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五年後。江南，臨安城。
三月的江南，草長鶯飛，煙雨朦朧。
我坐在“沉香榭”二樓的雅間裡，看著窗外運河上穿梭的烏篷船，輕輕抿了一口雨前龍井。
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大掌櫃，這是這個月各個分號的賬本，請您過目。”
大丫鬟半夏捧著一摞厚厚的賬冊走了進來，如今她梳著婦人髮髻，行事越發乾練穩重。
我接過賬本，隨意翻了兩頁。
“利潤比上個月又漲了兩成，不錯。”
“都是大掌櫃您調度有方。”半夏笑著奉承了一句。
我微微一笑，冇有接話。
五年前，我設計讓謝長珺身敗名裂後，便勸說父親交出兵權。
功高震主，向來冇有好下場。
父親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半生，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交出兵權後，我們一家人果斷離開了京城那個是非之地，來到了這富庶的江南。
用我當年從侯府搬出來的那些嫁妝做本錢，我開始涉足商場。
短短五年時間，沈家的商號已經遍佈江南十三個州府。
絲綢、茶葉、瓷器......隻要是賺錢的買賣，都有沈家的一份。
如今的臨安城裡，誰人不知沈家那位雷厲風行、手腕鐵血的女掌櫃沈茯苓。
至於那個男人......
那個曾經讓我在深夜裡痛哭流涕，讓我付出八年青春的謝長珺。
早就隨著五年前那場鬨劇，被我徹底從生命中剔除了出去。
“阿孃！”
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打破了雅間的寧靜。
一個穿著粉色襦裙，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她手裡舉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小臉上沾滿了糖稀，像一隻歡快的小燕子。
“慢點跑，當心摔著。”
我臉上的冰冷瞬間褪去，換上了最柔軟的笑容，伸手將她接進懷裡。
這是我三年前在災民堆裡撿回來的孤女，取名喚作沈念。
這孩子乖巧懂事，極大地撫慰了我父親交出兵權後的失落感，也成了我在這世上最深的羈絆。
至於我曾經懷過的那個孩子。
那個被謝長珺用來算計我、立人設的工具。
在離開京城的前一天晚上，就被我毫不猶豫地喝下一碗落胎藥，化作了一灘刺目的血水。
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孩子，流著那樣一個卑劣小人的血。
“阿孃，外祖父說要在後花園給我紮個鞦韆，我們快回去看看好不好？”
念念摟著我的脖子，撒嬌地蹭了蹭。
“好，阿孃這就陪你回去。”
我抱著念念站起身，對半夏吩咐道。
“今日城外施粥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每逢初一十五，我都會在城門外搭棚施粥，算是為這幾年商場上的殺伐積攢一點善緣。
當然，也是為了感謝當年佛祖讓我看清了那個男人的真麵目。
“回大掌櫃，都已經安排妥當了。粥棚已經搭好，護衛們也在維持秩序，不會出岔子的。”
“嗯，備車吧。我帶念念去看看。”
馬車在青石板街道上平穩地行駛，很快就到了城門口。
施粥的隊伍排得很長，大多是些衣衫襤褸的流民和乞丐。
我牽著念唸的手，站在一旁看著家丁們將熱氣騰騰的白粥分發到他們破舊的碗裡。
“阿孃，他們好可憐哦。”
念念躲在我腿後，小聲地說道。
“是啊，所以念念以後要乖乖吃飯，不能浪費糧食。”我摸了摸她的頭，溫聲教導。
就在這時，施粥的隊伍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滾開！死瘸子，彆擋著老子的道！”
一個粗壯的流民一腳將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乞丐踹翻在地，搶過了他手裡的粥碗。
那老乞丐斷了一條右腿，隻能用手在地上艱難地爬行。
他滿頭白髮，臉上全是汙泥，喉嚨裡發出嘶啞難聽的嗬嗬聲，拚命想要去奪回那個被打翻的空碗。
護衛見狀，立刻上前將那個惹事的流民按住。
我皺了皺眉，本不想多管閒事，正欲轉身離開。
那個趴在地上的老乞丐卻突然僵住了。
他透過亂糟糟的頭髮，死死地盯著我，那一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狂喜、有無儘的悔恨和恐懼。
“茯......茯苓......”
他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拖著那條斷腿，像一條蛆蟲一樣朝我爬了過來。
我停下腳步。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臟得連狗都不如的乞丐。
在這個距離，我終於看清了他掩藏在汙泥下的輪廓。
謝長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