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233
一念清濁
謝霓被迫承受著越來越凶猛的親吻。
對他而言,這夜發生的一切都是噩夢。
起初,長留王還隻是用力吮吻著他的舌尖,進而啃咬他的下頜,一片黏膩濕熱中,他甚至錯覺自己陷入了獸口,被獠牙抵住了。
“我是誰,你就一點也想不起來?難道你在和你父王行悖逆之事嗎?”
謝霓腦中暈眩,有什麼東西呼之慾出。
為了緩過這一陣窒息感,他急促地呼吸,不斷向單烽頸中嗅聞。
聞不到。
“你在找什麼?”單烽托住他的下巴,不讓他亂動。
謝霓的表情卻更為痛苦:“我不知道,不該是這樣!”
話音未落,渾濁的風牆外,傳來一陣陣悠長的哨響。百姓們還不知道燈車裡發生了什麼,或虔誠跪拜,或歡欣起舞。有煙花騰射到半空中,火樹銀花怒放,漫天金線燦然,引來驚呼聲一片。
那硝石氣味卻讓謝霓身體一震,十指死死地抓住單烽肩膀,神識中那層壁壘砰然裂開,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胡亂說了些什麼,單烽卻渾身一震,眼中更有狂亂之意,恨不得把他活活吞下去,卻隻是捧著他後腦:“再叫我一聲,烽什麼?你能想起來的,霓霓,叫我的名字。”
在連番催促下,謝霓小兒學語一般,擠出兩個字來:“烽夜……”
那一瞬間,單烽眼中泛起了淚光,旋即哈哈大笑起來,扭頭傳令道:“是誰放的煙花?重賞!”
他愛屋及烏,恨不得普天下因這一聲烽夜而同慶,謝霓因他突破秘境的限製——這本身就能讓他一顆心火熱地燃燒起來。
而那些壓抑已久的東西,終於有了突破口。他抱著謝霓,不住地追問:“烽夜是誰?叫出這一聲,就不能反悔了。”
謝霓直覺自己觸碰到了最危險的東西,長留王就在另一頭,微笑著迎接自己墜落,眼睛裡是眷戀,也是凶光。
他在把這瘋子一步步釋放出來。
謝霓微微搖頭,冷汗直流:“是……是父王!”
單烽額角的青筋都鼓了一下,大起大落中,並沒有發怒,從嘴角擠出一絲笑:“每次你這麼說,父王都想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謝霓道:“我隻想,父王一直是父王。”
單烽歎氣道:“不可能的。”
他抓著謝霓後頸,輕輕一捏,一股冰冷的黑暗沿著脊骨蔓延謝霓全身。
謝霓能感覺到自己在滑落,太子冕服和王袍廝磨,窸窸窣窣作響,長留王帝旒冰涼地碰撞,俯首看他,可他卻提不起半點力氣,隻能被對方抱在懷裡。
再一次醒來時,謝霓喉中乾疼,身體卻像泡在溫滑的羊乳中。
他緩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睡在錦被中,連寢衣也沒有穿,才剛一動彈,一隻手就伸進了薄被中,把他半扶半抱起來,喂他喝了一點很腥的東西。
謝霓下意識地吞嚥,卻一陣惡心,差點沒吐出來。
“水……”他沙啞道。
長留王又給他餵了點甜水,抱著他睡下,大手按揉著他抽搐的腹部。除了口中殘留的腥苦味,一切都隻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但謝霓沒有想到,他不會有完全清醒的時間了。
他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不停地流汗,一顆心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耳邊總有人呼喚他,有時是單烽的瘋言瘋語,有時則是嬰兒悲傷的哭聲,稚嫩地叫著哥哥。
“彆哭了……小鸞?是你嗎?”謝霓道,一次又一次艱難地睜開眼,所見的依然是夜色。
長留的夜有這麼漫長嗎?
