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引火上身
亥時始,
圓月初升,寒夜之中西林園燈火通明,篝火被秋風吹得左右晃動火舌,
蟲獸烏啼聲伴著風聲在山野間飄蕩。
陷竹腐
主殿上盛宗走帶前頭,
身後跟著太後、皇後及昌平,
文武群臣早已攜家眷侍坐於殿廊之下,宦官們扛來幾頭烤好的乳豬、山羊架在篝火上,
正從上麵緩緩片下珍饈。
大司馬方位空出兩個位置,
康潔兒與沈毅並未出席。
宴會上不少女子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紛紛看向司馬府落座的方位。
異樣的眼光讓人渾身不自在,沈涇陽眉頭微皺,
烈酒仰頭一飲而儘,
他眯著眼看向前方,
雖聽不清閒話,但那些嚼舌根的女子似乎在看沈倦。
尹妤清也察覺到異常,小聲嘀咕道:“為何都在看我們這兒?”
沈倦半信半疑道:“冇有吧。
”她肚子餓得咕咕叫,眼中隻剩下美食,邊咬羊排邊遞給尹妤清一塊。
“真的,
都在往我們這兒看呢,
你看看。
”尹妤清胳膊撞了下沈倦。
沈倦擦了擦唇角,才抬頭看向前方,疑惑道:“冇有啊。
”
女子們發現沈倦正抬頭看向她們,
見狀紛紛低下頭,
避開視線,各個欲蓋彌彰裝作若無其事。
尹妤清幽幽說道:“她們在看你。
”
“姩姩多想了,
我跟她們又不相熟,快吃啊,
這炙烤羊肉很入味,口感也嫩,不塞牙,快趁熱吃。
”沈倦並不關心誰看誰,手裡一陣搗鼓,剃下羊排肉放到尹妤清麵前。
尹妤清自始至終都看著前方,沉默半響,佯裝灑脫道:“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
沈倦又啃起豬蹄,不明所以道:“啊?”
尹妤清低頭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紅絲帶,又看向沈倦空空如也的臂膀,這纔想起她下午為了救人將紅絲帶放到岸邊,之後半路殺出柴羨,完全忘記紅絲帶的存在。
尹妤清眯起眼睛問:“你說今晚最受歡迎的兩位,能討些什麼賞賜?”
“好像是自己討賞,不太過分,陛下都能準許,咋啦,好奇這個?這個與我們冇有乾係。
”
尹妤清冷如冰霜:“好像有關係呢。
”
沈倦言之確確道:“沒關係的,我們都成親了,這是給未婚男子和女子準備的環節。
”
討什麼賞賜好呢?尹妤清心想,雖是無心插柳,但白得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酒過三巡後,沈涇陽朝沈倦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趁此機會上交畫卷。
沈倦擦了嘴跟手,拾起畫卷,迅速站起身,忽然主殿之上傳出一陣騷動,殿前的宦官紛紛湊上前,皇室一家人緊緊圍著盛宗。
很快盛宗便被宦官攙扶著離開席位,匆匆離開,宴席上眾人開始議論紛紛。
“陛下這是生病了?”
“瞧著情況不太妙啊……”
“陛下這身子骨……”
“聽說最近老是傳太醫,哎……
“陛下萬福金安,太子年紀尚小,無法擔重任啊……”
“我等切勿多言,言多必失……”
“……”
騷動過後,陳吉清了嗓子發話道:“各位大人們,陛下偶感更寒,身體有些不適,無法與大人們一起享用佳肴美景,讓昌平公主代為主持——”
“這,這,這成何體統啊,竟然讓一個皇女主持宴會……”滿口嫡庶有彆,尊卑有序的迂腐老臣鄙夷不已。
“是啊……”
昌平氣勢十足道:“諸位,今晚宴席已近尾聲,我代父皇主持完最後這一流程。
”轉頭對陳吉小聲道:“開始吧。
”
陳吉走出殿外,高聲道:“現請未婚才子才女們,將手中的芙蓉花束投出,稍後做完統計,選出今夜最受歡迎的才子、才女各一名,由公主殿下頒獎。
”
沈倦見狀,知道畫捲上交不出去了,於是又坐回位置,繼續吃起未啃完的豬蹄。
尹妤清不懷好意道:“你最好,先想想要些什麼賞賜。
”
刹那間,十幾號人浩浩蕩蕩往沈倦所在的方向奔跑而來,月光之下,人群湧動,有些嚇人,場上的人們紛紛停下動作,一臉茫然,目光跟隨姑娘們的腳步移動,很快,他們發現姑娘們的目標是大司馬一家。
“不會落到我——”沈倦說話聲戛然而止,生生愣住,嘴巴微張,驚得手中豬蹄滑落。
“她們,這是,乾嘛啊?”沈倦左顧右看,周遭的成年男子臂上都繫了紅絲帶,有些摸不著頭腦,她身體一震,忽然想起什麼,自言自語道:“不,不是吧。
”話間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轉頭向尹妤清投去求助的眼神。
尹妤清笑著點頭:“給你送花。
”
姑娘們掩麵而來,欲言又止,一束接一束的芙蓉花投擲在她麵前。
先珠夫
沈倦又驚又慌,耳朵“嗡”了一瞬間,急忙站起身,“誒,不可,你們給錯人了,快拿走……”
她說著拾起花束要還回去,誰知姑娘們非但不理她,後續來的人直接把花放到她手上。
“姩姩咋辦?”沈倦懷中捧著眾多花束,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司馬府其他人也目瞪口呆,沈涇陽率先發現了端倪,強裝鎮靜地說:“胡鬨,倦兒你紅絲帶怎麼冇繫上?”
沈倦一臉我也很後悔的表情,小聲回道:“方纔,救人落路邊了。
”
“咚——”陳吉猛地敲了一下銅鑼,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他扯著嗓子,高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今年最佳受歡迎的才子才女已見分曉,有請公主殿下為兩位才子、才女賜賞——。
”
話剛說完,席間議論漸起,往年都是由獲得人氣王的才子才女親自向盛宗討賞,聽陳吉所言,今年卻變成了賜賞,也就是說不能自己挑選,隻有被動接受,跟開盲盒一樣。
陳吉:“有請本屆才子京兆尹沈倦沈大人,柴大人孫女柴羨——”
柴羨早就提前收買了赴宴的未婚成年男子,花了重金加上私藏的爾雅閣多套話本孤本條件,芙蓉花束她手上有六成。
隻是她冇想到會提前與沈倦見麵,惹得在場的女子對她好感倍增,也冇想到沈倦居然冇係紅絲帶,捲入這場紛爭。
更冇想到的是,她本想接著此次機會,親自向陛下討要一樁親事,卻突遇陛下身體不適,討賞變成了賜賞。
她要沈倦遵守兒時許下的諾言,怎麼這麼難。
昌平臉色頗為嚴肅,一臉正氣,不似往日那般活潑刁鑽,她接過宦官奉上的一方木盒子,仔細看還上了鎖。
昌平嘴角邊的上揚稍縱即逝,“恭喜沈大人。
”
“且慢——”一聲男聲從人群中傳出。
接著席間走出黑影,腳速極快,三兩步就走到沈倦身旁,沈倦側過頭才發現發聲的人是趙德。
趙德手裡拿了四五朵芙蓉花,在沈倦身旁饒了一圈,高聲道:“沈大人成親已近一年,今日宴會之上分明選的是,未婚最受歡迎才子才女,沈大人完全不符合要求。
”
群臣本來都在吃瓜,被趙德這麼一說,紛紛附和指責起來。
“對啊,他怎麼就被選上了……”
“你看,他手臂上並未係紅絲帶,誤導場上的女郎。
”
“著實荒唐……”
趙德對著昌平深鞠一躬:“還請公主殿下三思。
”
昌平拿過木盒子,揣在腰間,居高臨下,冷冷看著趙德,被他這麼一鬨,有些心煩,“規矩是這麼默許的冇錯,但是這項章程從父皇登基以來便有,從未有過取消的先例,沈大人能得到場上女郎的青睞,必定有其過人之處。
再者,今年章程與以往不同,賞賜的物件是我私下挑選的,並非像往年那般向父皇討賞,所以無妨。
”
“今日父皇身體不適,由我代為主持,規矩是人定的,是人定的就可以改,今年就不必設限那麼多了。
還是趙大人覺得需要重新投一次。
”
場上的姑娘們忽然齊聲道:“重投,我們還投沈大人……”
不少姑娘們被自己阿父阿母製止道:“胡鬨。
”
柴羨憋不住直言道:“啟稟公主殿下,倦哥哥今日是為了救我,才把紅絲帶弄丟的,在場的姐妹們可以證明。
“她空手與毒蛇對峙許久,最終逼得毒蛇落荒而逃。
姐妹們把花束給他,完全是因為他不顧自己安慰捨命救人的舉動。
見義為者,當為勇,他配得上這些花束。
”
姑娘們附和道:“冇錯,沈大人配得上這些花束。
”
趙德聞言有些錯愕,麵露尷尬之色,自知贏麵幾乎為零,於是隻好順著昌平的話說道:“殿下此言有理,微臣無異議,沈大人英勇,當為我等表率。
”說完便灰溜溜退下。
“恭喜沈大人。
”昌平遞過木盒子,並把鑰匙偷偷塞到她手中。
沈倦對著昌平行禮道:“謝公主殿下賞。
”
“你,就是柴羨?”昌平早有聽聞柴由大人有個孫女養在肅州,她今日也瞧見了沈倦救她的一幕。
柴羨顫顫巍巍接過昌平給的木盒子,小聲問:“公主,知道我?”
昌平笑了笑,並未回她。
柴羨跟沈倦並排退場,期間她發現沈倦的木盒子居然上了鎖,而自己的冇有。
“倦哥哥,你的怎麼跟我的不一樣,你看,你的盒子有鎖,我的冇有,好奇怪啊。
”
沈倦聽後看了一眼柴羨手中的木盒子,替昌平解釋道:“許是公主忘記了吧。
”
柴羨眼看就要到自己的位置了,連忙說:“倦哥哥,等回去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阿羨,我們都長大了,我也成親了,你有嫂嫂了,我們不能再像兒時那般一起玩鬨。
”沈倦有些頭疼,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沈倦對著柴由行禮道:“柴大人。
”
第72章
夾帶私貨
忽然臉上傳來冰涼之感,
沈倦抬頭伸手接,薄薄雪花緩緩落在手掌,片刻被熱氣融化,
今年第一場雪終於到來了。
不過片刻功夫,
雪花漫天飛舞,
因是露天宴會,也接近尾聲,
見此場景,
昌平索性就提前結束宴會,
放眾人回去,要泡湯的泡湯,
要休息的休息。
“柴大人,
告辭。
”沈倦向柴由辭彆,
抱著木盒子小跑去找尹妤清。
“倦兒得了什麼賞賜,讓我們一起瞧瞧。
”周華秀接過盒子。
“這雪越下越大了,快些回去。
”沈涇陽手舉在頭頂催促,他則是朝反方向走。
“咋還上了鎖呢?”周華秀打不開有些生氣,直接扔到沈倦懷中。
眾人回院子後,
早早洗漱完就上床休息了,
沈涇陽許久才帶了兩三個昌平借她的人回來,趁著夜色送康潔兒和沈毅回司馬府。
沈倦擔心尹妤清著涼,催促道:“山中氣候要冷一些,
你先去洗漱。
”
尹妤清洗澡不算慢,
卻也稱不上快,在等人的這段時間裡,
沈倦站屋內開門,頭探出去,
看了眼外屋外,不知何時小雪已變成鵝毛大雪,地上攢積著白白的一層積雪,見狀俏皮地對著夜空哈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氣,玩得樂此不疲,直到凍得鼻子和耳朵有些泛紅。
她胸腔裡吸入太多寒氣,鼻涕逐漸流出,實在冷得難受,抖了抖身子,關上門走向床,摸了下被子,厚度尚可,對她來說夠用。
但想到尹妤清怕冷,又折返出去,好一會兒,不知從何處抱來一床被子,墊到床上,鋪設好後,她纔想起今晚得的賞賜還冇來得及打開看看。
到底是第一次拿最受歡迎才子的名號,難免有些激動,她對獎賞有些好奇,抱著木盒子,挑了出屋內最亮的地方,摸出鑰匙,緩緩打開木盒。
入目所見是金黃色桑錦的方巾包裹著一包,解開活結後,隻見裡頭是一支做工上乘的宣筆,還有一方千金難求的紅絲硯,雕花與之前送尹妤清那塊一模一樣,同是出自李爾之手。
沈倦書法好,昌平也算是投其所好,用心至極。
早先尹妤清問她要討什麼賞,她不以為意,眼下這賞賜莫名其妙到了自己手中,還是千金難求的寶貝,沈倦頓時覺得自己好幸運,捧著硯台和筆,小心謹慎撫摸著,餘光瞥見方巾之下,壓著什麼物件。
她放下筆和硯台,拿起方巾,才發現底下還藏著一本線裝書,說書卻也稱不上,薄,實在太薄了,墨藍色的封麵上並冇有書名,也冇有著作人資訊,摸著厚度估計十來頁左右。
昌平好看話本,每次教她書法都是以抄錄話本為主,她也從中看了不少,說不饞話本是假的,但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朝昌平要,心裡想著應該是昌平送的話本。
滿心期待地打開一頁,隻見她的臉色迅速泛起紅暈,直接嚇到瞳孔放大,但又忍不住接著往下翻,才翻到第二頁,房門忽然打開了。
“啪嗒——”尹妤清推門而入,她洗漱好了。
看見尹妤清正朝她走來,嚇得手中的書飛了出去,活生生落到尹妤清跟前。
她腦海裡全是,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一想到書的內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滾帶爬閃現到尹妤清麵前,滑跪坐在書上。
尹妤清愣住,隨後打趣道:“倒也不用行此大禮。
”話間伸手拉起沈倦。
沈倦一臉驚慌失色,泄露無疑,尬笑道:“怎麼洗這麼快?”
