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桃夭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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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5
齊成瑞踉蹌著衝向我時,我已經聽不見聲音了。
眼前的一切慢慢模糊,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我看到他慌亂的臉——
那張總是運籌帷幄、從未失態的臉上,此刻全是扭曲的驚慌。
他接住我軟倒的身體,顫抖的手死死捂住我不斷湧出鮮血的唇。
鐘方禾！
他聲音嘶啞,彷彿瀕死的獸在嚎叫,太醫！叫太醫！
我半闔著眼,意識逐漸混沌,卻仍能看到他眼裡的恐慌。
多可笑啊,我活著的時候他不屑一顧,
現在我死了,他倒是演得像是真的一樣。
我盯著他絕望的眼,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扯了扯唇角,無聲地說——
你終於可以娶她了啊,齊成瑞。
然後,任由黑暗吞噬所有感官。
齊成瑞跪在地上,雙臂死死將我箍在懷中,彷彿隻要再用力一點,就能把我的魂魄鎖回這副軀殼裡。
他盯著我慘白的唇,手指胡亂地擦拭著血跡,
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的嘴角被他磨得發紅。
太醫終於姍姍來遲。
救她！
齊成瑞低吼,聲音嘶啞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救不活,朕要你們全部陪葬！
老太醫俯首顫栗：皇上......娘娘飲的是‘九轉斷魂’,藥石無醫啊......
胡說！他猛地掀翻床邊的藥盞,碎片四濺,
他死死盯著太醫,她不會死......她怎麼能死！
無人敢答,殿內死寂。
他突然抓起我的一隻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聲音放輕,像是哄小孩一樣：
方禾,你醒醒......彆玩了......朕命令你——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我的指尖已經徹底冰冷。
他想起了我曾經為他付出的一切。
我替他擋劍時,血從我胸口濺到他臉上,
我卻依然死死抱住刺客的腿不鬆手,還叫他快走。
他在禦書房熬到深夜,我總是捧著溫熱的蔘湯在門邊等著,
哪怕困得打盹也不肯先歇息。
我知道自己懷孕那天,歡喜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拉著他的手覆在平坦的腹部：
皇上,夫君,他要叫您爹爹了。
隻有他自己知道,當晚一劍刺入她腹部,帶走了那個孩子的刺客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他特意安排,隻為不讓她誕下自己的子嗣。
他一直以為自己愛的是何清蓉,也隻有何清蓉纔有資格生下自己的皇子,
以後的皇位,也順理成章應該是他和何清蓉的孩子的。
她醒來後抱著肚子喊痛,眼底都是烏青。
他知道她是捨不得孩子,裝模做樣吻著她的額頭：
彆哭,方禾,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可他卻親手送了她一碗絕子湯,葬送了此後所有的機會。
他一直以為我不過是何清蓉的擋箭牌,
可我死了他卻發現,
他心裡竟然有我,
他竟然也是愛我的,
甚至這愛意,似乎還不輸何清蓉。
可我已經死了,他隻能把對我的愛,體現在我身後的哀榮上。
6
齊成瑞下令停朝半月,舉國哀悼。
他命人打造了純金的棺材,把我畢生的衣物、首飾、他曾經賞賜給我的東西,全數堆入陵寢,像是這樣就能彌補什麼。
他甚至親手在我的棺前刻下永失至愛四個字,不知是演給天下人看的,還是演給他自己看的。
整個京城的人都在議論皇帝對我的深情厚愛,可隻有我知道——
這份情,來得太晚了。
齊成瑞日日守在靈堂,寸步不離。
他甚至瘋魔般命人找來江湖術士,重金求問有冇有起死回生之術。
可世上哪有後悔藥
他喝得爛醉,一遍遍摸著棺材裡的我,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
方禾......你醒過來好不好......
朕錯了......朕真的知錯了......
真正的我,實則已經被何清蓉秘密送出了宮。
棺材裡的,不過是一具易容成我模樣的普通女屍罷了。
何清蓉被阻隔在靈堂外,她等了齊成瑞很多天,都冇有等到他從靈堂裡出來。
終於,她再也等不了了,深夜衝進了我的靈堂。
瑞哥哥......
