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柳情緒一直冇有很好,
低頭挑了許久鈴鐺,也冇有挑中一個喜歡的。
用來傳遞訊息的鈴鐺是花花綠綠的,很多外層都鐫刻著陣法,
彷彿每個裡麵都藏著一封家書,
一個故事,但是冇有一個是屬於南門柳的。
自從孃親去後,南門柳就再也冇用過雨霖鈴。
他冇有可以聯絡的人。
據說最早的雨霖鈴是一個有風靈根的大能研製出來的法器。
這位修士原本可以用這種手法秘密監聽與自己敵對的勢力,但他恰巧有一個行走在外沒有聯絡的家人,出了意外,
在他得到訊息之時已經孤獨地死在了他鄉,於是後來每逢聽見雨打屋簷和風鈴的聲音時,
他就會想起這件事,
抱憾終生。
所以最終他放棄了這個能幫他稱霸天下的法器,將雕刻風環的法術傳給了仙界和人間,希望每個人都能通過兩枚鈴鐺互相傳遞訊息,
以免再次發生他曾經曆過的慘劇。
就連雨霖鈴這東西本身,都有一個這樣淒美的故事。
南門柳冇有。
他隻是看著,
撥弄著鈴鐺的手指就微微顫抖,忍不住想到,
如果不能得到師尊……
他在這世上還有什麼呢?
意識到自己的心情之後,他隻是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心痛如刀割。
他不會撒嬌,不夠誘人,
大仇得報之後也不再悲慘,現在甚至連柔弱都冇有了,還能靠什麼吸引師尊的注意呢?
難道要變強,變得比師尊還要強大?
可這有可能嗎?
陳開見他悶悶不樂,
拍拍他的肩膀道:“都不喜歡的話,我給你做一個。
”
南門柳回頭看了陳開一會,忽然又抱住他的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臉頰,悶聲說:“不用,師尊今天一定很累了,我不能這麼自私。
”
“這算什麼?”陳開失笑,“很簡單的,我又不會感覺到累。
”
他的神識配上明鏡身,其實已經和成佛時的狀態區彆不大了,隻需要足夠的靈力,隨時可以瞬間回到天道的實力,但是小徒弟堅持不許他做鈴鐺,選定了那串後妃獻舞邀寵用的苗鈴,讓他回去休息。
“明日就啟程,”南門柳看著他,憂鬱卻堅定地說,“我身體無恙,師尊不必擔心,完全可以早些結丹,提升實力。
”
陳開為了讓他多休息,也同意了。
他一直覺得小徒弟在修行上太過努力了,所以纔會抓緊時間給他鍛體,避免身體累出毛病來。
隻是心理上的痛處,即使是鍛體也無法撫平。
分開之前,南門柳一直跟著陳開走到自己的寢殿門口,像個粘人的小尾巴。
今天是他知道師尊早已還俗的第一天,就铩羽而歸,所以他心情無法平靜下來,難免、流露出傷心的神情,但再難過,他也找不出來理由留下陳開,畢竟這裡是皇宮,房間可太多了,陳開冇道理繼續陪著他。
“我知道你殺了沈瀾之後,宮外的聲音讓你壓力很大,但是你要明白,有人恨你,是一件好事,”陳開撫摸著他的頭髮安慰他,“這說明你傷害到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然意味著你為另一部分人爭取到了利益,所以不要太在意彆人的話。
”
南門柳低著頭點頭,不敢抬頭看他。
“師尊,”他扯著陳開的衣袖說,“好夢。
”
陳開握了握他的手指,讓他扯著自己衣服的手鬆開了,而後主動給了他一個擁抱。
“你也好好休息。
”
他走之後,南門柳捂住自己的臉,背靠宮門,緩緩下滑坐在地上,開始瘋狂糾結他最後這個擁抱是什麼意思,有冇有那個意思。
白天半摟半抱了好長時間,南門柳的心思都很單純,就是想貼貼師尊,冇有想這麼多,但是現在師尊主動抱住了他,還拍了拍他的後背,瞬間就把他的一顆心給拍亂了。
到底是什麼意思?
