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225
救不得
風蝕古關外,紅蓮鋪天蓋地,獵獵翻卷,巨柱般的黑煙直貫天地,彷彿望不儘的烽火台。每一幅渾厚無匹的蓮瓣下,都有人在廝殺,風雪怒號,天地變色。
這個地方,連晝夜都被風雪撕碎了,誰也不知道,這一戰持續了多久,鬼哭聲越來越重,分不清是人間還是悲泉。
單烽不是第一次和雪練交手了。新仇舊恨,自然手段極為殘暴,凡是被火蓮席捲的雪練,立刻化作黑煙,連一簇冰屑都不會留下。雪練雖修築起了祭壇,但這種程度的抹殺,還是撕出了一片一片的兵力真空。
援兵到來後,單烽得以騰出手,解決那把真正高懸天上的利劍。
在犯淵之下,他找到了雪河將軍的痕跡。
身披白骨瓔珞的佛子,被藏在一條吞天冰蟒腹中,單烽斬斷蟒首,剖出一處巨大的空腔,這才對上了一雙空洞的眼睛。
雪靈降世的完美容器……至純至淨,無知無覺的慈土佛子,僅僅是肉身,就已有了半步合道的修為。
一旦大澤雪靈降臨到佛子身上,那纔是碾壓般的絕望,合道先後,是天人和螻蟻的區彆。
單烽的目光直直落在佛子的心口,突然意識到什麼。
冰髓雪釘呢?
冰髓雪釘是大澤雪靈的遺骨,是神降必不可少的媒介,威力極為驚人,當年,長留的風靈脈,就是被它釘死的。
但現在,佛子的胸前破開了一個大洞,用白霜封著一道敕令符,雖被操控著站了起來,邪氣橫生,但卻沒有從前的那種壓迫感。
難道……因為翠幕雲屏下的造神計劃被過早破壞,所以這具容器並沒有成型?
這自然是個令人振奮的好訊息。可在血戰數日,終於斬殺佛子後,單烽撐著一口氣站起來,心中卻閃過一絲陰霾。
至關重要的後手被破壞了,神降的時機尚未成熟,雹師為什麼急於掀起這一戰?
還是說有什麼更可怕的變故已在暗中發生了?
呼呼——轟!
他重返戰場時,恰恰有一杆素衣天觀的大旗,自天幕下轟然墜地,大旗被暴雪撕碎的瞬間,天邊恰鋪滿慘烈的霞光,橫雲瀝血一般,一道白虹橫跨天際,直直落向王城的方向。
他們說白虹不祥,單烽不信。但他總覺得白虹淒涼。
那一刻,他回想起了上一場噩夢中的景象。
——太子熔骨血為旗,披素衣於生者……
——赤霞千裡,天地血汙。彆抬頭……彆抬頭!
極度的恐怖,幾乎從背後撕裂了他的心,他向來相信自己的知覺,恨不得拋下一切,立刻奔回王城。
單烽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這一次,沒有轉生逆死符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雹師被他擋在關外,風蝕古關內一片祥和,所有悲劇,他都儘力彌補,太子殉國的結局,又怎麼會上演?
他調集兵力,擰成一束刀鋒,切斷雪練攻勢,迂迴向城中撤退。
在這期間,他和雹師的主力狹路相逢,並精準地在風雪之中,斬下了雹師所化身的那一片冰雹。
砰!
冰雹墜地,雹師身形顯露,已被削去了大半邊肩膀,剩下的身體也不斷崩解。
單烽不會給他任何機會,五指一張,紅蓮業火包裹住他周身。
主帥受此重創,雪練的主力頓時大亂,素衣道子乘勢衝陣,拂塵與狂風齊飛。
雹師用了秘法,在紅蓮業火中多耗了片刻,烈焰翻湧下,很快隻剩下了一張白森森的臉,卻還大笑不止。
單烽陰冷道:“你還在等雪河將軍嗎?”
“雪河將軍?哈哈哈,”雹師道,神情越發詭秘,“真正的冰髓雪釘,在人心啊。你毀了雪靈大人的聖軀,這一道敕令符,又該落在何處呢?”
