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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奇案 八十一章 縫頭鋪出詐屍案,值雲夜測小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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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縫頭匠劉巧手一年隻忙三個月,也就是秋決這段時間。

今兒被人塞了重金,說要幫一個名叫王玉衡的姑娘精心縫合,最好能使出平生的本事來。

掂了掂銀子,劉巧手欣然同意。

他從前是個裁縫,還學過蘇繡,一根絲線能劈成一百二十八份,那麼縫合一顆人頭,差不多算是粗活了。

儘管需要從內向外,一層層縫製,區彆便在於針線的優劣,以及針腳的細密與整齊程度。

吃罷晚飯,從狗脊嶺送來了十具女屍。唯一有棺材的那個,就是王玉衡了。

先隨意挑選兩具熱身,待狀態漸入佳境時,才命兩個徒弟將王玉衡搬到了手工檯上。

“喲,這脖子前頭連著,後頭斷了,翻麵翻麵!”

他拍了笨徒弟一把,又點亮了兩盞油燈,把室內照得暄若白晝。

“你們兩個,隨便挑一具縫去吧。好些個,一文錢都沒打賞,這官府也是的,一下子送來十個,明年再不接這種包乾的活兒了!”

有道是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跟師的時間不夠,怎可能傾囊相授。

遣走了兩個徒弟,劉巧手的作坊間隻剩下一人一屍。

這姑娘年輕,傷口也齊整,劉巧手看在眼裡,心中暗喜,如同遇見稀世標本,縱無賞銀,也要將她當作一件傑作來對待。

先從椎管開始縫起,再是韌帶,筋膜,肌肉……

每一層組織,都選用了最為合宜的針線與針法。

有道是,慢工出細活,等到一針一針縫到最外層的肌膚之時,已經是月照當空。

他暫且停手,休息片刻。一邊擦汗,一邊欣賞著自己的半成品。

“姑娘誒,你雖不幸早夭,卻也成全了我劉巧手喲。有生之年,還從沒想過,能親手打發一位品貌端莊的千金小姐。”

他對著死去的王玉衡說話,也是在跟自己說話。

王玉衡靜靜趴著,身上的血衣還沒換下。

最後一步,劉巧手用冰水浸手,生怕手上的溫度,會過早的使作品腐敗。

配好了與膚色一致的羊腸線,精細的縫了半圈。

那針腳細膩,柔韌的羊腸線將斷裂的皮肉重新聯合到了一體。離遠一步看,熨熨貼貼,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離“完美無缺”,越來越近了,隻剩下側麵的幾針。

他將王玉衡翻了個麵,仰躺在了手工檯上。

也許是太過年青的緣故,那白皙的麵板還在燈下泛著少女特有的瑩光。

叫人恍惚之間,以為她還活著。

人又生的姣好,難免不撥人心絃。劉巧手心潮微瀾,十分溫和的說道:“姑娘啊,還差最後幾針,你在這裡安生等著,我再去配副針線,一定給你妝扮的漂漂亮亮。”

話罷,劉巧手就轉過身去,站到了條櫃前,慢條斯理的將羊腸線和生絲揉為一股,給予她最高規格的體麵。

可是突然,起風了。

風推開了門,一隻野貓從王玉衡的屍體上跳過,順勢打翻了屋內的燭台。

再然後撲的一聲,從後窗逃走了!窗紙都被紮穿了一個大洞!

穿堂風灌了進來,風聲呼呼作響。劉巧手錯愕回頭,隻見台子上的姑娘竟在一片漆黑中坐了起來……

他目瞪口呆,駭然失色,手中的針猛然刺入指尖,立時湧出一顆殷紅的血珠子。

接著,姑娘竟站起了身,渾身挺直,猶如木偶一般往外走去。

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一點點消失在了起霧的長街之上。

—————

李值雲和徐少卿帶人趕到的時候,縫頭鋪裡的人個頂個的蹲縮在院子一角,活似一群歸圈的鵝鴨。直嚇的翅膀緊夾,腰背佝僂。

其中,還包含了兩個大理寺的小吏。

徐少卿打眼一瞧,氣笑了:“都與本官站起來!區區小事,何須狼狽至此?!”

一小吏哆哆嗦嗦的站了起來,朝著徐少卿邊跑邊哭:“不是小事啊,不是小事,詐屍了!若是小事,您也不會親臨現場啊!”