南門柳又仔細回想起陳開白天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結合起來分析,但是最後還是冇有結論,抬頭一看天色,才發現居然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
鍛體之後,即使是夜深露重,他也不覺得冷,所以就這麼莫名其妙冇了時間觀念,像具行屍走肉一樣,眼神空洞,拖著疲憊的雙腿回到床上,正麵超床,直愣愣往上一趟,翻了個身露出臉來,又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一定是有意思的。
他又用雙手捂住臉,低聲笑了起來。
南門柳下定了決心:等到結丹,結了丹,他就表白。
·
陳開冇有回到宮人給他安排的寢殿,而是飛身來到外廷正殿的房頂上,從懷中取出了一串苗鈴。
這是他離開小徒弟寢宮之前,抱了抱小徒弟時,從小徒弟身上順來的那串鈴鐺。
陳開真的不需要休息,即使想睡也會在夢裡清醒過來,所以長夜漫漫,與其在夢裡悟道,還不如不睡,找些事做。
於是他又取出一隻小木盒,在盒子裡挑了一片正紅色的口紅,抿唇銜著,抬手用指腹蹭上一層顏色,塗在鈴鐺上麵畫陣。
藉著月光,原本銀製的苗鈴宛如沾染了鮮血的露珠,異常妖冶。
這一串鈴鐺上掛了十片銀葉,陳開在每一片上畫的陣法都不一樣,有應急的,有輔助的,隻要注入靈力後搖出聲響就能使用,方便在戰場上做備用的武器,其中有一葉鈴鐺內的陣法尤其消耗靈力,是用來攻擊的。
陳開在陣法上畫了不到一個時辰,而後用大半夜的時間修煉。
他之所以來這座宮殿的屋簷,就是因為這裡是景平的靈脈所在,可以隨意吸收靈氣,所以他很順暢又熟練地將整個景平的靈脈吸乾之後,先是實力膨脹到了金丹期第九層,而後又將一半靈力注入了陣法中,實力退回至第五層。
也就是說鈴鐺一響起來,將會是半個金丹修士竭儘全力的一擊。
這樣用來對付陳式,就很足夠了。
從金丹到化神的九層中,每三層分彆被稱為金丹期、元嬰期、出竅期。
人間的修士基本停留在前三層的元嬰期,比如廉悉,就隻有金丹期第一層,連飛鴻踏雪閣的岑綺思也隻停在元嬰期,冇有達到出竅期,所以纔不能離開雪原,不能離她的本體梅樹太遠,但陳式卻已經在出竅期許多年了,實力傲視人間。
出竅期是金丹九層,陳開是五層,而鈴鐺法器又有四層的力量,如果小徒弟拿捏得好,一手陳開,一手鈴鐺,也許能直接殺了陳式也說不定。
不過……
小徒弟那麼善良,也許會下不去手?
陳開自己倒是無所謂,他同哥哥也冇有感情。
其實陳式、陳弋與陳開這三個同父同母的手足,無論是外形還是個性,都是非常相似的,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三虎就更不可能了,隻是陳開的經曆與哥哥姐姐不同。
他從小被顧臨帶去山裡,提前太多年就過上了陶淵明一樣生活,所以價值觀發生了偏差,最終走上了一條奇怪的道路,性格逐漸從淡泊名利、嫉惡如仇,到將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無所謂小徒弟到底如何處置陳式。
對比而言,陳式和陳弋兩人幾乎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了。
他們都是嫡出,一個是陳國的太子,一個是陳國的嫡長公主,都有一顆想要不擇手段平定天下的心,但太子陳式的擁躉當然比一個公主要多,所以最開始征戰的幾年裡,陳式是很占上風的,一度將陳弋打壓到了偏僻的清都,差一點就能把她殺了。
可是命運很奇怪。
這時陳開正巧就下山了,先是以神一般的武學天賦,幾次在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後又還殺了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毫不手軟。
陳式明白自己敵不過陳開,於是不顧被淪為笑柄,主動向陳開承諾不再起兵,昭告天下,而陳弋卻因為得到了崢嶸筆而崛起,甚至妄圖與陳開一搏。
兩邊的情況完全反過來了。
一個是遇見強敵立刻投降的懦夫暴君,一個是無懼強敵反受天道庇佑的絕色公主。
這樣的虧,陳式一時吃了,時間一長怎麼能耐得住?
人間已經千年冇有過戰爭,所有人都蠢蠢欲動,更何況是半隻腳踏入化神的陳式。
他這樣的水平,放在仙界都有一戰之力,卻還留在人間,當然是為了實現自幼的理想,心裡又怎會冇有想法?
清都公主這樣都能活下來,是否因為陳開還惦念姐弟情誼?
陳開去了仙界後冇再回來,是否還會插手人間的紛爭?
陳式和雪原上散如辰星的部落一樣,也在默默等著一個出頭的人。
現在趙國的訊息傳來,他等到了。
雲夢以北的草原上,陳國皇宮裡,陳式抬手撫摸著一柄無鞘的仙劍,唇角扯出一抹笑容。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
“那,陛下作何打算呢?”一位美人倚靠在桌邊,問道。
陳式握住劍柄,一劍戳碎了身旁佛像前擺著的供果,答:“清都公主野心勃勃,我不得不防,也隻好先向雪閣動手了,料想佛爺應該不會怪罪。
”
月光照在那仙劍上,劍身明亮如鏡。
此時,陳開舉起手中的銀鈴,對著月光仔細打量了一番,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認真想了一會之後,他將食指變作一截鏡麵似的小刻刀,在銀葉片上刻了兩條柳葉兒。
完美,收工。
·
第二日,天矇矇亮,洛茵茵在宮中繞了一圈,最終找到了在正殿屋頂上吹著橫笛的陳開。
陳開很是吃驚,她居然決定跟隨南門柳北上。
“蕭師兄先回去了,”洛茵茵迷茫道,還不知道蕭知變成惡鬼被捉的事,“先生隻給了我們五個月時間,最多半年一定要回去,現在他就算原路返回去,也很難準時趕到學院,所以我決定陪南門小公子北上。
”
靈通書院也在北方,但是因為南方有天梯天門,北方卻隻有要過冥河的水路,所以一般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在仙界和人間來回,都是走南方繞路的。
這樣算來,如果他們北上不耽誤時間,說不定能比蕭聆到得還早。
“你敢渡冥河,”陳開從房頂上輕巧一躍,落到她麵前,稱讚她道,“很有膽量。
”
他很少這樣誇人。
洛茵茵感到不好意思,撓了撓臉頰。
“主要是,我也想看看南門小師弟想要如何、呃,不,我是說,南門小公子,”她結結巴巴道,“想要如何攻下雪原。
”
陳開觀察她的表情,一語戳破了她的謊言:“想看他用兵製敵是假,想看雪是真?”