尹妤清微蹲身子,給她揉膝蓋,柔聲問道:“不疼啊,大冷天的,要疼死啦。
”
“慌張啥呢,嗯?看你緊張兮兮的樣子,怎麼有事瞞我?”
“冇有,冇有的事。
”沈倦起身,不敢和尹妤清對視,書快速掩藏到身後。
“藏什麼東西?”尹妤清側探往沈倦身後看。
沈倦趕緊後退一大步,指了指門外說:“冇有,就看書,看書,也冇那麼好看,我,我,該去洗澡了,你先休息,我先出去。
”說完把腿就跑。
下一刻在院子裡撞到前來送暖手爐的嫣兒,差點栽跟頭。
“大哥,小心!”嫣兒伸手扶住沈倦。
“冇事,冇事。
”沈倦把書護在胸前。
嫣兒手中捂著暖手爐,遞給尹妤清一一個,說:“阿嫂,,這個給你用,大哥咋慌慌張張的?”
尹妤清看著桌上打開的木盒子,幽幽說道:“許是乾了啥虧心事,怕我知道吧。
”
在沈倦慌亂逃走中,她分明瞧見了沈倦手中拿了著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見不得人,至於這麼慌慌張張,遮遮掩掩的。
越想越好奇,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惹得心頭直癢癢。
等人上了床,她終於忍不住問:“你方纔看的什麼書?”
沈倦支支吾吾,不敢說,她不想對尹妤清撒謊,但她確實說不出口,隻好昧著良心回道:“話本,公主送了本新出的話本。
”
半真半假,確實是公主送的書,算得上是話本吧?她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新出的話本?爾雅閣的嗎?”尹妤清很會抓重點,她會為一本話本抓耳撓腮,輾轉反側,她不信。
“嗯,就是爾雅閣的話本。
”沈倦十分篤定,隻是揹著身子,不敢和尹妤清麵對麵,除了爾雅閣她也不知還有哪家賣話本,隻能順著尹妤清的話說。
“可是,爾雅閣最近冇有新出的話本。
”
“我記錯了,好像是彆家的。
”
彆家的?尹妤清勝負欲一下子被激起,猛地坐起身,拍沈倦說道:“你把話本拿給我看看,我也很好奇什麼話本好看到要讓你私藏,不願分享。
”
沈倦翻了個身,拉尹妤清躺下,圈在懷裡,撒嬌道:“哎,好晚了,回府上再看吧,好冷啊。
”
冷?火爐居然說她冷,我冇聽錯吧,尹妤清匪夷所思,但還是十分受用地鑽進沈倦懷中,叮囑道:“記得給我看哈,我不允許有人話本比我寫得還好!”
“好。
”
*
回府後,尹妤清將穩婆和丫鬟拉來作證,丫鬟坦言是受了康潔兒指使,聲稱她觀察大公子多日,見沈倦每晚都亥時許纔回府,那日剛好尹妤清也不在府中,於是趁機潛入兩人的院子,在找到畫卷之後,聽從康潔兒的旨意,放火燒屋子,偽造成意外走水的假象,目的是為了掩蓋畫卷被偷。
遺漏現場的耳飾是幫康潔兒采購時,康潔兒送的。
她在第二日清晨發現耳飾丟失,馬不停蹄往現場走,途中遇到沈倦和尹妤清從院中出來,她抱著僥倖心理便冇繼續過去查詢,誰知在正廳之上,尹妤清竟然直接問起耳飾。
她隻好將此事告知康潔兒,於是趁著夜色從後門離開司馬府。
康潔兒見事情敗露,隻能承認,但是拒不交代為何要拿《山河錦繡圖》,一口咬定是聽信民間傳聞,說那是幅藏寶圖,沈倦逼問她,從何處得知《山河錦繡圖》在她手上,她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竟當著所有人的麵,打算撞牆自儘,好在尹妤清及時拉住,額頭處受了點輕傷。
沈涇陽怕是被豬油蒙了心,還抱有一絲幻想,當著眾人的麵要和沈毅滴血認親,他衝鐘祥吩咐道:“去取碗清水過來。
”
康潔兒聞言臉色刷一下慘白無比,是不是沈涇陽親生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癱在柱子旁,手死死拽抱著沈毅,眼中飽含淚水,對沈涇陽瘋狂搖頭。
鐘祥很快取來水,沈涇陽三兩步走到康潔兒身旁,拎起趴在康潔兒身上,嚎啕大哭的沈毅,一路拽到茶幾處,吩咐鐘祥:“按住他,把銀針給我。
”
“阿父,我不要,阿父,我怕疼,阿父,阿母救我——”沈毅才三歲,並不明白為什麼對他寵愛有加的父親,怎麼突然變了個人,讓他心生畏懼,一個勁想掙脫沈涇陽的手,苦苦求饒。
在眾目睽睽之下,兩滴鮮血極其緩慢的向彼此靠近,但並未融合,沈涇陽踉蹌幾步,冇站穩隻能扶著比他還老的鐘祥,沈毅掙脫沈涇陽後,直接奔向康潔兒,撲在她懷中,泣不成聲,臉滿是鼻涕和淚水,儼然成了淚人。
就在眾人以為蓋棺定論之時,鐘祥著急地說:“老爺,老爺,血融合在一起了!”
碗中兩滴血確實融為一體了。
沈涇陽連忙轉身,老淚縱橫,直呼道:“融一起了!融了!毅兒是我的兒啊!看見冇,他是我的兒!”沈涇陽端著碗,在眾人麵前晃。
康吉兒見狀把罪責全部推脫到穩婆和丫鬟身上,說是她們支招,她一時鬼迷心竅,誤信讒言。
隨後又搬出江湖術士論,說假孕能讓司馬府起運,會多子多孫,她都是為了司馬府著想,還說沈倦成親將近一年,未有好訊息,纔會出此下策,簡直滿嘴胡言,無所不用其極。
偷畫卷都能扯成,是為了從中找出寶藏秘密,為司馬府添財,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慾。
她說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願意吃齋唸佛,彌補罪過,聲淚俱下,我見猶憐。
若是不知情的見此情景,恐怕早已感同身受,安撫起她來。
康潔兒一下子,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彷彿有罪是沈倦和尹妤清,是她們兩個步步緊逼,要司馬府遭人笑話,落人以柄。
明眼人都知道,她為了給自己脫罪扯出來的說辭,但是沈涇陽信了,又或許覺得鬨大太有損司馬府顏麵,司馬府也不差多養一個人。
沈涇陽居然說,念在她是沈毅生母,且沈毅年紀尚小的麵子上,格外開恩,不對再追查下去,還讓她繼續住在府上,隻是吃住一切從簡。
當尹妤清問起在溫湯宴看的話本時,沈倦總是言左右而顧其他,打馬虎眼。
於是尹妤清麵上表現出不再追問的樣子,讓沈倦池底放鬆警惕,私下卻開始自己動手找。
作為一個心思細膩善於偽裝的天蠍座,她怎麼就此罷手,在沈倦上衙署時,翻遍整個書房和暫住的客房,都一無所獲。
正當毫無進展之時,周華秀忽然來到到客房,手裡捧著她心心念唸的木盒。
第73章
意猶未儘
這日,
本是沈倦公假,好不容易睡到自然醒,查樂急急忙忙趕來,
把她喊走。
說是馬家村附近出現了不明疾病,
百姓有些恐慌,
城中開始跑進一些投靠親戚的村民,有些不太好的謠言四起。
禁衛擔心會引起暴動,
已經嚴格把守城門,
隻出不進,
事態有些緊急。
她前腳剛走,尹妤清不死心想著屋內都來回翻找了好幾遍,
一無所獲,
於是又從院子裡下手。
“太能藏看吧!”尹妤清咬牙切齒,
因為沈倦的表現很不正常,她的好奇心加勝負欲作祟,找不到誓不罷休。
周華秀托著木盒子,走到客房的院子裡,“清兒,
倦兒呢?”
“又去衙署了,
方纔查樂來說有急事。
”尹妤清回完話,又繼續在草叢裡翻找。
周華秀拍了盒子說:“你知道倦兒鑰匙放哪兒嗎?就是前幾日,她溫湯宴得到的賞賜,
這個。
”她把盒子抬起,
繼續說:“她神秘兮兮的放我屋裡,說讓我暫未保管,
也不給我鑰匙,問她賞賜了什麼物件,
也不說。
”
什麼?尹妤清聞言挺起身子,快步走到周華秀跟前,兩眼放光,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揚,笑意難掩,提議道:“她平日裡都帶身上,要不,阿母你先把盒子給我,等她回來,我找她要,到時候開了再給您送去如何?”
“也行,先放你這兒吧,我先走了。
”周華秀說著把盒子遞給尹妤清,剛轉身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
尹妤清以為周華秀後悔了,連忙把盒子放到身後,緊張問道:“阿母,怎麼了這是?”
“對了,過兩日,柴大人七十大壽,我們要過去拜壽,你要不跟我出去挑些禮品?”
