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寵 011
彆怕,彆看
明溪手一鬆,她拿著的那個小兔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自小便隻有阿孃對她好,在家雖說過得不好,可也算是平順。被送給沈玦是她經曆的事情中最大的變故。
她初到沈府,便聽下人說她會活不過當晚,說沈玦會殺人。可她活下來了,她乖順至極,還是被沈老夫人叫回宅裡教導,說她以色侍人。
自從離開江州,她便一直覺得沒有依靠,她儘力地活著。
今夜她信任沈玦,纔跟著沈玦出來,可是不知發生了什麼,沈玦將她一個人丟在這裡了。她心裡難免有些害怕,如今夜色已深,她不認得路,無論是回彆院的路還是出城門的路,她都不認得。
她也不敢逃,沈玦在阿孃身邊放的有人。就這麼片刻功夫,她便想清楚了,她不能走,沈玦讓她在這裡等著,她便隻能在這裡等著。
攤主見她臉色不好,關切道:“姑娘可是不舒服?”
明溪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多謝老伯關心,我沒事。老伯手藝真好。”
“也就哄哄你們這些小姑娘,做著可簡單了,這樣……”他抽出一根細細的竹篾,做給明溪看。
另一邊,糾纏林之瑤的孫賢還纏著她不放:“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將林伯父摘得一乾二淨,如今我爹已然下獄……”
“表哥!”林之瑤出聲製止他的話,她今夜出來,是聽說沈玦處置了一個丫頭,她派人打聽了一番,如今要回府卻遇到這位喝得爛醉的表兄。
周圍看熱鬨的人不少,下麵的話若讓他人聽去,必定後患無窮。她眼裡蓄了淚,以退為進道:“表哥,家醜不必外揚,你今晚喝醉了,等明日,你來府上,我爹自會和你講清楚。之遙一介女流之輩,還請表哥不要為難。”
她今晚穿著碧色雲錦裙,說話的時候處處示弱,看著很是楚楚可憐。
果不其然,此話一出,周圍人紛紛指責孫賢不該如此失禮。
孫賢不吃她這套,加上喝醉了,頭腦不清醒,搖搖晃晃著就往前想動手,林之瑤暗暗咬牙,正要推開多遠,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後腳才動了一步,便又不動了。
她閉眼想賭一把,眼看著孫賢手都要伸過來了,另一隻穩穩地彆住了他的手腕,孫賢大怒:“哪裡來的……”
說話的時候他抬眼看過去,聲音便壓在了喉嚨裡,喝的幾兩酒全化作汗流了出來,片刻間他覺得內衫都濕了,他結結巴巴道:“沈……沈大人……”
都察院指揮使,手段狠辣,殺人如麻,其實他能招惹的。這樣涼的夜,他額前甚至出了一層汗。
沈玦嫌臟似的,撩起眼尾看了他一眼,隻一眼,孫賢氣都忘了喘,好像沈玦捏的不是手腕,是他的脖子。
沈玦淡淡啟唇:“滾!”他還想著明溪,不想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
孫賢忙不迭地應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林之瑤在一旁看了全程,皺著的眉緩緩鬆開,沈玦回頭看了她一眼,當著這樣多人的麵,他並沒有和林之瑤接觸過多,隻是道:“夜深露重,林大小姐還是早些回府。”
林之瑤一聽便知沈玦不打算送她,她剛一張嘴,便重重咳了起來,她旁邊的婢女連忙扶著她,說道:“我家小姐定是受了驚,不知表少爺還不會去而複返,再來為難。”
沈玦麵色陰沉,心裡有些煩躁。隻是他絕非忘恩負義之人,不過片刻,他便定了主意,說道:“你們先上馬車。”
男女有彆,沈玦避諱,並不上去。林府距離這裡不算遠,一來一回也用不了太多功夫。
明溪就在小攤哪裡站著,眼看著老伯又編了一個惟妙惟肖的兔子出來,她笑著接過。心裡雖還有不安,卻不好再表露出來。老伯歎了口氣,把方纔沈玦留下的銀子遞給她:“方纔這位貴人給的太多了,無功不受祿,老頭子攤上的東西不值這些銀子。這個小東西便送給姑娘了。”
也不過就一文錢,也不過就一根竹篾。
明溪的目光落在那錠銀子上,長睫輕顫,老伯手很粗,能看見上麵深深的紋路,這樣粗的手,卻有那樣巧的功夫。老伯擔不了沈玦的銀子,她也擔不了。
她伸手接過這錠銀子,說道:“那我便收下這兔子了,改日必將錢還給老伯。”
才欣喜過,便又擔心起來,不知沈玦何時纔回來。她動了動站得發麻的腳,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人群一陣躁動,明溪側頭去看,才一轉身便被人狠狠撞到,摔在地上。
老伯大驚,忙過來要扶他,有一個身影卻利落下馬,伸手把明溪拉起來,問她:“姑娘沒事吧?”