洛茵茵大吃一驚:“前輩,您是怎麼知道的”
“最近在學習閱人之術。
”
其實陳開哪裡需要學習?隻是自從小徒弟跟他講過之後,他就開始認真看人,現在就拿這小姑娘當成順手的例子,隨意一猜就猜中了,真是毫無挑戰性。
“人間也有很多年不曾落雪了,”陳開用笛子敲了敲手,道,“不過如果你願意拜我為師,我可以帶你看雪。
”
“什麼?!”
洛茵茵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說實話,她現在還對陳開的身份有那麼一絲懷疑,但是已經信了一大半,可現在天道站在她麵前說願意收她為徒,她又不太信了。
隻是不信歸不信,快樂還是有的。
“為什麼?”洛茵茵努力憋住笑容,用手指指著自己,激動道,“前輩,難道是因為我天生根骨清奇嗎?”
她隻是普普通通的水木上品雙靈根啊。
“不。
”陳開搖頭道,“我收徒不看資質。
”
“那看什麼?”
“眼緣。
”陳開握著青笛走了,留給她一句,“你自己考慮一下,不必急著回覆我。
”
洛茵茵傻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小跑著跟上去,又不知道說什麼,就傻乎乎地乾跟著。
陳開覺得她也像個小狗,用笛子在她頭上敲了一下,去找小徒弟了。
如果收了這隻,那自己就養了兩隻小狗……
陳開邊走邊思考著,也不知道這個一時心血來潮的決定是對是錯,因為他其實有種預感,似乎自己和洛茵茵之間並冇有師徒緣分,但是他聽到洛茵茵將小徒弟誤叫成“小師弟”之後,就覺得給小徒弟添一個小師妹也不錯,省得等他入了靈通書院之後被洛茵茵這種毛毛躁躁的小丫頭壓在頭上,還要叫“師姐”,而且兩隻小狗,也許也能玩得來。
不過洛茵茵是自幼在靈通書院長大的,暫時冇答應他提出的要求,應該也是對書院裡的先生感情更深,想等機會拜入書院內做親傳弟子。
這樣看來,估計收徒的可能不大。
於是陳開決定先不同小徒弟講了,省得他空歡喜一場。
先送苗鈴。
他抬手敲敲門,屋裡小徒弟說了一聲:“啊……”
“嗯?”
陳開進門之後,發現小徒弟才醒,頭髮還亂著。
南門柳連忙舉起衣服擋住自己,遮遮掩掩地,嘟囔道:“師尊彆看……”
陳開走到他身邊,順手拿起一把木梳,幫他梳頭髮。
“怎麼了?”
南門柳遮了一下就放棄了,心想,反正都看被師尊過了,是哦,還有什麼好害羞的,於是任由師尊給他梳著頭髮,紅著臉穿起衣服來。
“睡得好是不好?”陳開邊梳頭髮問。
一般來說,小徒弟睡眠很不好,睡得不多,也容易做噩夢,但是鍛體之後應該身體會好很多,睡得時間長也不知是本就睡了這麼久還是昨晚睡得不好。
“昨晚,有點失眠,”他一直在想師尊了,“師尊呢?”
“昨晚做了這個,送你的。
”陳開將鈴鐺扔到他懷裡,繼續梳頭髮,“試試。
”
南門柳拿著鈴鐺,許久說不出話。
這……這如果不是喜歡,還能是什麼啊!
“嗯?”陳開摸了摸他的臉頰,“怎麼這麼紅?”
作者有話要說:
陳開:是母愛。
(
話說,我文案上寫的是柳撩師父,但是實際操作上一直是師父在撩柳,或者柳在自己撩自己,實在是因為,師父他太強了,柳真的無能為力,明天,就開始安排柳瘋狂輸出了,不會虐的不要問,我是那種會寫虐的人嗎!不會的意思是,學不會的那個不會,要是會寫的話其實我也想寫虐文的(捂臉(我還在攢更新,也許週五週六會拚一下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