“阿母,我,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不如改日?”尹妤清裝模作樣,手搭在額頭上,裝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又說:“其實不買也可以,我那些嫁妝裡,有許多阿父收藏的古玩,到時候挑幾件合適的給柴大人做壽禮。
”
“古玩?那可以啊,剛好投其所好。
”周華秀心裡樂開花,她想,這嫁妝都是女子的私人物品,夫家輕易動不得,尹妤清竟然大方的拿出來,還是古玩這種東西,挑禮品費心費力又費錢,這下倒省了。
“冇事了,你把盒子收好,等她回了再跟我說。
”周華秀交代完便離開了。
尹妤清把木盒子抱進屋內,翻起銅製鎏金回字形廣鎖,看了一眼鎖芯,是常見的側開鎖,從鑰匙孔隱約可以看到內部簧片位置數量,會意一笑,露出自信的表情。
她從首飾盒裡取來一支銀簪子,抱著木盒走到窗戶旁,銀簪子前端彎成圈,藉著太陽光線,再放入鎖眼,搗鼓三兩下就把簧片捅開了。
但她卻遲疑了,這是沈倦的東西,還是特意藏起來不讓人看的,她偷偷看是不是不太好?轉念一想,明明之前就答應了要給她看,是沈倦自己食言在先,也不能怪她吧。
雖然心裡有些遲疑,手上的動作卻冇停止,鎖已握在手中,下一刻就翻開蓋子,解開金黃色桑錦方巾。
尹妤清有些失望,自言自語道:“原來是筆和硯台啊,我還以為是什麼稀罕物呢。
”她有些興致缺缺,像被潑了盆冷水。
就在重新係方巾時,瞥見壓在硯台底下的薄本。
在這兒啊,我倒要看看誰家出的話本,比我寫得好,竟然讓沈倦藏私不願分享。
她拿起薄本,木盒放到地板上,直接席地而坐看起來。
才翻開第一頁,就被書上的畫麵嚇住了,“這,這是?”尹妤清瞬間麵紅耳赤,嚇得把書合上。
這也太,太,嗯——無法用言語表述。
她眯著眼,又不受控製地緩緩打開書,心裡暗自說道,我隻是單純好奇,覺得畫風有些清奇,冇彆的意思。
隻見她深呼了一口長氣,眼神閃躲,慌忙之中打量起四周,還好屋外冇人,趕緊起身關上房門反鎖好。
到底是見過世麵的現代人,很快她就恢複了神情,臉上紅暈依舊,她手背貼著熱臉,不時扇風,試圖降下熱氣,並把熱歸根於屋內炭火爐燒得太旺。
原來不讓我看,是因為不能看啊。
等下,這是公主送的話本?昌平這麼開放的嗎,居然親自送澀圖!尹妤清連滋兩聲,果然人不可貌相。
很快,她就把薄本翻看完了,不禁感慨道:“確實,比我寫得,畫得好,自愧不如。
”
沈倦鬼鬼祟祟的舉動,加上每次被問起話本都是言左右而顧其它,是因為看了昌平給的女女澀圖,怕被尹妤清發現,纔不敢說,隻能把盒子藏到她阿母那裡,她阿母好奇心重,又藏不住事,鑰匙肯定要牢牢拽在自己手裡,她哪知道周華秀會捧著盒子親自送上門給尹妤清,尹妤清還三兩下就打開了。
也正是因她遮遮掩掩,行為舉止怪異,才引起尹妤清注意。
所以,她開竅了嗎?尹妤清不禁生出疑問。
她們同床共枕,相擁入睡,時常藉著抹唇膏的由頭,止步於蜻蜓點水,但過多的也冇有了。
尹妤清想不明白,愛一個人,怎會忍得住想要更親密的想法,她明撩暗挑,每次都是忍了又忍,可沈倦除了看起來有些羞澀,也冇什麼反應。
眼下看了小人圖,尹妤清竟然開始期待起來。
當晚,尹妤清破天荒在脖間抹了些香粉,直勾勾盯著沈倦看,手有意無意在她胸口處打轉,話也不說。
“好香啊。
”沈倦抿了抿嘴唇,試圖讓唇膏更均勻一些,她現在很自覺早晚都會塗唇膏,因為尹妤清說嘴唇是臉上最重要的五官之一,要好好愛護,破相了會惹人看笑話,丟麵子。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對我做啊?”
沈倦自覺張開懷,尹妤清十分受用,溜進入她懷中。
尹妤清問:“還有呢?”
她又把腳靠上去,輕車熟路,每晚必走流程,但今晚尹妤清的身子好像比往常要熱一些,腳掌溫溫的,不似之前涼得像冰塊。
尹妤清露出滿意的微笑,問:“好聞嗎?”
沈倦奮力吸了吸,回道:“嗯,香香的,也不膩,很好聞。
”
她閉著眼,仔細回味,特有的奶香味夾雜著淡淡的花香,有股蘭花的幽香融合了一絲芍藥的淡甜,香氣清新淡雅,聞了還想聞,鼻腔不斷湧入誘人的香氣,彷彿能感受到初春花草剛開時含苞待放的氛圍。
尹妤清用極具誘惑的聲音邀請道:“那你要靠近一點聞嗎?這裡更香。
”她嘴角勾著笑,手指自己脖頸。
她不假思索回道:“好啊。
”很快就意識到不對,脖子那麼私密的部位,她有些猶豫,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前兩日看的小人書,瞬間羞得麵紅耳赤,好在尹妤清背對著她。
看沈倦默不作聲,尹妤清知道方法開始奏效,發出一聲魅惑的試探:“嗯?”隨即轉過身,和她麵對麵。
“我隻是,想讓你聞一聞,這香膏。
”尹妤清若無其事的輕吐了句,攬在沈倦腰間的手,卻是不著痕跡的輕輕用力,自己漸漸向沈倦向懷裡靠,兩張泛紅的臉蛋僅剩一拳的距離。
沈倦喉間不受控製,肉眼可見的在上下蠕動。
尹妤清並冇有給她緩衝的機會。
很快她就察覺到腰間的手挪到後背,又把她往前帶,瞬間和尹妤清四目相望,鼻尖相對,嚇得不敢呼吸,眼睫毛不斷眨動,心慌急了。
她的心又開始敲鑼打鼓,放起炮仗。
“抹唇膏了嗎?”尹妤清鼻尖輕輕在她的鼻頭來回磨蹭,話語間撥出的熱氣打在她唇鼻之間。
好熱,她隻能暗自叫道。
“抹了。
”沈倦臉早已紅得不像樣,她感覺到尹妤清撥出的熱氣愈來愈近,羞怯低下頭。
抹唇膏,這是她們之間秘而不宣的暗語。
尹妤清細聲道:“幫我也抹抹好不好。
”說完指腹在沈倦唇間撫摸。
沈倦覺得熱極了,就像在火爐裡烤,周遭的空氣燥熱得都快把時間凝固。
眼前的尹妤清,散發的氣息格外迷人,她眼睛挪不開,看不夠。
她舔了舔被唇膏浸潤的嘴唇,直直望著尹妤清,慢慢湊了上去,同時伸手攬住她的脖子,吻上那好看的唇。
當唇瓣相碰時,沈倦隻覺得腦中“轟”的一聲,身體隨即而來的是一陣顫栗,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在你來我往的濃情和熱烈中,唇上的唇膏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交織一起的急促喘息聲。
雖毫無章法卻妙不可言,比以往更為熾烈。
就在沈倦沉溺在奇特而美好的觸感,嘴唇微張時,尹妤清淺嘗輒止,微微抽離。
沈倦又湊了上去,卻被尹妤清按著肩膀止住了,她輕撫沈倦的臉龐,柔聲問:“你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
沈倦嚥了咽口水,一時冇反應過來,她眼神迷離看著尹妤清。
“喜歡嗎?”尹妤清在她唇角吻了下去,問句尾聲消失在唇間,但很快又抽離開。
沈倦意猶未儘,點了點頭,用行動代替回答,再一次輕挪過去,溫柔地封住她的唇。
以往都是蜻蜓點水小啄一下,而今日初嘗其中滋味,兩人你進我退,我爭你奪,一遍又一遍捨不得分開。
儘管唇齒間雖還帶著生澀,有些笨拙,卻充滿蕩氣迴腸滿腔愛意的熱烈,彷彿要把彼此吞冇。
笨拙的戀人,還冇學會技巧,終於在窒息前一刻,唇齒分離,兩人喘著大氣,相識一笑,臉跟元宵節的燈籠一樣紅。
“唔——”沈倦喘氣聲戛然而止,脖間闖入入侵者,隨即是濕熱的觸感,由耳垂傳遍身體每一寸肌膚,她不自覺激起一陣顫抖。
“你,不是看書了嗎?”溫熱的觸碰若即若離,尹妤清在她耳間小聲問。
第74章
純愛戰士
溫暖濕熱的貼合,
急促的呼吸起伏,帶著胸腔內的心跳肆意湧動。
很軟,很熱,
很癢。
脖間觸感若即若離,
溫熱的唇瓣在耳間不斷進攻,
沈倦的心臟一陣陣緊縮,她覺得自己好似中毒了,
院子凜冽寒風瞬間悄無聲息,
耳朵裡全是尹妤清的喘息聲,
一切都在被無限放大,又像是時間凝固了一切。
她在跟我說話嗎?沈倦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角,
恍惚之間捕捉到一些無法辨彆的人聲,
意識已經逃離軀殼,
她有些不安又帶著些許期待。
尹妤清依舊在拱火,唇間稍稍離開,軟語問她:“嗯?冇學會?”
“什麼?”沈倦話一出,儘是沙啞之聲。
“冇事,我教你——”尹妤清在沈倦耳邊吐著熱氣。
尹妤清留意到她舔舐嘴唇的動作,
麵色刷一下紅透,
說著拉起沈倦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處,隨即攀上她腰間,慢慢地一路往上,
到了胸前,
略帶停頓,輕輕一扯,
中衣瞬間開了大半。
“你!你!”沈倦一愣,下意識握住在她身上作惡的手,
快速把衣服拉回去。
“怎麼了?”尹妤清髮絲淩亂,額上身著細汗,雙眸含情,眼神迷離,盯著她看。
沈倦半天憋出一句:“你,登,登徒子!”似羞還惱。
尹妤清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止住手,有些氣惱,質問道:“你說誰登徒子?”
登徒子?跟喜歡的人親熱,卻被叫登徒子?
“你,要脫我衣服。
”沈倦雙手死死護在胸前,低著頭。
“嗬——”尹妤清氣笑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冇錯,我就是登徒子,怎麼,你有意見?”話間上手挑起沈倦下巴,盯著她看。
沈倦雙眼緊閉,不敢與她對視,扭捏道:“彆,彆這樣。
”
“這樣是哪樣?你閉上眼睛,是在邀請我嗎?嗯。
”尹妤清手來回摩擦著沈倦的下巴,言語儘是挑逗之意。
沈倦嚇得睜開雙眼,瞬間四目相對,招架不住又急忙瞥向彆處。
尹妤清憋著笑,歎了口氣,“哎,看來,是我魅力不夠。
”
“我不是這個意思。
”
“那是這個意思嗎?”尹妤清指尖輕勾,在沈倦唇間落下一吻,隨後不痛不癢咬了一口,作為懲罰。
來自登徒子的懲罰。
“唔——”沈倦唇上忽然傳來痛感,她不可思議看著尹妤清,手捂唇間,急聲道:“姩姩,請自重!”
尹妤清深呼一口長氣,一字一句道:“我是你夫人,你愛的人,你跟我談自重?”感情攤上了一個不開竅的純愛戰士。
“我知道,但是,你……”沈倦欲言又止,眼裡滿是不解,她不明白尹妤清說這話的意思,難道是夫人就可以隨便脫她衣服,咬她嘴唇嗎?
尹妤清手搓向沈倦胸口,“好啊,你說想生生世世跟我在一起,是誆我的吧,你不喜歡我。
”
“冇有,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這又扯哪裡去了。
”
尹妤清柔聲道:“夫妻之間做這些是愛對方的體現,是極其正常的事情。
雖然我們跟其他夫妻不太一樣,但愛不分性彆,也不需要剋製表達愛意。
”她頓了一下,問:“還是方纔我讓你不舒服了?”
“冇有。
”沈倦心虛,她也不是那個意思,隻是第一次經曆這種事情,難免有些不安與害怕,情急之下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登徒子三個字,說完她就後悔了。
這也不能怪她,昌平給的書,沈倦纔看了兩頁,便被尹妤清打斷,剩下的還冇來得及看。
成親時,按道理嬤嬤也要教,但周華秀直接省去了這個流程,她冇機會瞭解,每次跟尹妤清身體接觸,總會不由自主麵紅耳赤,渴望又有些牴觸,她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方纔隻是本能的反應。
尹妤清追問:“冇有什麼?”要讓沈倦學會表達,是門技術活,不過沒關係,她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
沈倦聲音細小如蚊,“舒服的,但我有些害怕。
”真的難以啟齒,為什麼尹妤清要問這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
尹妤清嘴邊勾著笑,幽幽問道:“公主給的書,你不是看了嗎?”
“你怎麼知道?”沈倦一下子被拿捏到短處,神色慌張,又後悔自己話說太快,泄露了她看過書,此時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著實冇臉見人了。
“抱歉,我——”尹妤清整理好語序,繼續說:“今日阿母來找你拿鑰匙,你不在,盒子就先放我這兒了。
你之前答應我的,要把話本給我看,所以我就——”
沈倦稍微鬆了口氣,聽那意思是她也看了,小聲問:“書你也看了嗎?”
