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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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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女哀

單烽就在這沉默中,心裡一沉,揮開弦影,翻到廊外,三兩步繞到了謝泓衣寢殿窗前。

他走得快了,衣上風起,那洶湧的熱意便透過窗格疾撲進去,任憑什麼人都無法在這凶獸鼻息之下安臥。

“還不走?”

單烽道:“你睡,我守著。”

謝泓衣心道,又來了。

這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跟當年如出一轍。

昔年單烽沒少拿守夜當幌子,人雖沉默地守在殿外,卻偷偷撥得琉璃燈火騰躍不止,令他夢中皆是紅鯉逐流,時而撲在頰上,時而撲在枕間,平添許多煩惱。但如今時過境遷。

謝泓衣道:“擾人清夢。”

單烽磨了磨牙關,蹦出幾個字來:“可我害怕。”

這話說出來,足可令全羲和弟子感到脊背發寒,胃裡翻江倒海,記不清“怕”
字怎麼寫。

單烽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坦蕩無恥道:“我怕黑。你屋裡亮著燈,我就安心了。”

謝泓衣並不搭理,披衣而坐,影子簌簌地翻書。

“亂彈琴,”他屈指叩了叩影子,輕輕斥道,“亂翻書。”

影子倏地從燈下掠走了。

“不是挺好聽麼?”單烽道,“你彆敲它,該不聽使喚了。若不是它,我也聽不懂殿下的心音——來,影子,到我這兒來。”

“回來。”

謝泓衣眉峰疾挑,在桌上篤地一叩,影子已如薄衣般攏回身周,單烽引誘未成,更加目光灼灼地透過窗框,望著燈暈深處,那一幅凝而不動的剪影。

這畫麵美則美矣,單烽心中卻陡然掠過一陣陰冷的熟悉感,有什麼觸目驚心的顏色正在記憶深處浮現,丹漆油彩……

到底是什麼時候,他也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謝泓衣恰恰抬手去觸影子,纖長五指一晃而過。

單烽腦中驀地閃過一道雪亮的靈光,脫口道:“指上香花……天女!”

謝泓衣被這兩個字刺中了,霍然抬首,按在案上的五指更因一瞬間的失控而微微發白。

“你說什麼?”

單烽道:“是供香天女夜遊圖!難怪我不曾見過你,原來是那幅畫,你就在畫中!我一直在看的便是你?”

天火長春宮……

他在那個地方停留了三日。不止一次在天女夜遊圖前駐足。

他和謝泓衣會有今日,就是那一根拔不出的透骨釘,腐蝕了一大片皮肉。

但他至少可以和謝泓衣一起痛,拚儘全力恨其所恨。

但現在,這一點微妙的感應,冷不丁告訴他,他竟然曾眼睜睜看著那一切的發生?靜觀壁畫的那些天,他到底錯過了什麼?

單烽麵上暴起一片猙獰之色:“謝霓,那時候……你看到我了嗎?你在叫我?”

他心中大亂,彷彿觸及了什麼極為恐怖的事情,僅僅是黑暗中的一個輪廓,就讓他忍不住地發抖,怕自己會徹底發狂。

彷彿障目行於火海中,一陣陣赤浪迫近眉睫,隨時都會一腳踏空,死無葬身之地,他卻什麼也看不清!

謝泓衣沉默片刻,道:“不該由我問你嗎?”

短短幾個字,就讓單烽如遭雷擊,胸肋間迸出一股血氣。

“你在叫我,可我卻是個聾子,是麼?”

謝泓衣道:“我情願你看不見。事後回想,於事無補,忘了吧。”

“是我來遲了,但凡我能早一日毀去壁畫,你又怎麼會受他們折磨!”

謝泓衣卻不懂他突如其來的悔痛。

“來遲?”他道,“你來之前,我已在畫中待了很多年。單烽,你不是來遲,是從未來過。”

那語氣頗為平淡,聽不出憎惡之意,單烽的心跳卻急停了一拍。

長留誓所抹去的不光是他的記憶,更是他溯洄往事靠近謝霓的唯一機會。

在最晦暗的時刻,他沒能抓住謝霓的手,再回首時,竟隻有二十年來茫茫逝水,亦幻亦真眼前人。

一口無處發泄的濁氣轟地撞在胸腔裡,胸肋咯咯地暴綻,每一寸空氣中都彷彿蟄伏著看不見的敵人,斬不斷,望不穿,橫刀四顧皆茫然。

——為什麼?憑什麼?若是我背誓,為什麼要報應在謝霓身上?烽火台化為飛灰,天火長春宮早已夷平,此生此世,我還有觸及他的機會麼?

