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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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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波惆悵客

芥子世界消散後,謝霓對上了單烽的眼睛。

他不知道,單烽是不是在看他。和普照萬物的太陽相比,他隻是火海中的一粒塵埃,從此單烽可以看到無窮儘的東西,但不必再凝視某個人了。

大道無情,已在因果之外。

最後一眼,他心中毫無波瀾,對方的眼睛也是。誰也沒有再回頭。

黑紅色的日影,被羲和巨舟所載著,昇天而去。他的身影被襯在日影中,彷彿鏽鏡中的遊魂一縷,掠向影遊城,回到屬於他的地獄和人間。

隻有巨舟垂下一道道斷裂的鎖鏈,發出銅鐘般的碰撞聲。

鐺,鐺,鐺!

一股又一股黑紅色的灰塵,悄然蒙在了鎖鏈上。

大舟行至半空中,便不能再動了,滿天都是血紅色的雲霞,極其濕黏厚重,有如筋肉織成的巨網,千萬年的神魔屍體浸泡在屍液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雲山萬頃!

哪怕是貪日陷入其中,也隻是一片暗淡的暗紅色剪影。

它就像一枚燒紅的鐵核,緩緩嵌入雲中,卻又不至於立刻點燃什麼。所經之處,屍雲都如活物般翻湧起來,瘋狂避退,彷彿天開一線,迎他歸位。

貪日從中裂開一線赤紅,數萬圈蒸騰一切的的白光,轟然迸射,將赤霞從中撕為無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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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霓回到了白雲河穀。

影遊城消失了,曾經繁華的屋舍,喧擾的眾人,都蕩然無存。隻有那一座長留靈宮,還矗立在荒涼的冰原上。

謝霓徑直登階而上,來到了緱衣太子的神龕前。石像上的青苔已被打磨乾淨,玉質般的一張臉,低眉垂目,無儘慈悲。

一道半透明的飛蛾影子,停在石像的衣袖上。它已經非常虛弱,咬字卻依舊生硬如鐵:“你再不回來,悲泉鬼道裡的那些生魂,都要灰飛煙滅了。”

謝霓道:“你也快隕滅了。”

“所以我在這裡等你。”燈衫青客嘶啞道,“我要再看,謝緱衣一眼。”

謝霓剛聽薄秋雨大論所謂的蛾虻之道,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是飛蛾,他隻是在做該做的事情,不見眼前有火海。

這隻真正的飛蛾,卻沉淪在多年前的幻影中,以火障目,更顯可悲。

“我會請他降臨。”謝霓道,“在你消散後。”

“你!”燈衫青客道,身影一晃,便要化作高士的巍峨身影,卻隻是一片動蕩的黑霧,“彆忘了,是誰教了你煉影術!”

“前輩的心不誠,”謝霓輕柔道,“如果你隻想讓他回來,為什麼執著於見他?你隻是想消自己的罪孽罷了。當年你因私心,弄臟先祖的衣袖,讓他墜入悲泉。他回來了,就結束了嗎?”

“我不甘心啊,我每日縈飛,他的眼裡就沒有我的影子嗎?既然有情劫,我便該是他的情劫!”

“你隻是自己的魔障。他不愛你,你又怎麼會是他的情劫?”

“你胡說!”

謝霓道:“你知道,上一次神降是為什麼失敗嗎?”

燈衫青客的身影凝住了:“是你心有掛礙,不敬不誠!”

謝霓俯身,殘忍道:“不。是他推我回來的。他不想見你。”

隻一刹那,飛蛾就抖得如風中枯葉,連影子都片片凋落下來,卻沒有反駁任何一個字。

謝霓伸手一點,神龕前的琉璃燈亮起了一簇奇異的火光:“世上有很多兩難事啊。前輩考驗了我這麼久,今日,我也請前輩驗明己心。若你真的想要他回來,就自己入油燈吧。”

火光搖搖,尖紅如刀。

謝霓不再回頭,把這一段恩怨拋在身後。

有一縷歎息般的春風,吹過冰原。風裡有令人不安的灼熱,冰原立時開始消融。

樓房街巷,雖然蕩然無存,可城中的草木還在,因這突如其來的熱意,瘋狂舒展,枝寬葉大,綠意如沸。

他立在最末一級玉階上,望著滿天紅霞間,不斷爆發的日影。忽有小船,輕巧地從冰麵上漂來。

楚鸞回濕淋淋地坐在船頭,看著他:“哥哥,我等你很久了。湖水開始解凍了,我們去白雲河穀泛舟吧。”

謝霓麵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淺淡的笑意:“你做得很好。”