“嗯,全看完了。
”尹妤清大大方方承認。
沈倦支支吾吾說:“我,我冇想到公主會送那種東西,那日被你瞧見,我魂都快嚇冇了,怕你發現是這種書,冇敢跟你說,擔心你誤解我是那種人,我平日裡不會看那種書的。
”她生怕尹妤清誤會,語氣好像做錯事的小孩。
“噗嗤——”尹妤清笑出聲,這種書,那種人,封建社會果真害人不淺啊,頓時覺得很有必要跟她科普一下,否則以後日子還怎麼過啊。
“公主送書應該是出於好意,從以往的事件中不難看出,她的思想比常人還要開放一些。
我說得通俗易懂一些,你看,不論人還是動物,都要吃喝拉撒睡,對吧,都是一些很正常的生理需求。
”
“人都有七情六慾,愛人之間更甚,親密接觸是表達愛意,增進感情的重要途徑,都是很自然而然產生的舉動。
可能我們都是第一次愛人,冇有多少經驗,方法上有些笨拙,難免心生害怕,但是沒關係的,我們一起學,一起摸索探討,經曆這個過程,適應後會慢慢好起來。
”
“再說了,我是你夫人,我們彼此相愛,脫你衣服怎麼啦,你也可以對我這麼做。
”
尹妤清長篇大論完,緊接著試探道:“這樣,你能明白了嗎?”
“嗯。
”沈倦若有所思,原來自己那些不明所以的悸動都是因為愛,是正常的,她一直以為自己心理有問題。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繼續辦正事了,嗯?”尹妤清舔了舔唇角,她還冇嘗夠,被中斷的愛意還在源源不斷往外翻湧。
“可我,我冇,冇看完,冇學會。
”沈倦有些手足無措,她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冇事,我教你。
”
尹妤清捏在沈倦腰間的手又緊了幾分,起身重新攀附上沈倦的薄唇,極儘輕柔,言語難以表達的愛意正從嘴角傾泄而出,從雙眼中流出,從心臟裡迸發至全身,灌滿整個屋內。
沈倦覺得再這樣下去她會窒息而死,她雙眼迷離,輕輕推開尹妤清,反客為主,翻身把尹妤清壓在身下,雙手撐在她身子兩側,喘著熱氣。
臉上散落的秀髮遮住愛人的臉頰,尹妤清看不真切那張好看的臉,懊惱自己手賤,為何要在沈倦翻身之時,扯下束髮帶。
她伸出手,輕撫沈倦的臉龐,緩緩把頭髮挽到耳後。
“還是,睡覺吧。
”
沈倦泄了氣,從尹妤清身上撤回,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臉,留下一臉錯愕的尹妤清。
就這?她怎麼這麼能忍!尹妤清咬牙切齒,被子之下手握成拳頭。
屋裡的火爐子燒得正烈,劈啪作響,而尹妤清的心涼透了,真的攤上純愛戰士了。
*
第二日,尹妤清頂著一張明顯失眠到天亮的臉坐在膳廳裡,麵無表情吃著早飯,她左邊坐著周華秀,右邊坐著沈倦,起得晚,其他人都吃完了,隻剩下她們大房一家。
周華秀瞥了眼沈倦有些破皮微微泛紅的嘴唇問:“倦兒你這嘴——”
“嘴?”沈倦聞言摸了一下嘴唇,忽然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腦子裡迅速組織好語言,解釋:“昨晚餓了,吃零嘴不小心咬到了,冇事。
”說完低頭扒拉著碗中所剩無幾的粥。
“慢點吃,你啊,就是心急,等下彆又咬到了。
”
沈倦撓了撓脖子,緩解尷尬,“好。
”
周華秀放下筷子,眼盯著沈倦脖間,眉頭微皺,問:“等下,你這脖子怎麼也紅了一塊。
”
“脖子?”沈倦不明所以重複著。
尹妤清瞬間精神了,慌亂間看向沈倦脖子,那紅色印記,正是昨晚自己留下的痕跡。
她一本正經替沈倦回道:“蚊子咬的,昨天屋裡好幾隻蚊子嗡嗡響,我們抓了一夜。
”
為了使周華秀信服,尹妤清特地指了指自己黯淡無光,黑眼圈都快掛到蘋果機上的臉,說:“阿母你看,我因此都冇睡好覺。
”說完還有模有樣打了個哈欠,看沈倦還一臉迷茫,趕緊給她使眼色。
沈倦並冇有意會到,還以為尹妤清眼睛跑進了臟東西,怎麼一眨一眨的,她關切道:“眼睛不舒服嗎?”
周華秀嘴裡嘀咕著:“都快入秋這麼久了,不應該啊,怎麼還會有蚊子。
”
尹妤清尬笑道:“可不是,怎麼入秋了還有蚊子。
”期間繼續瘋狂給沈倦使眼色,讓她衣領拉上去一些,彆再撓了。
“這蚊子也太毒了,怎麼留下怎麼大包。
”周華秀歪頭,看沈倦脖間,正打算仔細看看時,尹妤清迅速轉身,擋在沈倦前麵,握住周華秀的手,她說:“阿母,明日不是柴大人七十大壽嘛,我們去庫房裡給他挑些古玩吧,阿母眼光一向獨特,您選的柴大人肯定喜歡。
”
周華秀很是受用,反手握著尹妤清的手說:“那成,咱挑壽禮去。
等下讓下人備些蚊煙送去你們屋,清兒你皮膚細嫩,可不能被蚊子咬。
”
“眼下府上無人懷有身孕,是時候把你們原先那院子翻修起來了,這客房啊,鮮少有人住,蚊蟲多,住著不舒適。
”
沈倦見狀接話道:“阿母,不必興師動眾了,外頭那宅子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離衙署也近,我們打算過幾日,選個好日子搬過去。
不過,您放心,我們還是會回府上的。
”
“那外頭住著能有咱府裡舒服嗎?你才幾歲,就想著開新府。
”周華秀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尹妤清趕緊安撫周華秀,“阿母,彆生氣,此事咱回頭再議,先挑壽禮吧。
”轉頭對沈倦使了使眼色說:“你該去衙署了,不是說京郊的村子裡出了點事情嗎?”
第75章
助人風波
青吟巷一眼望去,
店門緊閉的有好幾家,開業的鋪子門可羅雀,極其冷清。
但街上人群比往日嘈雜不少,
人們步伐匆匆,
神情慌張,
不時交頭接耳不知道在探討著什麼。
街邊兩側罕見的空出許多攤位,擺攤的販子一隻手數的過來,
倒是幾家藥鋪生意興隆,
門口聚集了大量人群,
人一多秩序也就難以維持。
不少人插隊推搡,互相指責,
已經有人吵著吵著動起手了。
沈倦皺眉問:“外頭怎麼回事?”往日裡,
車外常聽的是充滿生活氣息的叫賣吆喝聲,
今日卻變成了喋喋不休的吵架聲。
“回大公子,藥鋪門口好多人排隊,看樣子是有些人不守規,在插隊,吵架的勸架擠成一鍋粥了。
”
她聞言掀起車簾子看了一會兒,
又放了下去,
“靠邊上走,彆壓到人了。
”
話剛說完,就遇上事了。
“籲——”馬伕急忙拉停馬車,
求救道:“大公子,
有個人自個撞上來了。
”
沈倦連忙下馬車,隻見一個枯瘦如柴,
麵容黝黑,滿臉皺紋的老婦人,
倒在車軲轆旁,唉聲歎氣,嘴裡不停說著:“行行好,救救我孫女吧。
”
“老人家,快起來,你這是怎麼了”
老婦人苦苦哀求:“我孫女生病了,我買不到藥,她還在家裡等我,您菩薩心腸,救救我孫女吧。
”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緊拉著沈倦不放手。
“要什麼藥?這樣你跟我上車,等下我讓人幫你買去,如何?”沈倦看了眼人滿為患的藥鋪,心想若是生急病可經不起等,打算先把人帶回衙署,讓人去柏歌那兒走個後門取。
“好,好,好。
“感謝恩人,我孫女有救了。
”老婦人喜極而泣,連連道謝。
上車後,沈倦問:“老人家,可知你孫女生的什麼病?”
“不知道啊,村裡的大夫都冇有藥了,太多人生病了,太多人了啊,都說是老天在懲罰我們。
”
“不知道病因,大夫不好抓藥啊。
”沈倦有些為難。
“蒼朮、降真香、艾葉,村裡的大夫說這三味藥材就夠了。
”
沈倦不懂醫,卻也知道艾葉是什麼用途,艾葉是大名鼎鼎的除穢避疫藥,若真是如此,那老婦所在村子應該是滋生了疫病,她聯想到馬家村發現不明疾病,心頭一驚。
難不成她從馬家村來的?
沈倦試探地問:“老人家可是從馬家村人?”
老婦人吞吞吐吐道:“不,不是。
”
沈倦心涼了大半,捂著口鼻,急聲對車伕說道:“等下到了衙署,你在門口候著,先彆走。
”
京都衙署門前,沈倦下了車,讓老婦人在車上等。
查樂早在衙署門口等候多時,看見沈倦馬車跑了上來,著急道:“大人,不好了,馬家村昨夜被封村了,城裡今日開始不少聽到訊息的老百姓都在囤積藥材,京都那幾家藥鋪排滿了人。
”
沈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難怪她出門會看到那番景象。
隻是昨日才得知馬家村發現不明疾病的訊息,怎麼這麼快就封村?難道是疫病而且還冇控製住
她不敢冒險,捂著口鼻,急聲對查樂說道:“不要過來了,離我遠一些。
”
查樂停住腳步,和馬伕麵麵相覷,一臉茫然。
沈倦指了指車上,這才道出實情,“車上有個老婦人,可能是從馬家村出來的。
”
“什麼?”查樂聞言嚇得往回跑,驚慌失措道:“大人您怎麼不早說啊。
”
馬伕也慌了,連滾帶爬跟在查樂身後。
“你,你,彆跟著我啊。
”查樂奔潰叫著。
“站住,你們離遠些就是了。
”沈倦高聲叫住人,追問道:“可有查出是什麼疾病?”
“冇有,不過大家心裡都明白,十有**是疫病,但是上頭不讓說,怕引起恐慌。
”查樂學著沈倦捂著口和鼻子,不過他比較誇張,用了兩隻手,還背對著沈倦。
“昨日開始,禁衛在城中抓捕從馬家村出來的老百姓,好幾十號人都被抓去集中關起來了。
”
“現在城門隻進不出,嚴格管控著。
”
“她可能是漏網之魚,還被大人您撿了,咱還是移送給禁衛吧,免得沾惹上麻煩。
”
“大人,禁衛那裡有集中隔離點。
”
聽聲音查樂看都快哭了,萬一那婦人也被傳染了,那他們豈不是要跟著完蛋。
沈倦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去尋處乾淨無人住的地方,我們個人過去住段時間,以防萬一,還有叫個郎中過來。
”
現在的禁衛是什麼德性,沈倦比誰都清楚,尚且不論老婦人有冇有被傳染,送去禁衛那裡會受到什麼待見可想而知,她乾不了這種事。
“大人,我,我冇病,真的,我隻是想買些藥,就我孫女。
”老婦人聽到動靜,也跟著下了車。
查樂連忙揮手,製止道:“老人家,你,你彆亂走啊,快回車上去。
”話剛說完,沈倦也跟著上車了,查樂生無可戀地說:“大人,你怎麼,哎——”
“你先去尋處乾淨的屋子,然後找個郎中過來,再回府上跟少夫人說我這幾日忙於公務,就不回府上住了。
”
*
門楣上隱約能看得清李字,木門輕輕推開嘎吱作響,不用蠻力,腳蹬一下就可以將它卸下,地上鋪滿一層厚厚的枯樹葉,牆角處雜草叢生。
屋簷下,窗戶上,蜘蛛網遍佈,推開屋門,鋪麵而來一股黴味,從地上、桌上的灰塵可以看出,冇有個三年五載積不出那個厚度來。
“這,就是你說的乾淨?”沈倦站在屋內捂著鼻子質問查樂。
查樂全副武裝,口鼻處蒙了紗布,頭上還帶著帷帽,站在三四米外的院門處,大聲回道;“我也冇多銀錢,又著急用,這還是我動了點關係,找親戚借來的,大人,你你就先將就住幾日吧。
”
“郎中呢?”
“我找了幾個,冇一個願意來的,都說最近人不舒服,我知道他們那是害怕不敢輕易出診,畢竟現在城裡人心惶惶,誰不怕死啊。
”
“府上去了嗎?”
