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74
識人相骨性猶頑
單烽猛然意識到什麼:“白塔湖外,你認出誰了?”
謝泓衣道:“當時的真火太多了。”
羲和與雪練連日血戰,眾人傾儘真火,整座祭壇都被籠罩在漫天狂暴無序的真火中,以影子的狀態,豈能分辨得出?唯有以血肉泡影夷平一切!
“那日在場的,好一筆冤枉債……”單烽啞聲道,心中卻湧起一點兒難言的異樣,牽得他太陽穴生疼。
雖疑竇叢生,可到底在混沌中破開一條路來。
得抓著小燕問個明白。
說起來,那日羲和三人隔鏡會麵後,他便再也沒接到過燕燼亭的任何訊息,說好的火牢更是毫無蹤影。被什麼事耽擱了?
他倒不覺得燕燼亭會碰上什麼棘手的敵人。
燕燼亭是曆任紫薇台尊裡和火獄紫薇最為契合的,火樹銀花發作起來,連白雲河穀都能轟塌半邊,方圓百裡都得被籠罩在飛火流星中,既然沒有動靜,那便是遠遠不到生死攸關的時候。
單烽又道:“他……他們對你動真火時,說了些什麼?”
謝泓衣瞳孔微縮,彷彿在一瞬間感到頭疼似的,屈起食指抵在太陽穴上。
“怎麼了,還疼?”
單烽心裡也跟著抽疼了一記。他自己全不畏燙,卻最清楚真火燒灼的後果。那些妖魔在哀嚎中輾轉死去,血肉油脂仍熊熊燃燒。
他對此固然毫無憐憫之意,可一想到有那麼點兒火星膽敢濺到謝泓衣身上,那疼痛便瞬間有了百般猙獰的形狀,令他從臟腑到指尖都爆沸起來。
更何況……數不清的真火……輪番刑求……每一種想象都令他眼前微微發黑,二十年前剛剛國破的謝霓能做什麼?為了那麼一顆不存在了的天心,就要受到那樣殘酷的折磨?
他下意識要替謝泓衣按揉太陽穴,抬手的一刻,對方眼睫微動,眼神裡的拒絕寒亮得如水。
——難怪謝泓衣那麼怕燙,我的體溫也會那樣地燙傷他嗎?
在寢衣之下,是不是還散落著昔年燒灼的舊傷?
看得到的,看不到的,猙獰的,隱蔽的,深入骨血的,焚燒神魂的,如無數隻赤紅的鬼手一般,推拒著來自任何人的迫近。
單烽齒關發酸,眼看著謝泓衣眉頭微蹙,竟是生平罕見的膽戰心驚,恨不能把對方一把扣入懷裡,可他滾燙的安撫算什麼?另一把剔骨刀罷了!
“彆想了,”單烽恨不得給自己扇上一巴掌,“怪我引你想起來,什麼都彆想,我去查!還是燙?我抱你去雪裡,不,我去雪地裡滾兩遭——”
謝泓衣輕輕道:“彆犯蠢。”
他抬手,如方纔那般,在單烽麵上若有若無地一觸,彷彿漸漸適應了溫度那樣,慢慢加重了力道,單烽那一片麵板頓時如有無數蜜蟻爬過一般,甚至酥麻得沒了觸覺。
“你沒那麼燙。”
單烽頭一次為自己熄滅的真火叫起好來,心如擂鼓間,順勢將麵孔貼在他掌心,聽謝泓衣道:“但有一個人,我能認出來。”
單烽道:“誰?”
謝泓衣道:“那尊陶偶,猴三郎。”
單烽立時想起那尊被摔碎的陶偶,和堪稱囂張的十日之約。說起來,十日已過,在他嚴防死守下,猴子隻能沉寂著,看來也是個假把式。
“你是說,他也是火靈根?”單烽道,“你看清它的樣子了?”
“我能認出他的影子。”謝泓衣道,“世上很少有……那麼惡心的東西。所以他不敢以真身露麵。”
能令他以惡心來形容的,隻有皮囊底下那些令人作嘔的一顆心。
在天火長春宮中,他清醒的時間並不多,很長一段時間,連雙目都被火針殘忍地透過太陽穴封住。
影子有著幼兒直覺般的靈敏,同樣被圍困在那些獸群般的龐然黑影中,抱著頭,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讓他的胸膛亦難以自控地起伏。
身體被鈍刀貫穿的痛楚,和源自影子的錐心之痛,他分不清。
“猴三郎”是和那些人一起來的。
那些人施暴的時候,“猴三郎”卻總是獨自站在牆角,甚至連真火都壓製得很好,使人難以察覺他的存在。
他們有時會嘲笑“猴三郎”,將他推到床邊,猴三郎才碰到謝霓痙攣的手腕,就慌得跳了起來,一派少年的靦腆無措,在鬨笑聲中,用力握了一下謝霓的指尖,又躲回了牆角。
這樣苦心設計的小心思落了空,謝霓並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彼時的謝霓全不知虛與委蛇為何物,他們敢舔咬他的麵頰,他便死死咬住對方頸脈,慘烈的掙紮更招致了殘暴的對待。
影子踉踉蹌蹌脫困而出,恰撞在猴三郎腳邊——後者坐在牆角,拿幾枚瑪瑙石下棋,卻顯得六神無主,一著接著一著錯,不時因謝霓痛楚至極的悶哼聲而起身,試圖阻止,卻又被同門一把推開。
天火長春宮中的暴行永無止境,那些人來來去去,如出一轍的暴虐,同樣晦暗的影子。
“猴三郎”倒是常常出現,從不參與暴行,隻在事後,小心翼翼摩挲著謝霓的手腕。
謝霓緊閉雙目,不置一詞。
猴三郎頻頻向他獻媚,有時帶來罕見的珍寶,有時是最鮮潤的仙果,透出他久違了的,來自外界的新鮮氣息,為他擦拭淤青斑駁的身體,為他講一些無傷大雅的,近來的傳聞。
那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輕快俏皮,笑嘻嘻的,很容易令人卸下防備,一切時序流轉,日月更替,都出自他之口,他正在漸漸化為謝霓長夜中逃不過的更漏聲——理應如此!