簾帳輕輕飄動,他看到一縷瑩白的光芒,鑽進了自己的心口,轉瞬便消失了,猶如幻覺。
單烽守在床邊,無聲地看著他,又給他喂腥苦的羹湯,一口下去溫溫滑滑的,像是某種動物的臟腑。
謝霓喉頭滾動,一揮手,把那玉碗打翻在地。
單烽也不動怒,兩枚手指穩穩地卡住他喉嚨兩側,讓他吞嚥下去。
“這是什麼?”謝霓沙啞道,“小鸞呢,我聽到他在哭。母妃!”
他踉蹌著下了床,雙腿卻是發麻的,彷彿沉睡已久。單烽追上來,用一條氈毯從背後裹住他,道:“很快,你就能度過這一劫了,你知道嗎?從沒這麼順遂過,你弟弟也是這麼想的。”
謝霓心中突地一跳,他最後伸出手,撥弄著簷鈴,一縷影子悄無聲息地纏繞在上麵。
睏倦感再一次上湧。但那一縷影子,捕捉到外界光影的變化,告訴他,並非這一夜晚太過漫長,而是他正在一夜又一夜地沉睡下去。
長留王居然用這樣的手段困著他。
又發病了?還是……
——我要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給你。他們欠你的,我會一點點補好。
單烽的話音,還在耳邊作響。又一次恢複意識時,謝霓不等長留王動作,已把藥端在手裡,皺眉吞嚥下去。
長留王撫摸著他的頭發,道:“很苦?快了。”
謝霓仰麵看他:“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又聽到了小鸞的聲音。”
“是嗎?”長留王輕描淡寫道,“你們是兄弟。”
他突然貼近謝霓的心口,聽了片刻,一片細微的光暈,籠罩著他的耳廓。單烽滿意地笑了,低聲道:“為什麼要指望彆人呢?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素衣天心。”
謝霓藏在被下的手指無聲收緊,影子亦動蕩起來。
在昏睡的這些日子,一度沉寂的影子,卻變得凝練許多。
謝霓入睡後,單烽如往常一般離開了。樓中有一處小藥齋,藥爐上翻湧著紅褐的湯水,藥修戰戰兢兢地伺候著。
“還要幾日?”
“王上,此藥有悖風靈脈之意,傷天害理,即便,即便天胎是自願的,也會橫生災禍啊。”
“災禍?他的劫數就要來了,再有災禍,也該降到我身上,是我一意孤行!我問你,徹底奪走素衣天心,還要幾日?”
藥修道:“殿下的身體已調理妥當,再一副藥下去,此事便無可逆轉。素衣天心會在殿下身體中醒來。可王妃那頭有了感應,總是噩夢連連,夢見有人生剝胎兒,王上!要是殿下知道了——”
“知道?誰讓他知道。你?還是我?”
藥修已從長留王眼中讀出不善,當即噤聲。
單烽盯著藥修熬藥,一手把玩著謝霓的銀釧,心緒起伏不定。就快了。雪河將軍的敕令符已經出現,雪練攻城的時機快到了。人人都說他瘋魔,就連謝霓也怕他,可他心中卻無比清明。
如果非要有所選擇,非要從這片死棋中破局……
比起剛出生的嬰兒,一個擁有了素衣天心的太子,不是更能守護長留嗎?彌補十七年來,人為鑄成的遺憾,徹底洗去白虹背負的惡名。
而萬裡清央也將從漫長的孕育中解脫,謝霓會得到如往昔一般的母親。這是他留給謝霓的禮物。
冥冥中天註定,素衣奪天心方,落在了他的手裡。
連謝鸞也助了他一臂之力。上一世謝霓的慘死,已讓謝鸞心灰意冷。
長留不敢做的事情,他來做。
等藥熬好後,單烽將它儲入玉瓶中,向樓上走去。窗外簷鈴叮當一響,彷彿某種陰涼的感應,他忽而想起上一世離彆前夕,影子勾住了他的小指。
哐當!
藥爐倒在地上,罐中的殘渣淌了出來,整團不化的血塊,彷彿羔羊鮮紅的臟腑。
“瘋了,都瘋了!”藥修捏著鼻子,收拾起了殘局,“連胞弟的心都敢吃!”
【作者有話說】
犼的破局法[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