他自幼在紫薇台修行,心性純淨,對旁人話中的真偽很是敏銳,但這也僅限於肉眼的範疇,對方要是修行過什麼玩弄人心的功法,還是有機可乘的。
狴犴法相一出,勘破一切偽裝。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隔著棘枝一重又一重的猙獰剪影,一切光線都像被鐵剪絞斷。
昏暗中,隻有謝泓衣頸上一段冰白的光澤。衣裳被一隻手拉攏了,黑發縈身披落,可下頜處晶瑩的乳汁,還有紫薇花狼藉的殘瓣,都一縷縷往衣裳裡滑,讓他想到神龕中開裂的玉瓷。
但謝泓衣的目光卻鋒利尖刻得多,玉瓷菩薩像一朝摔裂,甩出滿地蛇蠍來。
和師叔的道侶鬨到這一步,已經註定無法收場了。
即便是燕燼亭,也感到一股難言的壓力,有什麼極恐怖的東西壓在脊背上。
但他也不會收手。這一切,必須有個答案。
“如果我當真做過那等惡事,要殺要剮……”燕燼亭道,“都不必臟了你的手。我問你,當年在廟中,到底是誰——”
“哪來的廟?”謝泓衣道,“天火長春宮中的壁畫,你敢看麼?”
燕燼亭道:“我從未去過天火長春宮。”
又在這幾個字上僵持住了。
為什麼謝泓衣認定他曾經去過天火長春宮?
破廟中那一片深紅淒迷的牡丹花海,還在骷髏叢中搖曳。
也是這樣的距離,白蛇欺近他,縈繞他,收緊巨尾,把令人意亂情迷的瘴氣灌入他血脈中。
他聞到了濃烈的酥油花香氣,血脈都在發熱。
奇怪的香氣,像是幻覺……
燕燼亭用力閉了一下眼睛,關於破廟的景象,變得更清晰了一點。
破廟四角的青銅鼎,升出縷縷的紅煙。
那是什麼?
每次回憶起此事,他的心神都在白蛇身上,從未留意到這些青銅鼎的存在。而此刻,被謝泓衣喝破後,他心中騰起一股冰冷的戰栗。
他的記憶,彷彿並不那麼可靠。
這件事情本身更令他心神震蕩。
怎麼可能?
謝泓衣忽而道:“你的狴犴法相,能看穿一切虛妄?”
那秀美而鋒寒的雙目,忽而輕輕睞起,將一段寒光掠向他麵上。
燕燼亭喉頭再度滾動了一下。
狴犴法相中,向來隻有他居高審彆人,還是第一次,有人反客為主。
謝泓衣眼中泛起冷冷的侮弄之意,道:“你也配審我?去找麵鏡子,照照你如今的嘴臉!”
燕燼亭道:“我在照。”
謝泓衣眉頭微皺,見他竟把自己雙目當鏡子照,當即側過頭去,卻聽到了一陣……風聲?
簌簌,簌簌。
火獄紫薇堪稱堅不可摧的牢籠,竟然被風吹動了。
不對,那風是滾燙的,透過紫薇枝,撲在了他頰上。
那明明是呼吸聲。
有人隔著紫薇枝,一直在聽他們說話,直到壓製不住,才泄出了氣息!
來不及了。
有聲音落在耳畔,隔著虯枝,一寸一寸籠罩住他全身,帶著點咬牙切齒的笑意:“有什麼悄悄話,要在他懷裡說?”
謝泓衣頓覺頭痛,燕燼亭也木立在火獄紫薇中,二人同時意識到眼前的景象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燕燼亭道:“你先走,我攔著他。”
謝泓衣怒道:“不會說話就割了舌頭!”
“走?去哪兒!”
霎時間,虯枝便被一股巨力掰斷了,整樹火獄紫薇都被提在一隻手裡,向廟門邊砸去!
燕燼亭身形一晃,剛單手撐地而起,又被一整座白骨蓮台劈頭蓋臉砸了個正著。
燕燼亭抬頭道:“小師叔,這件事和他無關,是我非要弄清楚不可。”
“你還敢護我的人?”
單烽眼瞼一壓,眼中的凶光暴跳而出。
偏偏燕燼亭一身玄□□袍,沾滿了乳汁和紫薇花汁,不知在哪叢牡丹花下滾過,臉上亦是少見的狼狽之態。
這小子做了虧心事,在心虛!
單烽指骨都咯咯作響,一把將謝泓衣扯進了懷裡,凶獸銜尾一般團團轉。
“我真是瞎了眼,讓這小子挨著你。”單烽冷冷道,眉骨上一道新傷迸出血來,卻被冰涼指腹抹去了。
單烽眉峰抽動,很想在謝泓衣手上咬一口。
謝泓衣單手抵著他臉孔,指尖沒進他粗硬鬈發裡,那上頭還殘存著冰霜,顯然在祭壇中經曆了一番惡戰。
單烽還要扭頭,被他抓著耳廓,輕輕摩挲了幾下,那頰側的肌肉就鬆了一下。
“你少來哄我。謝霓,解釋!”
謝泓衣道:“祭壇破了?”
單烽短促地嗯了一聲。
“是我大意,”謝泓衣道,“險些中了雨雪菩薩的埋伏。”
單烽鬆開他,退後兩步,打量道:“你受傷了?”
下一瞬間,他的目光就凝定在了謝泓衣胸前,齒間傳來雪凝珠迸碎的一聲巨響。
謝泓衣早已撤去了紅綃皮影,鎖骨修長,胸骨輪廓微微起伏,處處給人以冰水潺潺的素潔感——卻被一道鞭痕抽紅了!
單烽的手指都抖了一下,沿著鞭痕虛按上去。
倒是沒破皮,隻是紅脹了些,像細枝掃出來的,淡淡地沒入衣襟裡。
單烽的拇指剛碰到,謝泓衣就側了一下脖頸,胸口起伏。
“不讓我看,”單烽逼到他耳邊,“我怎麼知道他把你抽破了沒有。”
“我會殺了他。”謝泓衣輕聲細語道,“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單烽卻沒像先前那樣,斥責他的殘忍,反而緩緩道:“他還真看了?”
那雙眼睛濁氣翻湧,血絲彌漫,謝泓衣皺了一下眉,一手按著他後頸,微微用力。
單烽肩頸肌肉絞緊了,脈搏一陣陣擂在他指腹上,都是沒說出口的質問,卻停滯了兩拍。
“彆躲我,”單烽道,“我心裡難受,有火發不出。操,我怎麼會讓他來守著你。”
說話間,單烽腦中一陣暈眩,整個人都像踏在一團火雲上,眼前的一切都彷彿隔著扭曲的滾燙氣流。
他知道這狀態很不正常,腦中卻是雜念叢生,轉得比往常都快。
謝霓無心……可燕燼亭有意。
情急……不得已……火獄紫薇的準頭怎麼可能爛成這樣?
“燕紫薇,你誠心的。”
燕燼亭剛揮開白骨蓮座,就被他師叔吃人似的眼光罩在麵上,同門情誼蕩然無存了,隻有最原始的、咬退一切雄性窺伺的獸性。
燕燼亭心裡還攢著一團陰雲,毫不遲疑地直視過去。
這簡直是火靈根之間鬥毆的訊號了。
燕燼亭單手拄著火獄紫薇起身,誠心誠意道:“師叔,你做過虧心事嗎?”
【作者有話說】
開始雄競[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