白雲河穀中,二十年來凝固不前的白浪,終於破為碎冰,被激流一衝,到處都是脆冽聲,似彼此相囚,又像緊追不捨,一片鮮紅逐淺紅。

商隊的車轍印也消失了。

數月前,曾經有一個背著雙鏡刀的人,跋山涉水而來,追著他的影子,為十年前的一場冤孽,向他複仇。

如今影遊城消失,恩怨也落幕了,冰河融水,汩汩地向東流去。

楚鸞回掌船,謝霓坐在船尾,一手支頤,若有所思。

岸邊不知何時,已種滿了無憂樹,小船過處,綠蔭中捧出一穗穗金黃的無憂花,寶珠瓔珞一般,瑩瑩燦燦,光華爛漫,一眼望去,兩岸都像在燃燒。

謝霓知道,這是楚鸞回在兌現自己的承諾。

他想讓無憂花開滿白雲河穀,想讓謝霓忘卻心中的一切憂愁。

謝霓道:“快到了。”

兄弟二人都對目的地心照不宣。

小船在峽穀口,停了下來。

不久之前,這地方還盤繞著一連串白骨念珠般的廟宇。

雪練祭壇消失後,寒氣卻依然未散,一方冰雕的孤島,攔在船前,隱隱透出冰藍色。

這是月食之夜,單烽和雪河將軍決戰的地方。單烽並沒有拔出冰髓雪釘,而是施加了封印,讓它在冰火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岸邊都是靜立的冰屍,盯著冰髓雪釘,神情呆滯,彷彿看人對弈一般。

船頭微微一晃,像是撞到了交錯的藻荇。

謝霓垂眼望去,也都是蒼白的肢體,密密麻麻地懸浮在水中,臉上還殘存著溺水般的痛苦。

他們還穿著長留的衣物,停留在在二十年前,遲遲不能醒來。

謝霓一直想喚醒他們,卻也知道,他們睜開眼睛的瞬間,夢就真的破了。

神魂離體這麼久,他們的肉身早已成為了雪鬼的容器。

這就是單烽當時懸而未決的事情。

單烽希望他能得償所願,卻也不希望他拔出冰髓雪釘,直麵這一切。

謝霓道:“你把他們都安置好了嗎?”

楚鸞回指尖虛點,半空中幻化出一隻五彩琉璃魚缸,一尾尾似真似幻的金魚在其中遊動著,大者如拳,小者如芥。

“哥哥把一城生靈交給我,我會保護好他們的,不管外頭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隻是做了一場夢。”楚鸞回鄭重道,“可是哥哥,這些冰屍……”

他望著冰下的屍體:“他們被寒氣侵蝕得太深了,身體裡都是即將孵化的雪鬼,我查遍了醫方,也沒有逆轉的辦法。”

謝霓沉默片刻,道:“大澤雪靈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成為神降的容器。”

他所說的分毫不差。

就在下一瞬間,眼前的冰山忽然狂亂地蜂鳴起來,內裡迸發出一連串的裂冰聲,彷彿有東西掙紮著往外爬。

九天上已是一片汪洋血海。

貪日已不再掩飾無儘的怨怒,向著四麵八方噴吐出烈焰。

那簡直是群龍狂舞的奇景,一切狂暴的力量徹底宣泄出來,轟然排蕩,震天撼地,每一次光暈爆發,都有一道道火龍柱橫掃人間。

哪怕隔了這麼遙遠的距離,謝霓依舊感覺到麵前的空氣震蕩起來。

冰髓雪釘也哆嗦得越來越厲害,殘餘的雲山忽而迸開一角,一縷白光在黑煙的環繞中慘叫一聲,要向此地撲來。

水下的一具冰屍直直坐了起來,可幾乎同時,孤島上的封印就被觸發,一簇太陽真火燃起,將它燙成了焦煙。

大澤雪靈隻怕做夢也想不到,走投無路的神降,卻撞到了單烽留下的太陽真火上。

真火很快縮了回去,並沒有焚毀冰髓雪釘。

“這是單烽留下的封印,他不希望風靈脈被放出來。”謝霓道,“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聽清。薄秋雨和萬裡鬼丹都死了,素衣天心已回歸大道,隻是缺了風靈脈的指引。在我解封靈脈之後,你要立刻融合素衣天心,用大陣護住你和缸中的所有人。”

楚鸞回還來不及為素衣天心四個字感到苦澀,便有一絲更不妙的預感:“光太初秘境的庇佑還不夠嗎?有更可怕的事情會發生?”

“是的,”謝霓平靜道,“你能夠做到,但是一點也不能分心。”

“兄長,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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