但謝霓依舊毫無反應,昔年長留宮不染纖塵的太子,依舊是一尊素紗障眼,遙坐雲端的玉像,使有心人恨不得一把掇來,擲入泥中。
猴三郎開始發抖。完美而明朗的偽裝終於迸裂出一絲裂痕。
謝霓聽到他咬緊齒關的聲音,彷彿一瞬間生出了獠牙,卻很快歸於甜言蜜語。
“供香天女……為什麼不垂憐我?我和他們不一樣,不用你肉身佈施,你看看我,和我說一句話,啊?”
“他們那樣對你,真可憐,連唇角都被咬破了,你剛剛都昏過去了,是哭不出聲麼?我帶你走好不好?”
“你不說話?你沒聽到麼,他們玩得不夠儘興,要用牝雲蛇的妖丹來,讓你變得……”
“天女……天女……”猴三郎顛三倒四地,聲音甜得發膩,終於等到謝霓眼睫一動,“你想出去,對不對?與其留在這裡當……”
他圓滑地嚥下了那兩個字,道:“出去之後,唯有我會珍惜你。”
謝霓道:“你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隻要殿下的垂憐。”猴三郎大為振奮,連聲音都微微扭曲。
謝霓霍然睜目,失神的美麗瞳孔雖不能捕捉到猴三郎的臉,卻足以令對方亢奮得難以自持,伸出一枚手指:“他們憑什麼……不,我隻取一點點的報酬,若你意動,便含住我的手指——”
柔和的氣息一拂而過。
下一瞬,猴三郎便大叫一聲,一把扼住了謝霓的咽喉,將他重重摔向了床褥間。
這一下簡直是野獸被激怒後的反撲,謝霓的喉骨幾乎被生生勒碎,這才鬆開了齒關,猛烈咳嗽起來。
他實在是虛弱到了極致,沒能咬斷口中那根手指,猴三郎卻如撒潑的小兒一般,一麵以堪稱淩虐的力度反複掐緊他的咽喉,一麵放聲嚎啕。
“為什麼?憑什麼!你喜歡他們是不是,婊子,婊子!”
謝霓艱難道:“你認識我。”
猴三郎的癲態戛然而止,彷彿突然醒悟過來似的,猛地鬆開了他:“我……殿下可還記得我……不,你從沒見過我!你來,摸我的臉,記住我現在的樣子!”
他急切地抓住謝霓的手腕,那掌心竟微弱地砰砰跳動,使人想到此刻湍急的心跳。
像是忽而擔心起了自己的儀表,他甚至騰出一手,慌忙扶正自己歪倒的玉冠。
謝霓輕聲道:“……沐猴而冠。”
猴三郎的一切動作都被凍結了。隔了半晌,指甲深陷進謝霓腕中,逼出一縷淒厲的血線,彷彿有什麼極可怖的東西要迸破而出。
“你說什麼?”
謝霓卻隻以一種堪稱厭倦的口吻道:“從你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什麼東西。”
那些強裝出來的隱忍憐憫,強行扮出的傾慕者模樣,早在影子第一次錯身時,便暴露無疑——惡心粘稠的血腥氣,零零星星的毫毛,纖細的手足,猴三郎足下的影子,似人而非人,赫然是一隻血淋淋的,被剝去了皮的猴子!
猴三郎急促地嚥了一陣唾液,哈哈地大笑起來。
“是這樣啊,不必裝了,我怎麼可能瞞得過你,你都淪落到這種地步了,我在你眼裡,依舊連人也不是!好,好一個居高臨下,我既然做不得人了,你也彆想清靜!”
那之後的回憶根本無法持續下去,謝泓衣稍一觸及,便胸腹中陣陣惡心翻湧,連神識都開始混沌,單烽察覺到異樣,當即伸手撫住他發頂,以安撫的力度緩緩向頸後揉按:“謝霓,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