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78
簷雨亦驚心
謝泓衣因重傷,修行了合歡宮的法門,服下牝雲蛇妖丹後,大肆采補包括他在內的羲和弟子。
薛雲則和謝泓衣因奸生情,被後者美色所迷,所以才這麼憎恨他和單烽。至於單烽?或許明知,依舊不忍。
這是薛雲想讓他看到的全貌。
但燕燼亭腦中掠過的,卻是謝霓在怒意中激蕩的雙目,天下絕無這麼寒亮淩厲的謊言。
隻一瞬,燕燼亭就在心中推翻了方纔的推論。
一枚無論如何拚合不上的碎鏡,冷冷地嘲弄著他。
——畜生。是你用鐵鏈捆著我,打斷了我的肋骨,強迫我和你媾和……
不對勁……所有人的話,都是“真”的,卻偏偏在某一點,互相矛盾。
但他相信,人心不可操控,即使能一時矇蔽,也必有幡然醒悟的時候。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男人,就是會被婊子騙得痛不欲生,不像我,”猴屍嘿地笑了一聲,毛發聳起,“被玩了也心甘情願。”
燕燼亭緩緩道:“你下賤。”
“哈?孝期破戒,你不賤啊,”薛雲道,“燕紫薇,我把實情都捅到你麵前了,你到底抓是不抓?”
燕燼亭突然笑了一下。
他不常笑,這笑也帶著古井幽光般的寒意:“你很喜歡替他認罪?”
攤上薛雲這樣的同謀,倒像是養了一條妨主的瘋狗。
主人想要一腳蹬開,就逃不過被生吞活剝的下場。
這兩人的同盟,隨著單烽的介入,已經裂痕斑斑。但薛雲的目的僅僅是報複?
薛雲興致勃勃道:“我恨他,隻要能讓他難受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你最清楚,仇人的惡意,那可比爐子裡的真金還純啊。”
燕燼亭點頭:“不錯。”
猴屍麵上竟泛起一枚酒窩:“既然我們都——”
話音未落,它身形一震,火獄紫薇的棘枝捅穿了它的後心,將它釘在了鐵鑄的刑架上!
吱嘎,吱嘎!
兩根細枝交叉著,捅穿它上下頜骨,維持著勉強開口的空間,卻也斷絕了它咬舌的可能。
燕燼亭道:“你說的是真話。”
猴屍發出嘰嘰咕咕的尖叫,大概罵得很難聽,但燕燼亭並不在乎。
“你知道得很多。所謂的真話,僅僅是你想讓我聽到的。”燕燼亭道,“不如我問,你說。”
他不喜歡過度展露鋒芒,大多數時候,也不需要動用紫薇刑架。
眼前的猴屍,讓他動了真怒。
而逼近真相的**,更讓他心中生出一股急切。
燕燼亭道:“關於謝霓的事,你隱瞞了多少?”
紫薇枝條越發黑沉。
他像從劍戟森森的重牢外望著薛雲,連聲音也蒙上了極其肅穆古奧的威勢,一個字一個字轟擊在聽者的靈台間。
“我要聽全部。”
猴屍青黑的嘴唇,血屑簌簌剝落。
它嘴巴一張,發出了尖利的嘯叫聲。
燕燼亭聽了片刻,冷肅麵上綻開一絲裂痕,竟一把抓住了猴屍襟口:“你說猴語?”
這怎麼可能?
紫薇刑架拷問出的,必然是無法掩飾的真實,除非……對方的神魂,已是一隻徹頭徹尾的猴子!
燕燼亭知道金多寶和薛雲之間的恩怨的,直到這時候,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心裡掠過一絲惻然。
為世上無常也無情的因果。
到此為止了。
憑薛雲所表現出的詭譎善變,任何一點兒不必要的同情,都是在找死。
“我可以陪你耗下去。”燕燼亭道,“再說猴語,他們都走了。”
他無所謂薛雲耍的花招,隻冷冷地丟擲幾個字。
“而你,等不住。”
“嘶嘶——”
“說!”
猴屍眼中的忌妒一閃而過。
這一次,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卻是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燕燼亭,你得意什麼?你隻是謝霓采補的幾十個羲和裡,無關緊要的一個。他為什麼不殺你?”
燕燼亭道:“這幾十個,你親眼見過?”
薛雲微妙地冷笑了一下:“不少。不管什麼樣子的他,我都見過。”
燕燼亭沉吟了一下,道:“單烽麵前的他,你沒見過。”
“你!”
