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94
血海慈航
一襲銀藍輝煌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謝霓靜了靜,道:“我是亡了國的太子,我……”
萬裡清央輕聲道:“夜裡雪急,你太冷了。”
謝霓像被抽去了什麼,順著她的手,慢慢把半邊臉貼在外袍上。太子冕服,總是讓他覺得沉重冰涼,可這是母親為他披的衣服。
有一些永遠在渴求,也永遠無法得到的東西,在這個夜晚,虛幻而溫柔地浸沒了他。
他的母親撫摸著他的頭發,說:“不會有人,做得比你更好了。”
謝霓輕輕地發著抖。
作為煉影術的施展者,他永遠無法分清,這到底是來自母親的眷戀,還是自己無意間的投影。
不能留戀,更不能陷下去。隻是一閉眼,他就從虛影中穿了過去,劇烈的悵然,讓他很想回過頭抓住什麼,可還是隻能睜開眼。
“還不是我來見你的時候,母親。”
風雪深處,那一盞盞不肯瞑目的鬼燈,纔是他給自己的回答。
他握住石麵具,一段奇異的求神舞湧入識海,裹挾著他,如當初的燈衫青客一般,高蹈狂舞起來。
燈衫青客已有狂士之氣,可他卻更甚之,隻是一股純粹的、狂亂翻湧的風,在縈身的黑發中飛旋,自萬千絲網中衝蕩而出。
影子在完成執念後,本該消散,卻被他生生地注入了一股力量。
這一次,不僅是一麵倒的屠戮,有人停下來望月,有人抱在一起悲泣,有人執手相看。
讓這個遲來的、燈下月圓之夜,再長久一點。
也讓有些人,死得沒那麼容易,為當年之仇,付出更多代價!
唰——
一支羽箭破開虛空,直貫眼窩,將一頭小型屍獸釘在地上。
那屍獸尖嘯著,骨翅一掙,竟挾著雪瀑衝了出去。
可箭的主人來得更快,猱身探弓在手,亂發紛飛間,整個人堪堪斜掛在馬上,弓弦疾顫,六箭齊發!
那駿馬還生了一對翅膀,托著他,月下騰躍,矯如遊龍。
這一次,屍獸被箭勢生生撕成了碎片。
“謝不周!”小將軍的笑聲極為清朗,“多謝你的好馬,可這回獵獸,又是我贏了!”
不周的身影,在轉角處浮現,身後已插滿了雪白的燈籠,一盞盞,綿延半裡,都是融化的雪練頭顱。
小將軍等他走近,訝異地揚起眉毛:“這麼多?你在為誰送葬?”
不周看著他,緩緩搖頭。
“那你看起來,為什麼這麼難過?”小將軍問,“你要什麼獵物?我幫你射來。”
不周看著他,嘴唇翕張,斷舌微微動彈。
小將軍卻像聽懂了,側耳細聽,將長弓挽在手中。
數不清的白豬白羊,如滾地的圓燈籠般,從巷尾衝了出來,像被看不見的長鞭趕著,向城門奔去。
可城門呢?
方纔由雪練大軍踏破的城門,此刻卻消隱無蹤,空氣中,隻有淡淡的絲綢光澤浮動。
白豬白羊頓時失了方向,一鬨而散,倉皇逃竄起來。
小將軍手指搭弦,眼中精光一閃,箭鏃掠入獸群,穩準狠地劃開一頭白豬的肚皮。
一道矮小的人影,和整副豬內臟一起,滾落在了地上。
雪牧童稚嫩的小臉上,還殘存著驚愕之色。
豬腹藏身之術,居然會被看破?
群影降臨後,形勢陡轉,他腦中便隻剩下一個字,逃!
祭壇已經破了,沒了死而複生的機會,他堂堂壇主,不能死在這個地方!
可失蹤的城門,卻讓他頭一回嘗到了走投無路的滋味。
雹師這狂妄自大的畜生,分明中了請君入甕之計。流照紗是被裁破了,卻覆在了城門上,徹底把他們關在了鬼城中。
這也是謝泓衣的預謀!
他還能逃,還有無數的替死鬼。
可為什麼,他會被這一箭射落?冥冥中的怨恨,彷彿咬定了他。
“你們?”雪牧童終於認出了那道佝僂的身影,尖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媾馬奴而已,連小馬駒都生不出來,連被獻給我的資格都沒有,怎麼敢向我尋仇?”
小將軍已躍馬而起,飛馳間,一把抓住不周的手,將他扯到了馬上,雙目因極度的憤怒而發亮:“他不能說話,我替他告訴你——把你在馬蹄下,踏上一萬遍,踏成肉泥!”
馬蹄踏碎雪瀑,在長街上來回疾馳,將經年恨意噴薄而出。
舊友的頭發,就這麼掃在不周冰涼的臉上。
長留覆亡後,那段被俘後受儘屈辱的回憶……
是雪中累累的白骨,是馬廄中腥臭的呼吸,是咬住脊柱的鐵環,是二十年中潰爛不止的舊傷。
是再也無法挺直的脊梁,和這一夜,忽然夢回的少年時。
小將軍道:“那時候,我們在靈籟台上聽經,遠遠看著殿下,誰都不敢上前。謝不周,你還記得嗎?
“你說,你已背熟了上千條長留律,能承得住家中餘蔭,我卻隻會走馬鬥雞,定會被殿下趕出去。你真刻薄。
“我從軍時,也是你來送我,風蝕古關,那真是個荒涼的地方,我每次送信,都覺得路很長,怎麼也趕不到。
“哪怕我拚命地跑,連馬兒都倒斃在路上,也趕不上……怎麼也趕不上!
“要是我再快一點,趕在磐園雹雨之前,是不是你就不會像今日這樣?
“我好像隻閉了一下眼睛。比學宮裡打盹還短暫。怎麼天地間,所有人,所有事,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背後數不儘的血窟窿,還殘留著冰箭的痕跡,疏疏地透進,一束束滲血的月光。
時隔多年,不週迴答這個問題的方式,已變得陰冷而偏激,他說不出口。
——你是最英勇的將士,我是二十年後,尚且偷生的惡鬼。
——但是沒關係,就當這一切血淚未曾墜地。今夜過後,我們就能陪著你,永遠回到二十年前的故國。
隻是小將軍一轉念間,又豁然開朗,轉頭看著他,道:“王城的燈火,很久不見了。等殺完這些屍獸,陪我去看花燈吧?”
不周伸手,扯過韁繩,讓靈馬載著二人,在這無解的風雪中,向月下狂奔!
玉壺光轉,萬千亡魂歸帝所。
能雪恨嗎?
可為什麼,依舊遺憾無窮?
一切不該歸去的,不願戛然而止的,永遠停留在昨日的……
謝霓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銀藍外袍斜垂,銀釧靜默在肘間,可整張麵容,都籠在急促的明暗變化中,彷彿在慈悲與暴怒間廝殺。
呼——
風聲中,忽然雹雨大作,一道身影從中閃出,半張臉融化了,更為粗獷猙獰。
雹師毫不停留,徑直往靈宮偏殿衝去。
那一座小神龕裡,供奉著一尊長了青苔的神像。
緱衣太子的慈悲法相,缺了半邊臉。
那半張石製麵具,就握在謝霓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