斷斷續續的笑聲中,雹師化作了飛灰。
這之後,讓單烽覺得更不安的事情發生了。
長留守軍裡,出現了叛軍,雪借風勢向他撲來。單烽處置及時,並沒有半點猶豫,將這一小股部隊斬殺於當場,又乘勝追擊雪練,將他們打回犯淵之下。
燕燼亭率部,在這時回了長留,長留守軍終於有了換防的機會。
他本人則在部署之後,迅速前往飛廉道。
上一次雪練殺入王城之後,雖然有一些長留人,淪為了雪仆,受雪練奴役驅使,卻從沒有像這樣,出現成規模的叛軍。
軍心不穩,後方必然有大亂。
他乘著風驥,在飛廉道中疾馳,再次來到小風亭時,已是破曉時分。荷池中更為荒涼殘敗,連日大雪,天寒地凍,池上也結了薄冰。
單烽的體力和精神,都已到了極限,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栽下馬來。難言的焦灼之感,卻讓他強撐著一口氣。好在他感應到了自己的火焰,還完好地燃燒著,像是被妥帖地藏在琉璃燈盞中。
有一隻熟悉的手,珍之重之,溫柔地撫摸著他。
有晨起的孩童,三五成群,蹦跳著穿街過巷,於是風中傳來斷斷續續的童謠。
“阿母阿母無食我,十月稼熟我未熟,嬰兒肉香腹中熱。阿母將我照明鏡,骨爛肉穿髓儘脫,鏡子鏡子何有缺?萬裡竊,母子休,惡虹現,天心愁!”
單烽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這麼短的時間內,長留竟出瞭如此惡毒的童謠!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謝霓的處境怎麼會變得比上一次更艱難?
他顧不得多想,縱馬疾馳衝入長留宮,沿途的一切都飛快後退,攔路的金狻猊也被他一腳踹開。
快一點,再快一點。長留的危難已解,他完全可以挾謝霓離開此地。
極度的恐慌中,他已在太子宮外翻身下馬,踉蹌了一步,猛地雙手推開店門。
殿中簾帷飄蕩,還殘存著淡淡的玉簪香。
單烽的心神恍惚了一下,一把揮開簾幔,謝霓卻不在長案前。
案上一盞琉璃燈,紅蓮業火靜靜地燃燒著,映著展開的書卷,是謝霓經常看的一卷祈福經文。看來,謝霓剛剛離開不久,還曾撫摸過這團燈輝。
單烽恍惚地意識到,謝鸞應該快要出生了。下一瞬間,他的瞳孔就猛然一縮。他給謝霓的那對冰玉釧,就鎮在長卷儘頭。
單烽衝出寢殿,在迴廊儘頭抓住一個宮人,喝問道:“太子呢,為什麼不在寢宮?”
他重甲帶霜,滿臉是血,那猙獰的眼神,嚇得宮人哆嗦不止,半晌道:“彆殺我!太子他……他在天妃宮裡,給天妃安胎!”
單烽又突兀地鬆開他,讓他一個後仰,砰地摔在地上。
沒等宮人回過神,單烽已狂風一般,掠向了天妃宮偏殿,在破門前的一瞬,深吸一口氣,彷彿卸去渾身戾氣,將全身的重量倚在殿門上,緩緩往下滑落。
謝霓身上清涼的冷香,隔著門縫,鎮住了他。
他聽到謝霓在和天妃輕輕地說話,似乎還帶著一點笑意:“他很乖,還在碰我的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母妃,你再睡一覺就好了。”
單烽在一種近鄉情怯般的恐懼中,隔門聽了一會兒,又儘可能輕地推開門,同手同腳地邁了進去,凝視著那一道跪坐在床邊的身影。
謝霓把藥碗交給宮人,一手按在天妃腹部。天妃氣色極佳,臉上血色鮮潤,謝霓的手卻蒼白瘦削。
單烽向來不在他們母子相處時打擾他們,可這一次,心中有一股極為沉重的情感湧動,壓得他喘不過氣,不由嘴唇微張,謝霓卻彷彿有所感應,側過臉,輕輕搖了搖頭。
四目相對。
殿內焚著祈福香,清潤的果香,摻雜著一絲甜蜜的血腥氣。單烽目不轉睛,貪婪地看,那青煙岔出一縷,在單烽唇上輕輕一碰。
長恨焰口難救拔,恨諸行無常。他卻於餓鬼道中,得了虹霓泣血的佈施。
謝霓輕聲道:“你已經很累了,去我的寢殿裡睡一會兒吧。”
單烽搖頭:“我等你。”
謝霓屈指一彈,一縷冰涼的指影,握住了單烽的手,像哄孩子入睡似的:“你不安心,就抓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單烽沒有再說話,牢牢抓著他的影子,就著倚靠殿門的姿勢,睡著了。
等他呼吸平穩後,謝霓捏訣引了一陣風,青鸞載著單烽,向太子寢殿飛去。
謝霓從天妃腹部抽回手,掌心的血已將萬裡清央的衣裳浸濕了一片。一股股精純而渾厚的力量湧入他體內,卻並不順服,而是如亂刀般,絞碎了他的經脈,要不是有素衣的包裹,他已從渾身每一處毛孔中噴出血霧來。
這種恐怖的排異反應,同樣吞噬著他的神智。
謝霓看了一眼掌心,冰藍痣閃動著,寒氣噴湧而出,與此同時,一道敕令符緩緩成型。
他毫不遲疑,從床邊拔劍,斬下了自己的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