明溪兜帽本來就大,這一拉一扯,兜帽落下,露出了她的臉。拉她那人目光微凝,接著鬆了手。
明溪摔得並不重,撞她的是為了躲馬的人,這一摔有些嚇到,但不打緊。
她應道:“我沒事,多謝。”
一抬頭纔看清原來這是位年輕公子,他麵若冠玉,身上書生氣更重,隻是沒想到還會騎馬。明溪向後退了退,和他拉開些許距離。
“多有得罪。”陸斐拱手低聲道。
“公子,要急著回府,不可再耽擱了。”他身後那人催道,陸斐轉身,扯了馬韁翻身上馬,臨走時,又回頭看了明溪一眼。明溪的兜帽又戴上了,正低頭在尋找什麼東西。
“公子?”一旁的小廝叫他。
“像故人。走吧。”說完駕馬離去,方纔驚鴻一瞥確實像故人,可是,那個故人,不會在京都。
明溪的小兔子掉了,她蹲下身去找,身上被摔到的地方已經沒那麼疼了,這個兔子,是今日唯一真的屬於她的東西。夜色深重,看不太清,明溪蹲下尋了很久,終於把它找到了。
剛站起身,就被一人扯住手:“妹妹,尋了你許久,怎得在這裡呢?”
明溪詫異看過去,卻是不認識的人,她剛要張口,對方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往一旁的巷子裡拖去。
沈玦趕回來的時候,老伯正在收拾攤子,他四下看不見明溪,心裡一緊:“方纔那位姑娘呢?”
老伯往旁邊指了一下:“這不是在……人呢?方纔還在呢?”
“去那個方向了。”一旁有個婦人聽到,趕忙道:“被她哥哥拉走了。”
沈玦麵上一寒,明溪孤身一人,哪裡來的哥哥。他大步過去,一手搭在腰間,才過去便聽到男子的笑聲:“小美人,是不是在等我呢?”
明溪又驚又怒,掙紮間拽下發髻上的發簪,狠狠地向身後紮去。這一下紮了正著,怕是戳到了那人的臉,那人慘叫起來,也瞬間鬆了手。她顧不得其他,趁這個機會奮力向巷子口跑去,才跑了兩步便撞進一個人懷裡,她看不清楚臉,但是聞到了淡淡的冷冽的香。
是沈玦。
沈玦將她抱在懷裡,左手摸著她的頭,將她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話幾乎是貼著明溪的耳朵說的:“彆怕,彆看。”
明溪看不見,她轉不了頭,可她聽得見,她聽到了破風聲,聽到了那人的慘叫和重物落地的聲音,她也聞到了濃鬱的血腥味。
她知道,沈玦殺人了。
沈玦平日用的是佩劍,隻是腰間一直帶著一把匕首,方纔不過幾句話間,他擲出了那把匕首,擦喉而過。
那人躺在地上,還沒死,隻無力地發出嗬嗬聲。依沈玦的脾性,定不會讓他死得這樣便宜,可是方纔聽到動靜那一刹那,他隻想這人立刻去死。
明溪身子還在微微顫抖,沈玦手握成拳,心裡湧上一絲陌生的刺痛,他溫聲道:“明溪,是我。”
明溪眼裡全是嚇出來的淚,她咬牙,不讓自己哭出來,顫抖著說了一句話,隻是聲音太小,沈玦沒聽清。他問道:“什麼?”
“我的小兔子掉了。”明溪絕口不問他為什麼把自己扔下,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於是隻是說:“被踩壞了,小兔子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