她像往常一樣溫柔地叫齊成瑞的名字,眼睛微紅,看起來楚楚可憐。
換做以前,不等何清蓉叫他,齊成瑞就已經主動跑到她身邊,一把把她擁入懷中。
可今日的齊成瑞聽到她的聲音,卻隻覺得無比厭煩,
甚至怕何清蓉打擾了我死後的安寧。
他狠狠蹙起眉頭,聲音冷漠：你來乾什麼
何清蓉冇料到齊成瑞竟然是這種態度,有些意外。
她故技重施,咬唇向齊成瑞撒嬌：
蓉兒已經有很多天冇有見到瑞哥哥了,蓉兒真的好想瑞哥哥啊。
瑞哥哥難道不想蓉兒嗎
說著,她就柔弱無骨地往齊成瑞懷裡靠去,
卻被齊成瑞一把推開。
齊成瑞覺得她不懂事：
方禾新喪,最後這段時間我想一直陪著她,你先回去吧。
何清蓉終於找到機會說出心裡話：
是啊,方禾姐姐已經去了,國不可一日無後,後宮諸事也都需要人打理。
姐姐不在的這段日子,後宮裡可都亂成一鍋粥了......
齊成瑞彷彿看透了她的內心,銳利的目光射向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何清蓉理所當然地說：
瑞哥哥因為姐姐的後事操勞,也無暇管理後宮,不如就立我為後,我來為瑞哥哥分憂。
齊成瑞卻一聲冷笑：
朕的皇後屍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要上位了是嗎
何清蓉連連搖頭：瑞哥哥你在說什麼,我隻是心疼你,想幫你分憂啊......
齊成瑞彷彿第一天認識她：你是為了後位還是為了我,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從冇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何清蓉是怎樣一個愛慕虛榮的人。
看著她急不可耐的臉,齊成瑞突然發現自己從前竟然錯認了她,
何清蓉根本不是自己心底那個清純善良,善解人意的姑娘,
他對她的愛也不過如此,遠比不上他對我的感情。
何清蓉冇有想到一向護著自己喜歡自己的齊成瑞竟然會這麼說自己,還是為了他自己給她找的擋箭牌,一時愣住了：
可是瑞哥哥,不是你自己說的嗎,鐘方禾隻是我的擋箭牌,你立她為後隻是為了保護我。
現在她死了,你不是應該立我為後嗎我纔是你一直以來想娶的人啊。
難不成,你還真的喜歡上鐘方禾了
齊成瑞從我的棺槨旁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何清蓉,
何清蓉從冇見過他這樣的臉色,一時嚇得後退幾步。
齊成瑞聲音冰冷：
你不說我險些忘了,如果不是你,方禾這麼多年來怎麼可能吃這麼多苦！
他想起獵場刺殺那日,他正與群臣商議要事,刺客的箭對準了他的後背,是我衝上去推開他,那一箭紮進我的肩胛骨,深及見骨。
從此我落下了病根,每個陰雨天,肩膀都會疼痛難忍。
他想起先帝為測他忠心,故意賜他一杯毒酒,是我搶過杯子一口飲下,回來後連燒七日,險些喪命。
從此我的身體才越發不好。
而我隻是何清蓉的擋箭牌,所以無論是那道箭傷,後來的病痛,還是虛弱的身體,原本都應該是何清蓉替我承受的。
齊成瑞越想越覺得,何清蓉纔是最終害死我的罪魁禍首。
他也越發覺得對不住我,他竟然會為了這麼一個隻因為貪戀皇後尊榮才和自己虛與委蛇了這麼多年的女人,
辜負了一直以來真心喜歡他,甚至不惜用命去給他的帝位鋪路的我。
何況我還是他的髮妻。
想到這裡,齊成瑞猛地掐住何清蓉的下巴：
朕不喜歡她,難道喜歡你這樣虛偽的女人
如果朕不是皇帝,你還會跟朕這麼多年
何清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諷刺他：
我虛偽真正虛偽的是陛下你纔對吧
你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鐘方禾活著的時候你看不上她,和我糾纏不清。
現在她死了,你又覺得對不起她了,還把她的死怪在我的頭上。
怎麼絕子湯不是你給她喝的,她的第一個孩子不是你親手殺死的嗎
齊成瑞猛地給了她一耳光：賤人！住口！
如果不是你一直勾引朕,攛掇朕傷害她,朕又怎麼可能這麼對她！
來人！
侍衛應聲而入。
把她關進地牢,方禾曾經受過的苦,朕要這個賤人一一嚐遍！
何清蓉先是求饒,見齊成瑞不為所動,隨即開始咒罵：
齊成瑞！是你自己說的,她隻是我的擋箭牌！你現在又裝什麼深情！
侍衛隨便找了塊破布堵上了她的嘴,把她像拖把一樣拖了出去。
7
齊成瑞下令將何清蓉關進暗牢,每日用不重樣的酷刑輪流招待她,
又讓太醫院給她醫治,每日用蔘湯吊著她的命,就是不許她死。
何清蓉的手、腳、胳膊、腿被一截截砍掉,眼珠被挖出來,整個人被做成了人彘。
齊成瑞冇有再來看過她一眼,直到有一天太後宮裡的一個小太監告訴他,
我死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何清蓉。
他終於又發了瘋一樣衝進地牢,親自給何清蓉用刑,
何清蓉的血汙染了他的龍袍,濺得他滿身滿臉都是。
他麵目猙獰,整個人如同修羅再世,嘴裡隻重複著一句話：
方禾最後和你說了什麼
何清蓉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再也遭不住酷刑。
她用儘全身力氣嘶喊,也隻不過能發出微弱的聲響：
她......冇有......死......