“去了,少夫人不在,我跟聞香交代了。
”
聽到是跟聞香說的,沈倦稍稍放心了。
“那你去同仁堂買些蒼朮,降真香、艾葉,再問一下抓藥的人還有什麼防疫藥方,一併抓一些,切記不要說是誰用的,要是掌櫃的問起來,就說是你自己囤的。
”
沈倦想到柏歌見過查樂,怕冇交代好,查樂說漏嘴,又把事情捅到尹妤清那邊,她不想讓尹妤清擔心,等個三五日,若是三人都冇什麼大礙,也就安全了。
查樂有些擔憂道:“同仁堂也是也是人滿為患,不知道還能不能買得到。
”
沈倦思考片刻,才說:“你到她們後門處,使勁敲門,就說是我讓你去的,讓他們行個方便,賣你一些。
”
果然按沈倦說的法子,查樂很快就買到了所有藥材,柏歌還很熱情的多送些防疫藥品。
*
查樂剛買完藥,尹妤清就從中藥櫃後走了出來。
柏歌恭敬道:“公子,按您的意思,都抓給他了,還送了些預防的藥材。
”
尹妤清眉頭微皺,忽然感到一陣心慌,吩咐道:“你跟著他,看他都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
原來尹妤清聽沈倦說京郊發生了不明惡疾,在她出門後,後腳也來柏歌這兒瞭解一些情況,沿途所見讓她起了警惕之心,冇到多久就人稟報,後門有個穿著官服的衙役在敲門,說是京兆尹讓他來的。
發現是查樂後,起了疑心,據她所知,查樂家中僅有一母,若是囤藥冇必要買這麼多。
她提了些防疫的藥材,剛回到府上,就聽聞香說,方纔查樂來話,沈倦這幾日公務繁忙,住衙署,不回府上住了。
本就心慌慌這下徹底坐立難安了,等到下午柏歌就飛鴿來信。
信上說查樂並未歸家,而是一路往東街走,進了處冇人住的破落院子,在進去之前還刻意在口鼻處蒙了紗布,帶帷帽,院門緊閉,院牆上又鬆鬆垮垮,她不敢上牆一探究竟,所以不知道他見了什麼人。
忙於公務不回府住,平日裡的跟班,還知道運用人情買藥,買了藥不回家,轉頭進了冇人住的院子,這一條條單獨拎出來並冇有什麼異常,但是合起來看,還是發在同一天,就不太正常了。
尹妤清越想越不對勁,但凡查樂大大方方進去,她姑且還不會生疑,那副裝扮分明是害怕被傳染。
她想,京中雖人心惶惶,開始出現囤藥現場,但還冇傳出有人得疫病的訊息,說明京都目前還是安全的,而沈倦今早出門好好的,應該不會是她。
不行,還是得去確認一下,她實在不放心,這些事情隻要跟沈倦牽扯上點關係,她都無法安心。
第76章
納妾危機
尹妤清和柏歌並排站,
盯著院門的大鎖陷入沉思,欲蓋彌彰的障眼法,是瞞不了她的。
“咚咚咚——”柏歌得到示意後,
連敲兩三下門板。
她敲得格外小心,
不敢用勁,
那門扇經不起正常力度的敲打。
許是敲得太輕,裡頭的人聽不見,
許久都不見有人出來,
就在柏歌猶豫要不要繼續敲門時,
一旁的尹妤清擠走她。
“公子,您這是?”柏歌愣了一下。
尹妤清把她擠到一旁後,
此時正趴在門板上,
透過門縫,
她看見裡麵一片荒蕪景象,滿地落葉和枯枝,十分敗落。
那是?尹妤清瞧不真切,隻看見畫麵中有東西在晃動,又仔細觀摩了些許時間,
才發現是條上下甩動的馬尾,
她迅速蹲下,趴到門檻上,這下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沈倦外出常坐的馬車。
起身拍手,
理衣裳一氣嗬成,尹妤清勾唇一笑,
對柏歌說:“繼續敲。
”
柏歌看了眼尹妤清,隨後拿起腳邊的磚頭,
換了種敲法——敲門框兩側的條石。
“咚咚咚——”磚頭與條石的碰撞聲此起彼伏。
可屋內依舊冇有任何動靜,安靜得就像冇人住一樣,若不是她親眼瞧著查樂走進去,她也會覺得尹妤清腦子多少有點毛病。
冇辦法,柏歌隻能繼續,磚頭又大又重,連續敲擊,她有些使不上勁,額頭已經開始發汗。
“大人,外頭還在敲門,真不開嗎?”車伕焦急問。
沈倦搖頭,食指放在唇間,示意老婦人和車伕不要出聲。
她也不知道外麵是誰在敲門,斷然不會是查樂,因為查樂剛回去不久,況且他有鑰匙,會自己開。
門上了鎖,正常看見上鎖會默認屋主不在家,誰還會敲門。
她想多半是孩童貪玩,拿門板作樂,等會兒玩膩就會收手。
可事實走向並冇有隨她想的那般。
“我來。
”尹妤清耐心耗儘,著急想確認的心一刻也等不下去了,說著從頭上取下簪子。
“公子,這不太好吧。
”柏歌麵露難色,指了指身後。
一群孩童正盯著她們看,其中一人說:“你們是不是小偷,鬼鬼祟祟,我可要喊人啦。
”
尹妤清看了眼四周,還好隻是聚集了幾個孩童,鎮定道:“彆誤會,我們不是小偷,我們的馬車被這戶人家偷了,現在正被鎖裡頭呢,不信你們看。
”說完給他們騰出位置。
說話的小孩將信將疑走上前,趴在門檻上透過縫隙看了一會兒,撓著頭說:“還真是誒,那你怎麼不報官啊。
”
尹妤清耐心道:“官爺忙著抓壞人呢,我這是小事,自己處理就好了。
”她舉起簪子給孩童看,“這是姐姐的□□,很特彆吧,你們看好了。
”
“哐當——”一聲,鎖開了。
“啪啪啪——”孩童見狀紛紛鼓掌,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神裡滿是敬佩。
尹妤清掏了幾個銅板,彎著腰討好道:“喏,拿去買糖吃,彆杵這兒吹風,著涼了可是要喝很苦很苦的藥哦,姐姐要辦事去嘍。
”
說完跟柏歌閃進屋內迅速反鎖了門,動靜太大,門板嘎吱作響,掉了些碎土渣下來,尹妤清趕緊往前走了幾步,來回甩頭。
她看了眼院子裡熟悉的馬車,忽然開口:“沈倦,你還要躲到何時?”
沈倦知道再躲下去也冇意義,隻好在屋內高聲回道:“你彆進來,回去吧,聽我的好嗎?”心裡不由得罵起查樂,千交代完交代,不要露馬腳,這下好了,人直接尋上門了。
“你出來,我給你把把脈,看一下。
”尹妤清拿出方巾單手捂住口鼻,一步一步朝沈倦發聲的屋子走去。
沈倦著急道:“彆過來了,我跟馬家村出來的人有過接觸,現在人還在屋裡,她孫女生了病,八成是疫病,我怕有個萬一。
”
尹妤清像是冇聽見,這會已經到了門口,她怕了拍門扇說:“我矇住口鼻了,你把手伸出來,先把把脈,看看情況。
”
見沈倦不吭聲,又說:“彆怕,我會看疫病,柏歌那兒藥也還很多,不開門我可強行闖進去了哈,你知道這門攔不住我的。
”
“咯吱——”一聲,門開了一小逢,緊接著一條細長白嫩的手臂伸了出來,“你把完趕緊回去,用艾葉煮水洗下身子,現在城裡也不太安生,少出來走動。
”
尹妤清把完脈,在小手上拍了一下,嗔怪道:“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
“疫病不容小覷,小心謹慎些總是好的。
”沈倦手臂收了回去。
“怎麼,你是覺得我能同享福,不能共擔難?再說了,我可還冇跟你享過啥福,你不能有事。
”
“讓他們也把手伸出來給我把把脈。
”
尹妤清用同樣的方法把完三個人的脈搏,都很平穩,冇有生病的跡象,就是老婦人身體太虛弱,但她也不敢保證絕對冇問題,建議再觀察幾日,畢竟疫病有潛伏期,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
她抬頭看了看屋頂,環顧周遭,眉頭漸漸鎖成川字紋,擔憂道:“這院子但凡風大一些,恐怕瓦片都立不住,你真打算住這兒?”
沈倦在屋裡小聲回:“將就幾日,冇事就可以離開了,查樂翌日三餐會送到門口處,餓不死人。
”
“夜裡天寒地凍,你受得了,那老婦人可受不了,她身子骨虛得很。
”她知道沈倦的意思,隻好搬出老婦人來。
沈倦看了眼枯瘦如柴的老婦人,著急地說:“那咋辦啊,不然你讓查樂再取幾套被褥來?”
尹妤清直接回道:“收拾一下,跟我去棲遲住,那兒好歹還有人能照顧你們。
”
於是尹妤清和柏歌把三人轉移到棲遲隔壁院子,沈倦也就冇辦法參加柴由的七十大壽。
她若是知道大壽上,柴由明裡暗裡傳達的意思,估計不會一再堅持觀察幾天,也不會讓尹妤清獨自一人遭受那種委屈。
沈倦與馬家村的人接觸過,暫時還不敢讓司馬府的人不知道,他們隻曉得京都近幾日確實不安生,沈倦作為守護京都的父母官,關鍵時刻留守衙署指揮部署,在情理之中。
柴由七十大壽,沈涇陽隻帶了周華秀和尹妤清上門祝壽,說是七十大壽其實是六十九歲壽辰,民間一向有為了討吉利,將六十九歲壽辰做成七十大壽的做法,俗稱九不慶十。
*
柴府書房中,柴羨拽著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撒嬌道:“阿爺,我不管,我非倦哥哥不嫁,這門親事你一定要做成了,否則,否則我,我就出家當尼姑去。
”
“哎,沈倦再好,你嫁過去隻能給他做妾,咱家高門望府,怎能給彆人伏小做低呢,怎能如此看輕自己。
”
柴羨一心隻想嫁意中人,哪裡還聽得進去道理,她繼續晃悠著老人胳膊說:“我不管,你跟沈伯父說,就讓我跟那個尹妤清平起平坐嘛,她搶我倦哥哥在前,我都冇跟她深究。
”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彆晃了,我這身老骨頭被你這麼一晃快散架了。
”老人輕輕鬆開孫女的手,搖了搖頭。
柴羨嘟嘴,“阿爺——”
老人輕拍兩下臉,為難道:“這話阿爺如何能說得出口啊,你也不考慮一下阿爺這張老臉。
”
柴羨蹬地,撒潑道:“是孫女一生的幸福重要,還是阿爺顏麵重要?”
“那自然是你的幸福重要。
”柴由語氣軟了下,他對孫女虧欠太多了。
他想到兒子戰死沙場,兒媳身子弱不經風,在肅州養了許久的身子,這纔回來多久,還冇享儘天倫之樂,這丫頭又給他生出這麼一件事,著實頭大。
“就是嘛,還是阿爺最疼我。
”柴羨笑嗬嗬拉著柴由的手,看了眼屋外,“阿爺,天黑了大半,想來客人應是到齊了,壽星該登場啦。
”
柴由歎了口氣,嗔怪道:“真拿你冇辦法,等下阿爺隻能多喝酒一些了,走吧。
”
說是七十大壽,卻也隻是請了三五好友,圍了四五桌,按照柴由的身份地位,隻能算得上簡辦,沈涇陽是柴由是忘年交,他們一家自然坐在主桌。
酒過三旬,話逐漸越說越開,柴由麵露紅光,瞧著是喝上頭了,但意識還算清醒,他身邊坐著孫女柴羨。
柴由忽然問:“這沈倦成親一年有餘了吧?”
沈涇陽放下筷子,回道:“柴老,冇呢,年後才滿一年。
”
柴由又喝了口酒,才說:“喔,所差無幾,可有好訊息?”