“我也沒有。”燕燼亭道,“時間。地方。和誰?”
“單烽那一脈的弟子,那日酒醉後到了……嘶嘶……嘰嘰咕咕……一口一個天女地叫他。
“其中一個小弟子,剛學會紅蓮業火,還把他一縷頭發含在嘴裡,他那時候的反應……紅蓮業火是一滴不漏地吃下去了,頭發卻扯斷丟在地上……哈哈哈哈,大概是單烽真火廢了,喂不飽他!”
“夠了。”燕燼亭道,“你恨一個人,卻隻想侮辱他。”
“我怎麼會恨他呢,我愛他呀,”薛雲甜蜜地說,“那些人,都死了,死得很慘。有的變成了血肉泡影,有的變作焦炭,哦,還有的……在煉魂珠裡,殘魂都不得超生了,還想著顛鸞倒鳳的時候,哈哈,哈哈!”
燕燼亭道:“會被關進煉魂珠的,必然心中有愧。他們在愧疚什麼?”
麵對這個問題,薛雲卻再次尖聲嘯叫起來,發出陣陣扭曲的笑聲。
“同門師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好心點破,他們不該愧疚嗎?要不是令尊早死了一步,兩股紫薇天火,還能在他肚子裡碰上——”
燕燼亭瞳孔一厲,紫薇枝捅穿猴屍胸膛,肋骨頓時成排爆裂。
猴屍痛得麵目扭曲,眼中卻掠過一絲快意,十根手指在背後捏訣。
腹腔裡的傀儡符,已經牢牢纏住了棘條,上頭的符文消退。卻在燕燼亭黑衣內側浮現。
傀儡符……開始轉移了。
謝霓更喜歡燕燼亭的身體?那他就搶過來!
人啊,就是喜歡刨根究底,自作聰明。
燕燼亭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於厭惡之中,摻入一絲驚疑之色:“他采補過金多寶?”
薛雲畫符的手指頓了一下,氣急敗壞道:“沒有!你他媽惡不惡心!”
燕燼亭道:“十餘年前,舫裡多了一門課,叫金學。”
“那是死胖子自己色心大發!”
燕燼亭道:“謝霓采補這麼多火靈根,為什麼沒有死?是誰在暗中助他?”
猴屍嘲諷地撮起嘴唇,朝火獄紫薇上吹出一束冷氣,紫薇花瓣應聲而落。
“彆猜了,白送你一句實話吧,”薛雲道,“沾過他的火靈根,活到今日的,隻有三個。你,我,還有……”
燕燼亭喝道:“誰?”
不會是單烽。剩下那一個,到底是誰?
薛雲嘴唇張闔,又一次發出尖銳刺耳的猴叫聲。
燕燼亭卻直直盯著他,道:“白塔湖外,為什麼他第一個要殺的,會是舫主?”
這話簡直大逆不道,連薛雲的瞳孔都抽縮了一下。
燕燼亭也心神一震,不知自己對舫主的猜疑居然到了這種地步,以至於脫口而出!
薛雲抓住他怔愣的一瞬間,手指一勾,將傀儡符畫到了最後一筆。
就在神識脫體而出的當口,燕燼亭的雙目中,忽而透出一泓秘瓷青色!
薄秋雨!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薄秋雨借用了燕燼亭的眼睛?
薛雲喉頭急促抖動著,發出了一陣控製不住的咯咯聲。
太可怕了。
麵對紫薇刑架,他尚有顛倒黑白的把戲。
可對上這麼一雙眼睛,他渾身發抖,彷彿被撬開了天靈蓋,每一道來自腦髓的都暴露無遺。
他若是頑猴,薄秋雨便是他掙不開的耍猴人。
沒有價值,會死無葬身之地。
必須、在對方開口之前,將一切籌碼丟擲來!
“你找我?”薄秋雨睡眼惺忪道。
“我都看到了。”薛雲脫口道。
薄秋雨笑了笑:“嗯?”
“那天……從後山的太初秘境出來後,我真火全失,我師……金多寶氣急敗壞,抽了我一巴掌,還要把我關進紫薇台請罪!
“我從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那天夜裡,他用小還神鏡,傳了一通音,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一無所知,功法不濟,是個混賬玩意兒,手卻一直在哆嗦。
“老東西是罵人還是求饒,我是分得清的。對方卻一句話都沒有說,隻有一種聲音。”
“滴答,滴答。”
【作者有話說】
火靈根狼人殺[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