單烽低聲道:“謝霓,開門。”

謝泓衣並不作答。有一瞬間單烽甚至恨透了眼前這扇門,以及任何橫隔在彼此之間的東西,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一道帳縵,一縷輕紗,甚至是那些橫衝直撞的風,都該被一刀斬碎!

他常年以雪凝珠壓製自己心中的戾氣,因此對失控前的預兆極其熟悉。

在謝泓衣的沉默中,他聽到自己臟腑深處燃燒的聲音,卻毫無嚼食雪凝珠的打算,自虐一般放縱它在四肢百骸中噴發,手背上的筋脈一根接一根,急促搏動著。

天火長春宮……

供香天女夜遊圖。

最可怕的念頭終於從血紅的識海裡迸了出來。

那個鬼地方,是養了爐鼎的!

他撞見過幾個倉皇的女修,披著綾羅,卻戴著腳鐐,麵目都忘了,隻記得鬢邊插著碩大如酒盞的香花,鮮紅糜爛。

單烽在錯身時,聽到有女修絕望的抽泣:“怎麼辦……姐姐死得好慘,隻被采補了一回,丹田就被活活燒成了焦炭……火靈根……他們根本就不是人!今晚掌事就要找我了,我不想死!”

花影搖搖,恍惚間,和壁畫上的香花漸漸重合。

單烽眼珠裡沁出了一大片血絲,連牙關都在細細地打顫,彷彿一鬆勁,就會被冷箭射穿喉嚨。

謝霓?

爐鼎?

這兩個詞,光是擺在一處,就是他不敢想象的侮辱,就是把整座天火長春宮挖出來挫骨揚灰燒個八百次,都難以泄儘心頭恨!

“你是不是……”單烽才擠出幾個字,就用力抹了一把臉頰。

冷靜。

火靈根的爐鼎,承受著最殘酷暴烈的真火,往往數月就會暴亡。羲和舫對此深惡痛絕,舫主一度親自下令禁絕。

天火長春宮能有的,隻可能是最末等的采補功法,爐鼎連數日都撐不過,采補上一兩回,就死了。以謝泓衣的體質,更經受不住。

可謝泓衣經脈丹田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煉影術從何而來?

好像衝破壁畫的那一刻,現世的就是血淋淋的妖魔了。

無數念頭彼此拉鋸,臆測無憑,謝泓衣絕不會對他說老實話。

他的語調卻在極力壓製下,顯出並不真切的柔和來。

“謝霓,再見不到你,我就會——”

謝泓衣捕捉到了威脅感,道:“你就如何?”

單烽隱忍的同時,他又何曾不在忍受?

他對單烽尚有幾分縱容,也無非因為,對方並不像徹頭徹尾的火靈根那樣蠻暴,還是曾經的麵容。

可一旦單烽的身影和那些人重合,彙入長春宮外赤紅色的獸群,他便無需顧忌了。

脅迫的話語,他在十年前聽夠了。

那些人試圖從他身上榨取出更多的戰栗,更惡心的本能反應,更順服的交纏,甚至想看他笑起來的樣子。

圖謀未遂時,惱羞成怒的神態,他最清楚不過。

射虎獵豹是他劇痛後的本能,又怎麼容忍臥榻邊有野性難馴的東西?再輕輕地——推上一把。

“我就在這裡,”謝泓衣道,甚至帶著居高臨下的逼迫之意,“你想做什麼?”

急促的喘息。

單烽一掌用力按在臉孔上,忽而清醒了一點,他的渴求遠非看一眼那樣簡單,甚至連他自己都頗覺恐怖,偏偏口中的糖漿在這一瞬間裹著舌頭,轉了個不著邊際的彎。

單烽喝道:“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門口!”

話一出口,他猛地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口。

這見了鬼的口蜜腹劍草,謝泓衣好不容易有了鬆動的意思,卻來了這麼癡男怨女的一出。撞死?怎麼不說吊死?

誰知話音落處,殿門竟轟然洞開,謝泓衣坐在帷帳深處,雙目湛寒,虹影餘暉,雖怒極反笑,卻並無意想中被驚擾後的殺意。那指尖淩空一勾,扯著單烽衝入帳中:“你倒是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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