周華秀看了眼尹妤清,率先回:“還,還冇,倦兒太忙了。
”
柴由一臉寵溺看著柴羨,說教道:“忙也不能疏忽了這等大事啊,子孫延綿何其重要,我看啊,還是得多個人照顧他,一人多少有些忙不過來。
”
周華秀尬笑,“倦兒一向獨立。
”
此時柴由高舉酒杯,邀請沈涇陽碰杯,對周華秀舉例道:“你看看,你府裡有這麼多姐妹幫襯,省心不少,涇陽老弟也能安心走仕途。
”
尹妤清算是瞧出來了,原來不是催生是假,想要嫁孫女纔是真,她依舊靜靜聽著,偶爾吃上兩口菜,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
柴由又說:“男子三妻四妾,自古有之,他還是司馬府嫡長子,身上擔子重,一房著實難以開枝散葉,涇陽老弟你說是與不是。
”
沈涇陽點了點頭,讚同道:“柴老所言有理。
”
沈涇陽早有此打算,隻是礙於情麵,尹妤清怎麼說也是陛下賜婚,還是中書令愛女,過早給沈倦納妾,怕引起眾怒。
可兩人成親將近一年,補藥什麼的也吃過不少,尹妤清肚子愣是一點訊息也冇有,沈倦畢竟嫡長子責任重大,無後乃大不孝,他想以此為由給沈倦納妾,旁人也不敢說什麼,剛好柴由在飯桌上說了出來。
本來未和尹府聯姻之前,跟柴府就有喜結姻親的打算,他想,此刻柴由拋磚引玉,也不嫌棄孫女給沈倦做妾,再好不過了。
柴由看沈涇陽若有所思的模樣,心裡有了七八分把握,默默把杯中酒一飲而儘,不緊不慢地說:“沈倦與我家羨兒自小玩在一起,甚是投緣,可謂青梅竹馬,咱兩家先前差點就喜結姻親,何不如再續前緣。
”
第77章
京郊惡疾
沈涇陽故作為難道:“會不會太委屈阿羨了。
”
“是啊,
阿羨年紀還小,找個如意郎君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兒,我家倦兒不值得她受這般委屈。
”周華秀冇聽出沈涇陽言外之意,
趕緊附和著。
沈涇陽給周華秀使了使眼色,
讓她彆說了。
柴由擺了擺手,
說:“那倒不會,你是不知道啊,
這小鬼,
整日跟在我身旁唸叨沈倦,
我也是冇辦法了,跟前就這麼個寶貝孫女。
”
他頓了頓,
往下說道:“這樣如何,
我柴家出身尚可,
瞧著尹家閨女也不是小氣人,我家阿羨與你姐妹相稱,不論大小,都為正妻如何?”
“晚輩,不敢有異議。
”尹妤清臉色冷了幾分,
卻還是生生擠出一絲微笑,
心底裡白眼不知翻了多少遍。
她好歹也是中書之女,盛名在外,事業有成,
親事還是陛下親自做媒,
要不是看在沈倦的份上,早起身走人了,
何至於受此大辱。
納妾?就算她忍得下這口惡氣,周華秀和沈倦也萬分不敢答應,
她想著倒不如成人之美,順了柴由的意思,到時候讓她們母女二人去想辦法,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惹得兩家人不太好看,遭人閒言閒語。
柴由看出尹妤清麵上透著不悅之色,尷尬地說:“你看看,我就說尹家閨女為人大方,不會在意這些,還是我們為人長輩想多了。
”
“那,這親事就這麼定了,找個時間算下二人生辰八字,選個吉日。
”
沈涇陽笑盈盈道:“甚好甚好。
”
周華秀連忙說:“還是等倦兒回來,再跟她商議商議,婚姻大事不可操之過急,阿羨還是頭次成親。
”
阿羨著急道:“沈伯母,不瞞您說,我喜歡倦哥哥很久很久了,就算是給她做妾,我也願意的。
”
“瞎說什麼呢。
”柴由沉聲訓斥。
柴羨嘟囔著:“阿爺,我說的是真話。
”
柴由瞪了柴羨一眼,有些無奈道:“還說!天底下哪有你這般女郎,三言兩語當著彆人麵,輕易把這些詞掛嘴上,害不害臊。
”轉頭又對沈涇陽說道:“見外了,這丫頭說話不著調,等成了親會穩中一些的。
”
“哪裡哪裡。
”沈涇陽尬笑。
亥時始,賓客散去,沈涇陽也跟著告彆,不料柴羨急沖沖跑了過來,手裡不知拿了個什麼東西。
她喘著粗氣,手裡捧著一方香囊,說:“沈伯父,沈伯母,倦哥哥今日冇來,能那麻煩你們把這個帶給他嗎?”
沈涇陽向周華秀使了使眼色,周華秀才緩緩伸出手。
“給我吧,我幫你拿給你倦哥哥。
”尹妤清忽然出聲。
“那,就有勞姐姐了。
”
“客氣了。
”尹妤清拿過香囊,握在手裡。
柴由和柴羨送沈涇陽走在前頭,周華秀和尹妤清緊跟其後,往屋外走。
車內三人默不作聲,許是覺得理虧,沈涇陽閉目養神,周華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尹妤清,如坐鍼氈,一臉憂色。
“阿父,阿母,天氣冷,倦郎早上急沖沖就走了,穿得太薄,我給她送件衣服去,等會路過衙署時停一下吧。
”尹妤清手裡緊緊拽拽出門時給沈倦帶的外套,她本想參加完壽宴,給她送去,冇想到變成了自己逃離的藉口。
周華秀心疼道:“回府讓鐘祥差人送去,不用親自跑一趟,夜裡涼。
”
“我還是想自個兒送去,柴羨妹妹給的香囊順道給她送去,冇事的阿母,我手裡還揣著暖手爐呢。
”說完尹妤清手伸出來晃了一下。
“都出來多久了,這暖手爐不熱了吧,”周華秀作勢要去摸,卻被尹妤清閃開了。
“方纔在柴府的時候讓人重新添了些碳火,還熱乎乎的。
”
沈涇陽睜開眼,忽然出聲道:“讓她去吧。
”
“好吧,那你送了快回來,我們外頭等你。
”
“好。
”
馬車在衙署門口停下,尹妤清知道沈倦不在衙署裡,但話都說出去了,冇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往衙署走,值守的人她見過幾麵,認得她。
“沈夫人,您這是?”
“給沈大人送衣服,她在後麵,晚些到。
”
“哦哦,裡麵請。
”衙役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麼衣服至於這個時辰來送。
“你到外頭幫我傳句話,就說沈大人公務繁忙,我留下來幫他。
”
“啊?”衙役更加費解了,這前言不搭後語的,他有些瘮得慌。
尹妤清笑了笑說:“你看,我有影子,你們大人馬上來了,去吧,按我說的做。
”
等衙役出衙署,她則是趁著月光,從衙署後門出去,走了半個時辰左右,纔來到棲遲。
“你怎麼來了。
”沈倦遠遠就看見尹妤清抱著一件外套,她連忙捂住口鼻。
尹妤清在距離兩三米的地方停下,麵無表情地說:“給你的阿羨妹妹當跑腿,送東西。
”說完甩手扔出去燙手的香囊,“喏,接著。
”
“什,什麼啊?”沈倦瞧不真切,冇接住,隻好蹲下去撿,撿起來還聞了聞。
尹妤清酸溜溜道:“香吧?當真寶貝得很,還是你的阿羨妹妹善解人意啊。
”
“這麼了這是?”沈倦聽出尹妤清話裡有話,剛走兩步又退了回去,雙手搓著肩膀催促道:“你快些回去吧,太冷了。
”
“我纔剛來,你就想攆我走?”尹妤清冇好氣。
“哎呀,不,不是這意思,夜深寒氣重,我擔心你受了風寒。
”
尹妤清冷冷說道:“拿著。
”話未說完衣服已經扔了出去,“冷不死你。
”
沈倦柔聲安慰道:“有什麼事等我回去說好不好,你彆瞎想。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惹得尹妤清這般不快,但能猜得出應該是和她有關,隻是夜深又冷,情況特殊,實在不適合繼續聊下去。
“我走了,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等你回來,我再好好跟你算賬。
”尹妤清還是忍住了,她不想讓沈倦這兩天胡思亂想,司馬府今晚是回不去了,她出了院門,敲了隔壁院門。
*
秋末的夜晚總讓人產生一種短得睡不夠一個整覺的錯覺,此起彼伏的雞鳴犬吠聲,劃破屬於清晨的寂靜。
黎明的曙光正透過窗戶,灑進屋內,沈倦翻了個身子,繼續睡回籠覺。
深秋的溫度一日比一日低,昨夜地麵上的淺水灘經過一夜,已結成冰,牆角處生出的雜草不知何時變成土黃色。
原本熱鬨非凡,充滿煙火氣的早市,人群少了一大半,街上更是鮮有人走動,日複一日幾乎全年無休的攤販不知所蹤,街上隻剩秋風掃落葉,顯得十分蕭條。
京都衙署裡,冇了主心骨的衙役們記得團團轉,他們剛收到禁衛的指示,要配合抓人,但是沈倦不在,都拿不住主意。
“大人怎麼還不來啊。
”
“急死人了。
”
“咋辦啊。
”
“查老弟,你總算來了,剛剛禁衛來傳話了,命我們配合他們抓捕從馬家村出來的人,說是還有遺漏在城中的。
”一衙役跑上前。
查樂火速溜進屋裡,雙手放在火爐上,烤暖後才把手捂在凍得通紅的耳朵上,緩緩說道:“大人這幾日身體不舒服,來不了。
”
他不停哈氣搓著小手,囑咐眾人:“那就配合他們吧,都是老百姓不容易,彆動手動腳,不許罵人,更不許傷人,聽見冇。
”
“知道,我們又不是他們。
”
馬家村突發惡疾,控製不住,情況不容樂觀,朝廷今早下令封村,臨近馬家村的幾個村莊也嚴格封控隻進不出。
京都作為北梁國都,皇親國戚,朝中重臣都聚集於此,是北梁的命門所在,為了保險起見,今日早朝群臣紛紛上奏,建議對馬家村封村處理,派太醫署的官員進入馬家村,為村民診治,並在全城搜尋從馬家村偷跑出來的遺漏人員。
禁衛和衙役全城搜捕,惹得人心惶惶,百姓家門緊閉。
街上除了藥鋪還人擠人,其他地方均看不見半個人影。
京都藥鋪十餘家,平日裡存貨充足,完全夠城中老百姓家用,但是個人都怕死,民間謠言四起,都在說是瘟疫,人言可畏,藥鋪很快存貨告急,大都是被富商、名門望族洗劫一空,尋常老百姓買不到隻能加價從其他渠道買,囤藥現象極為嚴重。
買不到藥的百姓聚集在城門口,和防守的禁衛起了衝突,而一些貪生怕死的上流階層人物,利用職務之便,在昨夜已經悄悄離開一波。
尹妤清走之前交代聾啞丫鬟,若是有人敲門等沈倦他們三人進了暗室再開。
一早便去找柏歌,確認昨天交代辦的事情。
沿街看到好幾波禁衛和衙役帶刀滿街跑,似乎在抓捕什麼人,街上冷冷清清,偶爾可見幾個乞討的乞丐,能看得見人的地方就是藥鋪了,心裡不安之感越來越強烈,她擔心的終究還是來了。
“讓讓,讓一讓。
”尹妤清冇想到同仁堂門口水泄不通。
柏歌倚在二樓外廊處,觀摩樓下的一舉一動,她方纔才處理一波鬨事的地痞,看著蜂擁而至前來搶購藥材的百姓,不禁揉起額頭。
她看到尹妤清被圍在人群中,大喊:“公子,公子,公子——”在她最後一聲歇息底裡的怒吼中,引來了尹妤清的注意。
尹妤清終於從嘈雜的人聲中識彆出柏歌的聲音,抬頭看了眼二樓,柏歌正衝她指了指後麵,示意她從後門進。
“怎麼比昨日還多人。
”尹妤清拍了拍身上的衣裳。
“今早,禁衛跟衙署罕見一起抓人,一旦發現可疑的,都被抓去集中關押了,說是城裡進了許多馬家村出來的人。
”
柏歌看了眼周圍,附在尹妤清身旁,緊張兮兮道:“情況很嚴重,馬家村封村了,聽說死了好多人,是瘟疫。
”
第78章
被迫入局
尹妤清愣了一下,
“藥材采購得怎麼樣了?”她最為關心的事情就是防疫抗疫中藥材,若是有藥,瘟疫也冇那麼可怕。
“剛飛鴿來信,
在百裡外找到了些許農戶,
收了不少,
還好我們出手快,現在水漲船高,
有錢也難收到。
”柏歌從袖中掏出方纔收到的書信,
遞給尹妤清。
她擔憂地說:“隻是,
四個城門都被禁衛封控了,我們藥材量太大,
容易引人生疑,
過兩日藥材到了城郊,
如何運進來?”
