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02
序章
夢失樓台
雪為什麼還不停?
天和地的邊界模糊了。隻有雪白渾厚的氈布,狂風中翻卷著四角,將一切都包裹起來。於是遠處焦黑的山脊、坍圮的城牆、枯樹、屍山、城中依舊不滅的燈籠……都被颳去了輪廓,隻剩下茫茫的白。
又是這個夢。
他已經不覺得意外,隻是等。
雪砸下來,轟然四散。那些從帽盔上傾瀉而下的東西,像瀑布,濺在臉上,說不上痛,卻很沉,每一下都讓牙關發酸,腦中嗡地一響。奇寒中體溫飛快消散,很快,所有的感知都被衝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要等多久,隻知道,等自己也被吞沒在大雪裡,這樣的折磨就到了儘頭。
但他隻是掙動手指,扯開披風,將雪抖落。
讓天地間還剩下一枚頑固的黑點,駐守在這裡。
——我不願意睡去,也不甘心就這麼醒來,我還沒有……還沒有……
呼呼——呼呼——
……
來了。
瞳孔縮緊,他看到那座高台。它借著山勢升起,斷壁殘垣中,兀立在暴雪中,彷彿向他回以靜默的注視,卻有著異常決絕的力度。
那一刻,他心中劇顫,向著高台狂奔過去。
短短百步裡,一道藍衣的影子,已穿過大雪,登上高台。起初是走,越來越快,衣袖和黑發一同翻湧,銀藍冕服上,雪光激蕩,整個人化作一陣晶瑩淩厲的風。
看不清麵容,聽不見聲音,卻有一種激憤悲涼的心緒射中了他,是眼見著弓弦漸滿。他一定曾和對方悲喜與共過,才會這麼清楚對方的選擇。
風或有低徊眷戀時,但它絕不會回頭。
藍影飄然墜落。
他想起來了,無數次在夢中見過,風雪墜樓人!
“彆走……殿下!”
那麼汙濁的雪,他怎麼捨得讓藍衣墜入雪中?
來不及多想,他一躍而起,雙臂展開,穩穩地截住了那道藍影,那麼輕,卻讓胸腔都在震顫。冠冕掉落,對方冰涼的黑發沿著他甲冑散落,落滿了雪,化作一泓淒涼的光河。
“我回來了,殿下!”他牙關打顫,這樣的距離,卻讓他湧起刻骨的思念,隻想用力看清楚這張臉。可蒙塵的故鏡裡,盛著一道隨時會被驚擾的影子,得格外小心擦拭纔是。
他展開五指,僵硬地抹去對方發上的雪,一點點挑開黑發,手掌卻猛地一顫。
血肉模糊,白骨支離。
哪裡有半點熟悉的輪廓?
怎麼會這樣,誰乾的!
骷髏的邊緣,一縷縷黑氣縈繞,殘存的血肉再度融化,從他指縫裡漏了出去。就是世上最殘酷的邪術,也不該有這樣的手段。藍衣顫抖,脊背處骨骼聳動,是痛極了卻叫不出聲嗎?
那一刻,他死死抱著這道身影,撫摸著對方單薄的脊背。骷髏仰望著他,殘存的淡紅色唇角一翹。
“烽夜,故地重遊啊。”
“是我!是誰把你害成了這樣?”
“我是誰?”
“當然是……不對,我怎麼……”呼之慾出的名字,卻像鏽死在口中,他焦急而恐懼,“我怎麼想不起來了?我不可能忘了你,我一直在找你。”
對方輕輕道:“你背誓了,所以不記得了。一切都結束了,剩下的是我的路,你走吧。”
“背誓?”
像是受了極嚴厲的斥責,他身形一震,懷中人就在這一瞬間,徹底變成了一道影子,從他懷抱中漏了出去。
影子……
他腦中劇痛,很多散亂的記憶衝刷著他,留下的隻有恨。
這場惡心的雪,為什麼還不停?
高台冥冥,城池幽幽,風雪茫茫。
“我到底做了什麼?”
影子變得很冷淡:“你該醒了。再靠近我,我會變成你的噩夢。”
他沉默,又道:“可你還在雪裡,還沒找到出去的路。最後一次,讓我帶你走,好嗎?”
影子笑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它的身體灰黑模糊,停在他身上的目光,卻亮得發寒。
幾個字落在耳中,又被風吹散了。
“你自找的。”
他如願抱住這道影子,解開甲冑,把它小心藏在胸懷間,向風雪的儘頭走去。
“外麵很吵,”影子道,“我能牽住你的手嗎?”