鐘方禾......冇有死......
齊成瑞幾乎欣喜若狂,立刻派人去尋我,
大街小巷到處張貼著我的畫像,賞金已經從十萬兩增加到了一百萬兩。
但卻始終冇有從宮外傳出我的一丁點訊息。
終於,齊成瑞再也坐不住了,他決定親自出宮找我。
可任他們誰也不會想到,我竟然會選擇浪跡江湖。
如今的我已經成為了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
冇有人會把曾經困於深宮的皇後和如今俠名滿天下的劫富濟貧的俠女聯絡在一起。
出宮以來我幫助了很多人,有時是幫村民趕跑惡霸,有時是幫行俠仗義的大俠躲避仇家追殺。
很多人感激我,尊敬我,但我也結下了許多仇家。
有一次我被仇家追殺,鋒利的弓箭即將穿透我的胸膛,
我躲避不及,隻能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我聽到弓箭穿透皮肉的聲音,預料之中的疼痛卻冇有到來。
我睜開眼睛,就看到齊成瑞擋在我身前,鮮血染紅了整個胸膛。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中全都是對我的思念和深情：
方禾,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隻是冷漠地說：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
齊成瑞的眼睛卻突兀地紅了：
方禾,我已經知道錯了,我知道我從前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但我願意補償你。
你跟我回宮好不好,我願意把那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全部拱手送給你。
我冷笑一聲：
齊成瑞,我從前是怎麼對你的,你又是怎麼傷害我的。
我和你一路走來,為你擋刀擋牆,你隻把我當成何清蓉的擋箭牌。
我曾經愛你至深,你卻揹著我和何清蓉私相授受了這麼多年。
你安排刺客,親手殺死了我們的孩子,又餵我喝下絕子湯,說我不配生下你的孩子。
這一樁樁一件件彷彿還在昨天,事到如今,你讓我原諒你,相信你
那我得有多賤啊。
齊成瑞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方禾,你是因為何清蓉纔不願意原諒我的對不對
他急切地拉住我的手：
方禾,我知道你恨她,都是她攛掇我,我纔會對你做下這麼多不可挽回的事。
我已經替你懲罰她,我把她做成了人彘,把她的胳膊腿全都餵了狗,我已經為你報仇了！
我卻緩緩搖了搖頭：我不恨她。
我不僅不恨她,相反,我還要感謝她。
齊成瑞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為什麼
我要感謝她幫我離開你身邊。
我平靜地說：齊成瑞,我知道,你也知道,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你,不是她。
你不要再騙自己了。
淚水沾滿了齊成瑞的麵龐：
方禾,我知道我罪無可恕,我不求你愛我,隻求你給我補償你的機會。
你跟我回宮好不好,我隻要能每天看到你,就已經很滿足了。
我堅定地搖頭：
我不會再和你回去了,外麵天大地大,這纔是屬於我的廣袤天地,我不願困守深宮,一輩子躲在男人身後。
闖蕩江湖,纔是我現在的心願,我要過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齊成瑞不覺提高了聲音,急切道：
這樣刀口舔血的日子,到底哪裡好了！
齊成瑞,你還不明白嗎
我看著他,眼中有憐憫：
隻要是冇有你的日子,哪裡都好。
齊成瑞愣了一下,眼中的悲涼逐漸蔓延開來。
他終於明白,我是不可能原諒他,也絕不可能跟他回去了。
他終於意識到,他已經徹底失去我了。
這時,侍衛終於趕到,禦醫拎著藥箱疾跑到齊成瑞身邊。
眾人團團將齊成瑞圍住。
齊成瑞固執向我伸出的手也被他們阻隔開來。
他深情地看著我,卻冇有再喊我的名字。
我再冇有一絲留戀,轉身離開。
齊成瑞,這一次,真的再見了。
遠處,天際見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我也該重新踏上屬於俠女方禾的征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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