尹妤清接過信紙,看了一眼,問:“城中可有發現疫病?”
柏歌搖頭,“據目前得到的訊息,冇有。
”
尹妤清走到二樓外廊處,
自上而下俯視人群,
背對柏歌問:“咱幾家藥鋪存貨如何?”
柏歌跟了出去,“還有一些,您說藥要賣給有需要的老百姓,
我們都嚴格把控著,
早上還處理了一攤強買的地痞。
”
尹妤清把信紙撕爛揉成團,冷靜道:“把采購的藥材分成四份,
一份運送到東城門附近,我回去想想怎麼運送進來,
剩下的三份運到馬家村附近,先藏起來,等我訊息。
”
“公子不是用來賣的嗎?”柏歌不明白,尹妤清說到底是個商人,商人本質重利,況且現在藥材正是緊缺的時候。
“此時若是趁機漲價收斂錢財,那我們與那些人有什麼不一樣?”尹妤清眯著眼看向不遠處的街角。
柏歌順著尹妤清盯著的方向望去,三四個禁衛正在毆打一個老百姓,慚愧道:“公子大義,柏歌錯了。
”
“冇有人會嫌錢多,但是此等不義之財我們不能賺,眼下正是緊要關頭,幾家店鋪都先關了吧,給姑娘們發放些生活費,就當放假了。
”
出了同仁堂,尹妤清隨即用昌平給的憑證進宮,直奔含章宮而去。
“我剛準備出宮找你,冇成想你還快我一步。
”昌平放下手上的東西,看見尹妤清有些開心。
“殿下,京郊的馬家村出現疫情,聽說情況嚴重,已經封村了。
”
“對,我正要與你商議此事。
”昌平拉著尹妤清坐到一旁,“你先喝口熱茶,聽我說。
”
原來盛宗身體已經日落西山,現在強行靠逍遙粉支撐著,早朝上聽聞發生瘟疫一事,更是備受打擊,恐怕成不了太久。
溫湯宴上,讓昌平露臉主持大局是有意為之,也猜到了昌平的心思,之前本打算拉攏王衝一派,讓趙德成為駙馬,以此護住幼小的太子。
可昌平不願,且盛宗也深知王衝並非善類,早存有二心,私底下已有所行動,絕不會因趙德成為駙馬,在他百年之後儘心儘力輔佐太子,恐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昌平和他徹夜長談,表明自己的想法,也將自己對北梁未來發展走向的暢想說給盛宗聽,雖然冇有得到理解,但昌平保證自己會儘心養育胞弟,輔佐他成為一代明君,若是他成年親政,她可以歸還政權。
前提是她需要對北梁一些不合時宜,不符合大多數百姓利益的政策進行改革,功成身退後親手養大的胞弟能夠繼續繼承她的衣缽,造福北梁老百姓。
盛宗細想之下,確實也冇有更好的出路,就答應了昌平。
傳國玉璽,傳位聖旨都已備好,也預留了幾封禦筆親信給較為靠得住的大臣,算是臨終托孤之言,意在為昌平鋪路。
馬家村突發疫情,盛宗病情加重,打亂了所有計劃,加上城中人心惶惶,禁衛受王衝把控,若是此時王衝藉此機會謀反,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在局勢尚可控製之前,他們決定做一場局。
“做局?”
昌平沉默許久,方纔說:“是,需要你跟沈大人配合。
”
尹妤請問:“還望殿下明示。
”
“晚些時候,沈大人會接到詔書,奉命去馬家村,親自坐鎮指揮抗疫。
”
“殿下,馬家村疫情不可控,已經死了很多人了,我知道說這話很自私,沈倦此時前往馬家村無疑是去送死,你讓我如何配合?”尹妤清失望極了,她冇想到所謂做局居然是讓她愛的人去送死。
昌平理解尹妤清的憤怒,耐著性子解釋:“太醫署的官員今早已攜帶好藥品前往馬家村,沈大人做為京兆尹,守護京都是職責所在,她此時若是不在前方,隻會引來更多的非議。
”
見尹妤清不說話,她索性把話挑明,“《山河錦繡圖》遲遲未上交,王衝與大司馬一向政見不合,要是他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司馬府的處境又會比現在好多少呢。
”
尹妤清終於忍無可忍,質問道:“所以,你們就打算犧牲她?”
“不是這個意思,有太醫署的太醫在,沈大人不會有事的,她的主要任務是找到年君華,並把他安全帶出來。
”
尹妤清又重複一遍,“年君華?”她想不明白,溫如玉在找年君華,昌平也要找年君華。
“逍遙粉是他研製出來的,據我得到的線索,他最後的蹤跡停留在馬家村。
”
“你也知道康潔兒背後之人是趙德,趙德一心想要《山河錦繡圖》,司馬府早就被盯上了,你們這段時間遇到的麻煩事均拜他們所賜,奈何冇有證據,年君華是最直接的人證。
”
尹妤清咬牙,用僅存的一絲理智問:“我又要配合殿下做些什麼?”她倒想聽聽還有什麼荒唐事,從昌平嘴裡說出來。
“與沈倦和離。
”昌平猶豫再三,終究還是說出口了。
尹妤清怔住,迅速冷臉,輕笑道:“嗬。
殿下,賜婚的是你們,讓我們和離的也是你們,這是把我們當猴耍不成。
”
“和離是假,主要是為了若是司馬府被擺一道,你跟尹府能及時脫身,留有餘地。
事成之後,真相大白,冇人會阻止你們在一起的。
”
“事成之後,殿下如願以償身居高位,那時候我跟沈倦又得到了什麼?”尹妤清急了。
昌平堅定地說:“沈大人能夠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示人,北梁將會開啟女子從政的新局麵,雖然道路艱阻且長,我會傾儘畢生精力,推行女子可婚。
”
“殿下想的未免太過於天真了些,若是敗了,又當如何?況且沈倦心思不在官場之上,她此時辭官,我們尋個無人相識的僻靜處,一樣可以以女子身份示人,無人能夠阻止我們相愛。
”
昌平愣了一下,她想說世俗的眼光,北梁現有的政策,但是她知道這都不能說服尹妤清,想了一下隻好從人身安全方麵入手,“王衝又怎麼輕易饒過司馬府。
”停頓片刻又說:“這是最好的辦法了,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替沈大人去馬家村,但此事隻能靠她來完成。
”
“和離一事,殿下容我再想想。
她非去馬家村不可嗎?”雖然昌平貴為公主,尹妤清並不打算事事依著她,這種被人拿捏的滋味並不好受。
“是,我會派最好高手隨身保護她,頂級的禦醫跟隨她,皇宮中最好的防疫抗疫藥品都給她備著,你放心絕對不會讓她出半點事的。
”
“我可以喬裝打扮跟隨她一起去。
”
昌平搖了搖頭,一臉無可奈何,她雖然對尹妤清拍胸脯打包票,保證會保護好沈倦,但心地裡仍然冇有十分的把握,尹妤清不能一同前往還有一個原因。
“京都中神通廣大的輿報堂為你所持吧?”
尹妤清冇想到昌平把自己底細摸了個遍,也不藏著掖著,直言道:“是。
”
“二十年前,前朝織造署官員林元曄被王衝一派設計誣陷,全家被處以斬首之刑,好在他夫人提前得到訊息,帶著兩個女兒逃離了,重州那具無名白骨可還記得?”
尹妤清點了點頭。
“那是林元曄的夫人,她刺繡技法了得,前朝在覆滅之際,確實如民間傳聞一般,將大量錢財藏匿起來,藏匿地址被她用隱針法刺於《山河錦繡圖》中。
”
“殿下又如何確定是她?”
“她是我母後故友,這個玉佩,是我阿母送她的。
”昌平拿出一塊蝶形青白玉佩,“她的兩個女兒若還在世,年紀應該與你相仿。
”
尹妤清挑眉問:“殿下,去過重州?”
“是。
”昌平如實回。
尹妤清後退幾步,不可置信地問:“所以,一路追殺我跟沈倦的人是殿下的人?”她越想越覺得可怕,若是昌平的人,一切也說得通。
昌平連忙搖頭,“不是。
”
“可他們進官驛時手上分明拿了玉魚符!”尹妤清覺得自己膽大萬分,居然敢和當今公主對峙,絲毫不顧及她的臉麵。
昌平見尹妤清心生誤會,急聲解釋道:“玉魚符,王衝手上也有一塊,他現在這個大房是原配死後娶的填房,原配乃當今太後收養的義女,隻是鮮有人知。
”
見尹妤清半信半疑,昌平隻好說:“不信你可以問問尹中書,我冇必要騙你。
”
尹妤清低頭若有所思,“此事我會自己查證。
”
“你不能跟隨沈大人去往馬家村,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需要幫我找到那兩個孩子,她們一個叫薑雲,一個叫秦羅敷,但都是化名,到京都有一段時間了,前些日子本來快找到了,被趙德攪黃了。
”
昌平有些難為情,確實依靠尹妤清和沈倦太多幫助了,她想,事成之後,一定要好好為她們的將來謀出路,讓更多喜歡同性的人能夠被世人接納,建立各種健全的製度維護她們的切身利益。
薑雲?秦羅敷?
尹妤清心頭一驚。
第79章
我為魚肉
薑雲居然是女子!這下徹底證實了子墨河溺水男屍並非薑雲,
那秦羅敷又為何要報假案?
她們抵京冇多久,薑雲和秦羅敷前後腳跟著出現在京都,不禁讓人浮想聯翩。
姐妹二人扮成夫妻蟄伏陌上桑,
極有可能是要為林家報仇,
京都禁衛密佈,
薑雲被追捕誤打誤撞逃進棲遲,應該是漏了馬腳。
昌平看出尹妤清臉色有些變化,
問:“你認識她們?”
尹妤清搖頭否認,
隨即解釋道:“薑雲被趙德追捕,
逃進我的院子,被我底下的人救了,
還調養了段時日才離開,
可惜我與她未曾見過麵。
”
昌平猜測道:“她們手上或許有王衝的把柄,
不然薑雲冇必要多年來往京都各大綢緞莊,輸送用失傳已久的隱針法繡成的繡品。
“王夫人愛繡品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很顯然,她是有備而來,刻意為之。
據我所知,
王衝是偶然看到王夫人拿了薑雲輸送到京都是繡品,
纔派禁衛順藤摸瓜,跟到重州。
”
她繼續假設:“你想,本該死於二十年前的人突然冒出,
王衝定是寢食難安,
恨不得除之而後快,隻是他冇想到禁衛會被薑雲反殺。
加上秦羅敷報官,
徹底做實薑雲溺水而亡,金蟬脫殼後姐妹而趁機來到京都,
一定有什麼謀劃。
”
“離開重州之前,沈倦特彆交代孟築,要他繼續追蹤線索,等中秋節後返回抽中在繼續偵破,可我們剛到京都不久,就有重州送至宮裡的奏摺,奏摺中百般誇讚沈倦破案有功,想來傳送奏摺的人是孟築,他跟王衝也有關係?”
昌平點頭,表情有些震驚,冇想到尹妤清反應如此迅速,根據蛛絲馬跡就能分析出孟築是王衝的內線,京都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虛傳。
她說:“冇錯。
那起溺水男屍草草結案,就因為孟築在背後搞鬼,他是王衝的人,我想應該是怕沈倦查出什麼。
經我多方覈查,可以確定死的人就是禁衛,此事做得極其隱秘,查起來還頗為棘手。
”
“其實沈大人能留任京都,孟築有一半功勞。
”
尹妤清聽出昌平話並未說完,反問:“所以,另一半原因是?”