他攤開手掌
,有纖細的指影搭在掌心,就這麼踏出雪簾——
烈焰滔天,屬於戰場的聲音灌入耳中,他的師門兄弟,同袍戰友,血戰力竭,以刀劍支撐著身體,在熱浪中向他回頭。
“您回來了?首座!”
“太好了,雪練祭壇破了,這一戰終於有轉機了,舫主正在等您!”
“這一戰的死傷實在慘重……兄弟們已經……”
人聲鼎沸中,影子的聲音輕輕響起:“是好夢麼?單烽。”
單烽預感到什麼,頰上肌肉狂跳,五指卻已抬起,一股極其森寒怨毒的力量呼嘯而出,黑影籠罩了麵前的一切,那些熟悉的身影,就在這一刻,化作了猩紅的粉末。
煉影禁術,血肉泡影!
“仙盟急報!羲和舫烽夜首座,串通雪練妖邪,白塔湖一戰,殺了羲和百名精銳,把自己一脈的弟子都屠光了!”
“竟有此事?和雪練為伍,炮製雪害,必遭天譴!”
“他一個火靈根,怎麼會和雪練勾結在一起?水火不容,背後莫不是有隱情……”
“隱情?呸!嫉妒唄。他真火都滅了,羲和顧著同門舊情,待他不薄,他卻轉投雪練,真是狼子野心。”
“單烽背靠羲和舫,為非作歹的時候還少了?雷陵池,他燒的,慈土州的不空聖僧,聽說也死在他手裡,可誰敢多說半句?天道好輪回啊!”
“真是個魔頭啊。這一回,羲和定不會饒了他,報應!”
發生了什麼……
我的手……為什麼眼前都是血紅……醒過來,快醒!
劇痛炸開,燃燒的金環穿透了渾身關節。
他不在意這個,拷問者冷肅的問話聲,卻如萬箭穿心。
“單烽。十八歲為烽夜刀首座,至今九十年。”
“因你之故,舫主身受重創,至今未醒。舫中弟子殞滅者,一百五十三人。少陽劍二十三人……烽夜刀,七十五人。”
“白塔湖一戰,功虧一簣。雪練趁機席捲羲和境十五宗,死傷無數。凡有不降的,都剝皮冰封在大陣外,至今未化。”
“你何以為師,何以為友,何以為一舫首座!”
噩夢……報應……我……怎麼會這樣?
單烽身形一震,金環在震怒下狂響。
乾裂的嘴唇張闔,他有無數話想追問,卻隻吐出兩個字。
“……影子。”
拷問者道:“當日的禁術,並非你獨力施展。影子是誰?”
“我不……知道。”
“是在雪練教中的代稱?”
“我不知道!”
“冥頑不靈。紫薇台令。凡身為首座,而叛師背舫者,當以祝融赤弩鎖分屍處死,不得超生。
“但念在舫主未醒,你業債未消,冤魂難以瞑目,判爾沉入乾將湖底,在業火獄中具陳罪狀。”拷問者道,黑衣在烈火中不起波瀾,聲音卻微微一頓,“你的弟子們,他們的灰燼還沒冷卻,還在火海裡遊蕩。”
猩紅色的粉末,在眼前飄蕩。
“首座……”
“師父,為什麼?”
“他是誰?”
“是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該去問誰!
冷汗狂湧,單烽霍然起身,一刀插在地上,支撐住了身形。刀聲錚然一響,將積雪的反光,冷冷劈入他眉心。
醒了。
他坐了片刻,抽回刀,摸了一下刀口。岩石被劈翻了一角,地麵還在刀勢下震顫,附近山上的積雪被驚動,一場小型的雪崩,驚起了峽穀裡的商隊,檢查貨物,加固陣法,很快,一切又平靜了下去。
包括他自己。夢裡的一切,那些執念和心悸,都霧一樣散開了。
這是他在雪原上奔走的第十年。
他習慣枕戈待旦,跟著大小商隊,造訪各處城池,卻從不停留,一心追查那道影子。
白雲河穀飛雪漫漫,難見月光。他扯高灰狼皮麵罩,又披上鬥篷,化作高大悍利的雪原客,隻是頸上金光一閃,一道穿透喉骨和皮肉的赤金環鎖現了形,很快又消散了。
祝融赤弩鎖。這道致命的枷鎖,將他和那個名字永遠釘在了一起。
天刑十年,十一月。白塔湖血案。單烽,雪中影!
鬥篷下的耳朵一動,單烽躍下石窟,向峽穀間走去。
【作者有話說】
登登登~風雪世界……八倍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