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227
荒唐事
單烽對這個孩子已經很熟悉了,人還沒反應過來,手臂卻一伸,把小謝霓牢牢地抱在懷裡,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過了好一會兒,眼睛裡的血絲才消退下去。
還好,這是在秘境裡。
慘烈的血色被洗去了,翠幕雲屏一片青碧,虹霓當空,連風都是寧靜的。一切又重新開始了。
毫發無損的謝霓,一團還沒被風雨打濕的絨羽。
單烽一手捧著他薄薄的脊背,牙齒止不住地發抖,頭頂的冕旒也隨之亂顫,小謝霓忍了一會兒,漸漸開始轉動著脖子,從單烽衣袖間扒拉出一條細縫,這才露出兩隻烏黑瑩潤的眼睛。
“父王,你抱得太用力了,有點癢,”小謝霓輕輕道,“你在難過嗎?”
“謝仲霄,你還敢出現?”單烽陰沉道,“我要劈了你!”
他突然暴起,一手抱著小謝霓,一手則拔出佩劍,目光始終死死盯著某個方向。
“父王,你在看什麼——那是鏡子!”
砰!
整座鏡台都被這一劍劈成了兩半,轟然倒地。單烽看著碎鏡裡的倒影,瞳孔不斷顫抖。
鏡子碎裂後,裡麵謝仲霄的那張臉,悄然變成了他自己的樣子,瞳孔一片死氣沉沉的血紅,隻是一身墨藍冕服,鬢間有了些許銀發,看起來沉穩威嚴了不少。
單烽這才反應過來,這一次他居然變成了謝仲宵!
來不及錯愕,他已經拋了長劍,更用力地抱住了謝霓:“是我不好,不該拔劍,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小謝霓卻搖搖頭,把臉頰貼到他肩側,道:“您從沒待我這麼親近過。”
“他們都對你不好,”單烽啞聲道,“讓長留亡國,好不好?”
謝霓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驚恐,他年紀雖小,對彆人的情緒變化卻很是敏銳。
在他看來,長留王身上籠罩著一團陰晦不祥的血光,劇烈搖蕩著,卻有凶獸在其中朝他微笑。雖然是笑,可要是得不到回應,凶獸就會徹底破籠而出。
“不好。”謝霓道,“父王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
“噢,”單烽道,一手抵著悶悶作痛的顱側,“我又嚇到你了。”
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神誌出了問題,前兩世的殘影反複交替閃現,有時是漫天翻卷的大旗,有時則是那口盛滿血的巨鼎,謝霓蒼白的臉,一閃而過,譬如血肉泡影。靈台中幻象叢生,他已無法承受如此高頻率的刺激,恨不得爆裂開來。
謝霓看他不斷按著腦袋,席地而坐,便伸出手,也吃力地替他按揉起來。
冰涼的,細柳一樣的指尖。謝霓發上的淡藍絲絛,不時輕輕掃過他臉龐。
單烽戰栗了一下,緩緩抬起眼皮,血色混沌的眼睛裡,透出一絲金光。
“霓霓,”單烽道,“他們怎麼忍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來人!”
宮人聞聲而來,卻見敞衣倒履的長留王,一手抱著小太子,急急衝到了殿門邊:“傳我的令,從今日起,太子生辰前後,各休沐三十日,名為虹輝節。每月十日不朝,為白虹祈福,再設虹降日,虹濟日,虹影日,全境佈施,設慶典,誦太子賢名!”
宮人目瞪口呆,小謝霓亦睜大了眼睛。
“不夠,不夠。寡人要在宮中造一座巨樓,作太子寢宮,伸手便能觸到白虹!”
長留王雖說話瘋瘋癲癲,可令出必行,宮人隻是稍一遲疑,那長劍就向他擲了過去,釘在他耳邊。
一夜之間,和無數慶典同時傳遍長留宮的,便是王上突然戀虹成癡的傳聞。
連素衣天觀中的長老都下來了一趟,卻被長留王抓住索要法器,裡三層外三層地把小謝霓包裹起來。
要不是長老丟擲了觀主閉關的訊息,單烽都把主意打到了靈籟台上。來時素衣高冠的長老,回去時一身狼狽,彷彿被雁過拔毛一般。
單烽突然間明白了此來的意義。
能以一人殉一國,又為什麼不能以一國奉一人?
且不論他有多瘋癲無狀,在麵對謝霓時,他都是耐心而清醒的。
虹輝樓連夜動工。他不放謝霓回去,隻在寢床邊增設了一個小紗櫥,神龕一般,高枕軟臥地把小太子供在裡頭,哪怕他臥在床上,也能一轉頭看到謝霓。還不夠,紗帳上懸了密密麻麻的金鈴法器,隻要謝霓一動,他就能聽到。
謝霓還小,雖然覺得他舉止反常,卻也天然地與父王親近。臨睡前,單烽提著劍,在寢殿裡四處打轉,凡是不順眼的,形貌鬼祟的陳設,都一劍劈了,又貼上鎮魔府。謝霓抱著小枕頭跟在他後麵,亦步亦趨。
“父王,那不是你最常用的七寶筆山嗎?”小謝霓道。
單烽摸摸他的腦袋,又把小枕頭拿過來捏了捏:“因為有人想害你。我要把他們都殺了。不要用這個枕頭,壞人會讓你做噩夢。晚上枕著我的胳膊睡。”
“父王,我能回去了嗎?”
