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99
牽衣猶憐
哪怕已有了準備,那種心理上的極致體驗,依舊遠遠超想象。
愛?恨?
得償所願?
還是在大恐怖中,終於一腳踏空?
不能再回頭了。
紅燭光滿,已燒了大半截,每一縷空氣,都在融化。
抓著紅燭的那隻手,垂在腹部,從指縫到腕骨,一片狼藉的燭淚,光瑩瑩地往肘彎裡流。
兩輪銀釧,一隻陳舊,傷痕累累,另一隻光潔明亮,宛然如新,彼此對映著,都被汗浸透了,勒不住肘彎,連紅痣都遊出了大半。
針刺出血一般,陷在更淩亂,也更殘暴的齒印中。
吱嘎吱嘎!
燭火急促地顫動著,甚至到了慘烈的地步,每一次彈躍,都自羅帳中,生生透出一道熾紅的輪廓。
“又透出來了,”單烽在謝霓耳邊道,“這麼薄。”
他又去按謝霓的手背,薄薄的,玉傘一樣的骨頭,連指尖都被燙得發紅。
謝霓早就沒什麼意識了,整個人仰靠繡枕,歪在濕透的黑發裡,抖得厲害。眼睛半閉著,被按住手背的時候,也隻會輕輕抵著他,發出痛苦的鼻音。
又是死了半截的樣子。
可單烽掐著他的臉,撲下去親嘴,他還會有反應,下意識地含住。
嘴唇廝磨,綿綿密密的,柔軟而冰涼的吻。
雨後玉簪的香氣。
隻輕輕一碰,單烽的汗就淌到了下巴上,眼神變得極其恐怖。
彷彿帶著某種讓人極度痛苦不甘的魔力,他忘了自己在做什麼,隻抱著謝霓,不停地親吻。
如果僅僅是一雙紅燭,還能在交纏中融化。
可燭芯是鐵硬的,蠟油是隔了血的,每一次擁抱,都隻是刺心而已。
謝霓在看他,眼神裡居然有一絲罕見的恐懼,旋即,抓住他的頭發,在急促的倒吸氣中,不停廝磨。
“燈……越來越暗了,為什麼不燙了?單烽!”
單烽脊背一聳,硬生生撐住了手臂。
他一手撈起謝霓後腰,一把解開膝彎上的衣帶。
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窒,目眩神迷。
是他親手……
可另一種心思,卻蛇蠍一般啃咬著他的心。
“他們就是這麼看你的嗎?”
謝霓又昏沉了片刻,冷不丁地清醒過來,臉色微微發白,掙開他的手,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是快燒完了,”單烽道,“不照照嗎,燙到哪兒了?”
僅有的一縷火光,淺淺地盈在謝霓掌心裡。謝霓虛合著兩手,渾身發抖,漆黑冰涼的頭發披在兩肩,鍍了金一般,彷彿也做了燈台。
他的眼睫濕透了,眼睛裡一泓淒涼的光。
“單烽,你是怎麼回來的?”
他還是問了。
單烽盯了一會兒,本想看他忍到什麼時候,會把這團火光劈手甩飛出去。
“滅了就滅了,”單烽的臉色還是陰沉下來,抓著謝霓的手掌,抹去那點兒蠟油,“剛剛吻你的每一次,我都會突然驚醒。影子交給你了,怎麼還不動手,什麼時候動手?還是說,非要挑在我為你發瘋的時候嗎?看著你,我根本就出不來,你明白嗎?”
謝霓臉上血色儘褪,披在身上的,堪稱旖旎的燭光,也冷卻下去。
單烽一把掐滅了燈芯,把他重新按倒在被衾間。
“就當是償惡鬼的心願,”單烽道,“儘快結束吧。”
“快點結束?”謝霓道,“你到底,在用我做什麼?”
“要是我能死在地底,就好了,”單烽出神了片刻,突然笑了一聲,“回來,總是有代價的。”
單烽再次傾身而下的瞬間,帳中殘存的每一縷氣息,包括紅燭的餘溫,都慘然變色,帶上了難以言說的恐怖意味。
但單烽說的沒有錯,這十天裡,他唯一的反擊機會,就是那支紅燭。
可紅燭熄滅了。
這具脆弱的人身,已陷入了對方絕對的掌控中。
謝霓疲乏至極,卻爆發出一股力量,單烽手下一空,頭皮一陣發麻,抓住了一截腳腕。
羅襪早就鬆脫了,蠟油也凝結了,腳腕冷得出奇,腳踝骨都緊繃著,透出窄刀一樣的輪廓。
單烽毫不懷疑,對方一怒之下,會做出斷足求生的事情來。
他握著那段腳踝,怔怔出神,鬼使神差地,把襪帶係緊了。
與此同時,犼尾已卷著謝霓的腰身,把人扯回了他膝上。
冷硬的鱗甲,貼著腰腹緩緩豎起,裂隙間透出熔岩般的紅光。
黑暗中,滾燙的呼吸,牢牢包裹住了謝霓。急劇的變化,卻更令人心驚,謝霓痛苦至極地呻吟了一聲,胸骨都在發抖。
“窗外在天狗食月。你也怕畜生嗎?”單烽道,“沒了光,你才會聽話一點。”
他勾著銀釧,把謝霓慢慢地按了下去。
那一大片紋身,被利爪剮碎了,血肉模糊。
思緒中,最痛苦的一個念頭,被徹底崩斷了。
謝霓的呼吸都停滯了片刻,被對方箍著腰,慢慢地睡在了滾燙的血泊裡,身體在融化,可又極度的寒冷。
僅僅是十多天前,他還和單烽同在寢殿裡,他睡在帳裡,犼獸環繞著羅帳,巨尾悠悠地拍打。
大風雪的聲音,讓人彷彿身在夢中。
單烽勉強維持著人身,抓著他的下巴,把滾燙的犼血喂進他嘴裡。
他咳嗆不止,神智越發混沌。
……
吞下去了。
……
晝夜不分。
狂暴……混亂……放縱……極樂……生生死死……
不知是誰先失控,他的丹鼎被徹底點燃了,那道舊疤抽搐著,火靈根的硝石味點燃了每一條經脈。
傷痕累累的身體,被浸透了,因一個人而融化。
哪怕他再抗拒,這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天火長春宮的往事,徹底改變了他。而這處丹鼎,甚至是因單烽而來的,契合到了可怕的地步。牡丹馥鬱而腥甜的氣息,浸透了他的頭發。
融化的酥油花,完全失去了形狀,一朵又一朵,重瓣急急化開,紅雨一般,黏在犼尾的鱗片上。
可單烽的丹田燙得更驚心,體表一道箭傷,甚至透出紅光來。
那種熟悉的,焚毀一切的氣息,讓謝霓從極度的崩潰中驚醒。
單烽還死死擁抱著他,呼吸越發狂亂。
從單烽不再說話那一刻開始,他們就陷入了一種虛假的平和中。
可這一道透體而出的紅光,卻讓謝霓心中悚然。
他的手掌輕輕貼上去,卻並沒有被燒傷。箭傷上,覆蓋了一道薄薄的淚膜,在紅光的衝撞下,岌岌可危。
單烽真的,平安歸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