……

李值雲還有些醉意,搖搖晃晃的往院裡遊了兩步:“既然詐屍了,屍呢?詐了一下,應該安靜了吧。”

小吏指著門外大街:“走了,屍體走了,往東邊去了!”

帶著一臉驚詫,放眼長街,隻見一丈開外霧氣成團,人畜不分,輪廓儘失。這大霧起的,還真是時候。

闖門的隨從朝著兩人一拱手:“時下孫將軍,已經帶領三隊金吾衛往東邊尋去了。”

兩人眉頭緊蹙,麵麵相覷,商議著要不要通知司天監。

在這個時候,劉巧手顫顫巍巍的走上前來:“兩位大人,還是通知司天監來處理吧,興許做場法事才能化解。此等陰邪之事,便是經常與死屍打交道的草民也是頭回遇見。”

李值雲和徐少卿轉過眸來,自上而下的打量著此人。

心中秉持的,還是一個道理,那就是這世上縱使有鬼,一般人也無緣得見。

見兩位大人麵帶疑色,連自己也懷疑起來,心裡不由得打起了鼓。他清咳一聲,將方纔的前後經過原原本本道來。

“那時,她往外走,草民就跟在後頭。”

“老師傅們說過,若遇詐屍之事,出言安撫幾句或可奏效。草民就跟著勸啊,我說,‘這位小姐,你身上的血都流乾了,喉管子也斷了。今後飲不了水,吃不了飯,隻有早一步上路,才能儘早吃香火啊。您回來,躺下,縫完了最後幾針,您這輩子的罪就受完咯。’”

“可她不聽呀,一步不停,就直愣愣的往外走。”

“時下回想,草民隻覺得後怕。她當時不吭不響的,真是萬幸,畢竟老師傅們說過,有時屍起,還會扼人脖頸,如野獸一般亂追亂咬。”

說到這裡,劉巧手擦了一把冷汗,“對了,有時這人死啊,胸中會噎著一口氣沒吐儘。再遇到貓狗蛇鼠衝撞,就容易發生詐屍,鄉下裡的人,都知道。”

“方纔跳過一隻野貓,興許就是這般緣故了。”

“其實,大人們也不用過於憂慮。等她哄上一鬨,把這口氣吐儘了,人就倒在外頭了。”

劉巧手說罷這席話,李值雲和徐少卿硬是默然了良久沒緩過神。

就好像被他帶入了一個玄幻陌生的全新世界,叫人感到荒誕而又惶恐……

徐少卿來到作坊中一看,後窗上果然有一個夜貓穿身而過的圓洞。

燭台邊,還殘留著一撮貓毛。

適時,大理寺的幾個仵作和令史也趕到了。他們封鎖了現場,按照刑案的規格對現場進行起了勘察。

徐少卿把李值雲帶出了院外:“今日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這樁詐屍案,就由我來主辦。”

李值雲默了默:“徐大人,是想叫下官迴避。”

徐少卿轉過眸子,看著她醉意未消的臉頰:“此話倒也不虛,今日你與錢宜奉旨監斬,此刻出了這般紕漏,你二人難辭其咎。”

李值雲淺聲:“您是懷疑,那一刀並未使王玉衡斃命。”

徐少卿啞然失笑:“最好不要如此。否則,本官還要在大理卿麵前全力保你,再裝模做樣、煞有介事的,打你一頓板子。”

李值雲掩了掩唇:“大人苦心,下官感激涕零。”

徐少卿將李值雲送上馬車,“好了,事態尚未明朗,先不說這些了。明日你好好寫一則述職書,呈我細閱。”

“是。”李值雲恭敬施禮,載著她的馬車便撞進了鋪天大霧之中,徑直回了冰台司。

—————

話說小豌豆在襖祠尋到了柳三娘後,客套的表明瞭來意。

她隻拉著她的一張疤瘌臉,用乾癟的手揉了揉她僅剩的一隻眼睛。至於另外一隻眼睛,凹陷著,上下眼皮緊緊黏連到了一起,不知她曾經遭受到了怎樣的磨難。

“你想叫我幫你找烏龜啊,先說說在哪兒丟的吧。”

小豌豆不便明說冰台司,隻推說是司農寺草坊附近,畢竟兩處官衙比鄰而設。

“草坊啊,那難了,囤積草料的地方,烏龜一旦鑽進去,可謂是大海撈針。”

“不不,是草坊西街,中元節的時候我路過那裡,不小心把烏龜弄丟了。”

“兩個多月了啊。”柳三娘牽了牽唇角,“先說說烏龜什麼樣吧。”

小豌豆細聲說道:“黑褐色的殼子,黃腦袋,海碗大小,背上脊椎有一條直直的黃線。”

柳三娘點頭:“看來是黃緣龜,還是個貴價貨。”

小豌豆眸光一亮,覺得自己找對了人,“看來,您真的懂爬蟲。”

“懂,怎麼會不懂。”柳三娘悠悠說著,往外走去,“就靠搜羅這些物什兒,賣給客官們吃飯呢。”

小豌豆立馬跟上:“那您覺得,找回來的可能大嗎?”