“回去?”單烽和善地笑了笑,“去哪裡?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要去見母妃!她,她今日的藥還沒喝過。”
單烽的眼神一下就凝住了,直勾勾地看著謝霓:“她還活著啊。”
小謝霓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跑,下一瞬,發間的淡藍絲帶就被抓住了,高大的男人鬼魅般一閃,一身陰風地蹲在他麵前:“對不起,我又嚇到你了,我不會傷害她。不過,你會想家,你母妃也會想家,對不對?她想回家探親了。”
霎時間,單烽已念頭通達,自覺神誌清醒,居然能想出如此的妙計。
對啊,長留王夫婦離心已久,天妃又和萬裡鬼丹牽連不斷,心結難解,遲早要生出事端。好在此刻,天妃還沒懷上謝鸞,他又毫不在乎素衣天心,那就送他們兄妹團聚!出了長留,或許,萬裡清央就自由了?
萬裡清央自由了,謝霓也就失了一半的束縛。
單烽替謝霓洗沐更衣完,把人抱到小紗櫥裡,召來一絲柔風,慢慢吹著頭發。等謝霓睏倦得閉上眼睛,單烽這才召來幾個宮人,吩咐他準備天妃省親的鸞駕。
連夜就走,不必停留,想要什麼,通通帶走。
宮人們已被他折騰的麻木了,聞言依舊瞠目結舌:“這……王上,您心意已決?天妃要是去了句芒境,萬裡宗主可不會輕易放人。”
單烽拍著謝霓後背,懶洋洋道:“他萬裡氏兄妹的家事,該有個了斷了。”
“可天妃的身體向來虛弱,路上舟車勞頓……”
單烽微微詫異。要是懷了個素衣天胎,倒也罷了。可萬裡清央是非常強的修者,謝霓又有些先天不足,比同齡人瘦弱,想來出生時也跟病貓似的,怎麼會讓天妃元氣大傷?
他心裡模模糊糊掠過一個念頭,道:“那更要去玄天藥盟了,老東西手裡有的是藥。”
又一道諂媚的聲音道:“恭喜王上!”
“哦?喜從何來?”
“王上終於擺脫了萬裡氏的蠱惑。”那聲音嘿嘿地笑道,“萬裡氏多年無所出,後又生了一道惡虹,王上早該厭棄她了——”
那宮人話音未落,就對上了長留王血紅的眼睛,有極度可怕的黑斑在其中震蕩著暈散。
“惡虹?”長留王喃喃自語道,抬手就是一劍,把宮人從頭斬成了兩半!
腦漿和血泉還沒噴出,就被狂風卷出了殿外,其餘宮人驚駭至極,幾乎失聲尖叫,卻見長留王甩了甩劍上的血,一手輕輕指了指小太子的耳朵。
霎時間,連尖叫都噎在了喉嚨裡。
幾乎所有人都聽懂了長留王的意思,敢驚擾太子的,死!
這一次,敢回來複命的人,就隻剩下了一個。
夜色已深,長留王敞衣臥在床上,雙目直直地望向身側,一隻手抓著床邊的金鈴,柔軟的紗簾中,小太子正閉著眼睛,黑發披散,膚色雪白,瓷像一般。
宮人哆嗦了一下,意識到,這麼長時間,長留王一次都沒有眨過眼睛!
他恭敬地伏在地上,道:“王上,天妃牽掛王上,不願回去省親。”
長留王緩緩道:“不願?她不想要自由了?可彆的,寡人也給不了。”
“娘娘實在是身體虛弱,連劍都握不住。”宮人淒然道,“王上還是多去看望她,寬一寬天妃的心吧。”
單烽道:“你告訴她,養好身體前,就住在自己宮中,不必外出。還有,不許與太子相見。”
宮人駭然道:“王上是要軟禁天妃嗎?”
單烽道:“你倒是很忠心。我隻是怕她,驚跑了我的白虹。”
宮人走後,偌大寢殿裡隻剩下一點孤燈,單烽一手抓著金鈴,閉上眼睛,燈輝在臉上投落陰晴不定的影子。夜靜更漏長,天將明時,小謝霓睜開眼睛,撥開簾帳,將金鈴一枚枚用柔風托住,看了一眼熟睡的單烽,這才輕輕落到地上,往外走去。
他隻穿了羅襪,腳下禦風,悄無聲息,剛到寢殿門邊,腳踝就被一隻大手抓住了。
男人在背後替他穿上鞋,問:“你要去哪兒?”
又是那雙血絲遍佈的眼睛。
小謝霓渾身僵硬,卻聽男人緩聲道:“父王不睡覺。你去哪裡,父王都陪著你。”
【作者有話說】
宮人:救命,有戀虹癖![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