柳三娘回過頭來,打量了一下小豌豆的穿戴,隨後伸出了五個手指:“五兩銀子,還是定金,若是找得回來,你再補我五兩。若是找不回來,我隻退還三兩。姑娘要是覺得合適,咱們就立契。”

小豌豆沉默起來,忽閃著一雙大眼。

柳三娘歪嘴一笑,“你不信我,那就算了。”說著,就要離去。

小豌豆急忙跟上:“不不,我隻是今日出門沒帶那麼多銀子。娘子給我留個地址吧,我改日就往家去。”

“成。”

柳三娘問一旁商戶借了紙筆,寫了一張字條給小豌豆,隨後便背上她的竹筐,晃晃悠悠的淹沒在了人群之中。

回來冰台司,就一直等著和師父商量此事。

但瞧著師父辦差歸來,情緒不佳,便也不敢近前。那麼出去喝完壓驚酒,心情就應該好了吧。

可是等呀等,直等到月照當空,還是不見人歸來。

響罷了二更的梆子聲,小家夥算是徹底熬不住了。隻好洗洗白白,上床睡覺。

這些天來,自己的小房間沒了,被陳司直佔領了。而陳司直原來的房間,則讓給了一個新來的女吏。

於是乎,隻能在師父的臥房添了張小床。

小豌豆覺得,師父是故意的。

她瞧著自己躲她,就故意這樣安排。好每天晚上,都化身為白骨精,拱到肚肚上大力吸食人氣。現在的師父,已經吸人成癮了!

在心裡嘀咕了一陣,閉眼睡覺。

可剛剛進入夢鄉,李值雲便醉醺醺的回來了。

她搖搖晃晃的推開門,直接掀被,一把抱住小腦瓜就狂啃不已,“哇哈哈,真香啊,吸上一口,延年益壽啊,嘬嘬嘬……”

在小雞啄米般的親吻之下,小豌豆被蹂躪醒來。

孩子這個無奈啊,勉強睜開條眼縫,眼珠子酸酸澀澀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好不容易,綿綿軟軟的喊了聲師父,便又睡著了。

李值雲不依,把她抱到了自己的大床上,這一頓暴風搖晃,“快醒醒,快醒醒,師父有兩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小碗豆終於被晃醒,用小手揉著自己的眼睛,打著嗬欠問道,“什麼好訊息呀?”

李值雲趴在被子上,戳了戳孩子的小鼻尖:“第一個好訊息,王玉衡死而複生,跑了!”

“啊?”

小豌豆眸光炸裂,一時間睡意全無,“這是真的嗎?王姐姐真的活了?”

“對呀,能走路了呢。自己一個人往東邊去了,找都找不到了。這不是死而複生,還是什麼。”

小豌豆齜了齜小白牙:“我的天呀,這太離奇了吧。師父不是看著她被處決的嗎?”

李值雲學著小孩的模樣晃晃腦袋:“對呀,可後來發生的一切也是真的。時下徐少卿正在縫頭鋪,連夜查案呢。”

小豌豆眼眸透亮:“律法有言,一刀抵罪。要是王姐姐真的死而複生,今後就是無罪之身了。”

李值雲重重點頭:“沒錯,律疏總算沒白抄!”

說著,眸光一斜,泛起壞笑,“現在,師父要告訴你第二個好訊息了。”

“師父說吧。”崽子的眼神已經充滿期待。

“師父呀,要跟小豆豆一樣,挨板子咯。更有甚者,罷官獲罪,流放他鄉。”

李值雲用一種自嘲自侃的語氣說著這話,隨後一骨碌,躺到了小孩的肚皮上,再伸出手去,捏著小臉蛋,“現在,你崽子是不是開心壞了?”

聽到這話,小豌豆準備好的喜悅戛然而止,猶如寒冬臘月潑出的沸湯,未及升空便凝成冰霰,沉沉墜地。

師父,你為什麼會這樣說呢?惹得豌豆心中,也好不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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