昌平有些得意,“我在父皇身邊扇耳邊風,耍了些小手段。
”
原來是昌平出麵幫沈倦,跟盛宗說大司馬請華佗出山醫治太後有功,不應該讓他的獨子留在重州,無法享受天倫之樂。
加上沈涇陽三番五次向盛宗委婉傳達出想調沈倦回京的想法,盛宗有些動搖。
自從桂閣賞月後,昌平一改常態,更是直接向盛宗要書法師父,就差直接點名沈倦。
盛宗甚至誤以為昌平對沈倦有意,直言公主的駙馬斷然不可能三妻四妾,隻能忠心於公主一人,讓昌平趁早斷了念想,並挑明趙德纔是駙馬的不二人選。
盛宗權衡再三,他也知道沈倦在重州確實有所作為,治理災情井然有有序,災後恢複工作也可圈可點,還接連偵破兩起命案,索性成全沈涇陽的一片苦心,讓沈倦升官留任京都。
昌平索性將知道的全盤說了出來,“你可知,重州太守原來內定的是王衝的門生,王衝準備派他去收拾殘局,冇曾想半路殺出沈大人,被她一番不合常規的自薦攪黃了,而你們不明要害,竟然將《山河錦繡圖》攜帶身上,這才導致你們歸京途中屢次遇險。
”
“原來如此。
”謎團揭開,尹妤清瞬間豁然開朗,想不到一路上屢遇險境竟然是因為二十年前的一樁冤案。
她想,若是沈倦冇有自薦前往重州,又或者冇有天子賜婚,她此時還是兩耳不關窗外事,一心隻為賺錢使,但哪有那麼多假設,這或許都是天意。
不婚保平安,二婚是良配。
她忽然想起,江湖術士的話,想來那術士一早就算到了她與沈倦成親之後,註定無法過太平生活。
可二婚是良配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她跟沈倦真的有緣無分,必須和離纔是正解嗎?
她心慌意亂,一時間失了分寸,亂了陣腳,不知該何去何從。
偏偏這是昌平又說:“我們都已入局,避不開躲不掉的,隻有齊心對外,方能把局盤活,為自己為他人爭一份希望,謀一個盼頭。
”
昌平的一番話直接點醒尹妤清,冇錯,既然逃不開躲不掉,何不如迎難而上,為自己和沈倦掙一份希望,術士又冇說二婚不能是同一個人,既然昌平執意要讓她跟沈倦和離,那麼就和離吧,大不了再成一次親拜一次堂。
“殿下一片赤城之心,妤清明白,和離一事,就由我去跟她說吧。
”尹妤清終於下定決心,決定放手一搏。
昌平眼裡閃著淚光,她確實有些自私,拉著本可以置身度外的兩人入夥,為她的私心冒險,於心有愧道:“今日所言皆是昌平肺腑之言,事成之後,我們一起構建一個美好健全的北梁。
”除了踐行諾言,她無以為報。
沈倦在棲遲待了兩天,並不知道外頭髮生這麼多事情。
這兩天他們三人身體狀況平穩,,冇什麼異常,許是飲食上有改改善,老婦人麵色還紅潤許多。
她一番盤問下,得知老婦人冇有和兒子一家住一起,在孫女得病時,老婦人第一時間找村醫討藥未果,便直接出村,一路跟著那些投奔親戚的人來到城裡,並冇有直接接觸過病人,所幸冇被傳染到。
沈涇陽替她做主和柴府喜結姻親一事,她還不知情。
她前腳剛回府,椅子都冇坐熱,陳吉後腳就到了司馬府,宣讀來自宮中的密旨。
盛宗命令沈倦連夜出城,前往馬家村坐鎮防控疫情,她甚至都冇來得及洗漱換洗衣物。
她知道去馬家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回來,於是假借解手之名,衝到屋裡拿了個枕頭,用方巾包裹起來背在身上。
和離一事茲事體大,尹妤清打算等沈倦回來,將前因後果說給她聽,隻是聖旨來得不是時候,尹妤清冇有那麼多時間可以解釋,在她猶豫之際,沈倦接完旨,被陳吉催著需要立即動身。
尹妤清並排和沈倦走著,送她出府,利用短暫的時間,她隻能挑重要的說,冇有什麼比得上沈倦的安全更重要。
她握著沈倦的手,依依不捨道:“這信鴿你帶身邊,每日送一封信給我,我需要知道你安不安全,保護好自己,雖然有禦醫在,可你終究不是大夫,醫治病人這些事你不要插手,你首要任務是照顧好自己,其次纔是把那人找出來。
”
聞香提著一個鳥籠,跟在兩人身後,沈涇陽和眾人在前頭和陳吉交代著什麼。
“還有,我安排了一個自己人跟你去,公主也有安排,人身安全雖不用太擔心,但小心謹慎些總冇錯。
”兩人成親後麵臨第一次分離,尹妤清難掩擔憂之情。
眾人在備好的馬車麵前止住腳步,沈倦抱住尹妤清,眼眶泛紅,“知道啦,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等疫病過去,我便回來了。
你在府裡有事找阿母,眼下出去走動也要小心謹慎些,非必要儘量不要出府。
”
周華秀抱住兩人,哭著說:“倦兒,萬事當心啊。
”
“莫要逞能,莫要出風頭。
”沈涇陽沉聲囑咐,他也知道沈倦不是愛出風頭愛逞能的人,但就怕這種時候倔脾氣一上來,疫病可不是什麼好招惹的。
“知道啦,阿父,阿母放心。
”沈倦揮手,毅然決然上了馬車。
尹妤清追著馬車,大聲喊道:“記得每日給我送封信。
”
沈倦頭伸出馬車窗外,向尹妤清揮手,回道:“好,快回去吧。
”
直到馬車駛出青吟巷,進入拱辰街,她纔將頭縮回去。
沈倦悵然若失,靜靜坐在車裡,懷裡抱著一個枕頭,那是她領完聖旨,藉著要解手跑去屋裡拿的,是尹妤清平日裡睡的枕頭,她不知道要在馬家村待多久,隻能藉著枕頭以解相思之苦。
此次前往馬家村雖被安排得妥妥噹噹,但她知道稍有不慎還是有感染的風險,不知從何時起,她變得格外惜命怕死,害怕再也見不到尹妤清,害怕今晚是兩人最後一次相見。
她在棲遲住了兩天,睡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身邊冇有半點尹妤清的氣息,夜裡冇了熟悉的人想方設法鑽進她的懷裡,要她捂熱冰冷的雙腳。
纔剛分開片刻,她就思念成疾,後悔方纔冇有交代聞香,夜裡要給她愛的人多備兩個暖手爐。
尹妤清太怕冷了,初雪已下,眼看快要入冬,天隻會越來越冷。
車上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都是女扮男裝的女子,一個昌平派的高手夜離,一個尹妤清派的於辛,她兩神情嚴肅,正襟危坐,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沈倦眼圈泛紅,鼻子發酸,她撇了撇嘴,趴在枕頭上,把頭埋進枕頭裡,一遍遍吸入枕頭中殘留的尹妤清的氣味,試圖從氣味重尋求一絲安穩,彷彿這樣能讓胡思亂想的腦袋安靜下來。
在猛吸幾口後,像是想起什麼,蹭一下直起身,把枕頭裝回包袱裡,死死抱住,她不敢多吸兩口,怕還冇到馬家村就把味吸冇了。
忽然的舉動惹使得夜離和於辛麵色緊繃,一個持劍,一個持鞭,立即進入防守狀態。
沈倦尷尬說道:“我調整坐姿,二位不必緊張。
”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隨即收回武器,選擇閉目養神。
到城門時,一行人被禁衛攔了下來,仔細覈對一番後,準備放行。
這時趙德把玩著一對核桃忽然出現,假惺惺道:“沈大人,此去凶險萬分,多多保重纔是。
”
沈倦正傷彆離無心顧暇趙德,隻是冷著臉對他點了點頭,隨即放下窗簾。
趙德盯著消失在黑夜裡的馬車咧嘴一笑,似乎又憋著什麼壞招。
第80章
暗中作祟
趙德偏頭對一旁的隨從說:“你們自個也謹慎些。
”
隨從請示道:“那人怎麼處置?”
趙德停住手上動作,
眼裡閃過一絲陰狠,“逼他把方子交出來,找個冇人的地方處理掉,
要是方子不交出來,
就先把人帶出來,
彆在村裡待了。
”
“是。
”隨從正準備走。
趙德叫住他,歎了口氣,
叮囑道:“還有,
提煉的藥石轉移不出來就全部銷燬掉,
彆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
*
馬車出了城門一路往西,馬家村在在京郊,
從城裡坐馬車耗費了三四個時辰,
沈倦一行人到馬家村已是下半夜,
她們在村子路口處停下馬車。
“大人,且慢。
”於辛叫住正要起身下車的沈倦。
“公子交代的。
”她從攜帶的包袱中取出一塊麪罩,看著模樣有些奇怪。
“這是麵罩?”沈倦拿在手上反覆看著,像又不太像。
於辛解釋:“是公子特地為您做的,比紗佈防護效果好。
”
沈倦一聽是尹妤清做的,
心裡暖洋洋的,
忽然覺得也不是那麼怕走這一遭了,她剛下馬車就看要不遠處走來一個帶著麵紗的官兵。
官兵弓著身子,聲音有些虛弱道:“沈大人請隨我來。
”
沈倦眉頭微皺,
遠遠看著村口,
隻見村口被幾十個官兵層層防守,隱約能聽到哀嚎聲傳出,
空氣中充斥著焦味。
她跟著引路的官兵走,不時回頭看,
“那是?”她愣了一下,止住腳步,指著村裡。
官兵止住腳步,並未回頭,有些麻木道:“火化這兩日不治身亡的村民。
”
火光滔天,燃起濃煙,村子裡的屋頂在火舌的照耀下,隱約可見外輪廓,看著應該人數不少。
沈倦忍不住問:“不是有太醫署入駐嗎?”
官兵像個提線木偶,言語間冇有任何情緒,回道:“是,今早到的。
”
沈倦追問道:“藥材夠嗎?”
官兵冷笑一聲,搖了搖頭,始終不看村口,“馬家村有一千多口人,他們帶來兩車的藥材。
”
沈倦奪過於辛手上的火把,直直照在官兵臉上,這才瞧出他的麵容,也發現他眼中透著一絲慍怒,方纔毫無溫度的回話,她還以為對方是個活死人。
火把靠得太近,官兵不得不彆過頭,雙手遮在臉上。
“有什麼話你儘管對我說來,我既然來到這裡,就不會對你們不管不顧。
”沈倦意識到眼前這個官兵情緒有些不對勁。
官兵輕笑一聲,不屑道:“嗬。
大人夜深,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
“你是本村人?”沈倦藉著火光,上下打量著他,官兵頭上還帶著白布條,分明是在守孝期。
官兵微微一楞,隨後說道:“是。
”
“你叫什麼名字?”
官兵如實回道:“馬建。
”
沈倦:“馬建,你對朝廷的防疫政策有微詞?”
馬建冇想到沈倦這麼直接,也就不再佯裝,他舉著右手攤開五指,崩潰喊著:“五日,從發現瘟疫到今日,整整五日了,朝廷今早纔派太醫署的官員來。
”
沈倦冇料到自己一句問話,居然讓馬建變臉,被嚇得後退幾步,於辛和夜離紛紛上前擋在沈倦麵前,亮出武器。
馬建憤怒指向村裡火光的位置,繼續說:“那是前幾日死去的村民,被他們從墳地裡挖出來,太醫署一到村裡,就指揮人說要把剛下葬的那些人挖出來火化。
”
原來如此,沈倦知道馬建冇有敵意,隻是情緒激動了些,撥開擋在跟前的兩人,但還是不敢上前,對馬建解釋道:“屍體火化確實能有效防止瘟疫進一步傳播,可能做法欠妥,冇有顧及到家屬的情緒,但確實是常規的處理手段。
”
馬建雙眼通紅,轉怒為悲,頻頻搖頭道:“不該這樣的,來得太遲了,太遲了,我哥本可以活下來的。
感染的人實在太多了,藥材緊缺,馬家村怕是要滅村了。
”
沈倦聽到此話,上前質問:“此話何意?”
“藥不夠用,大家都在等死,已經死了好多人了,我哥也冇了。
”
“於辛,你帶著他去取藥材。
”
於辛收回鞭子,拉了拉後背的包袱,扔下一句:“跟我走吧。
”轉身離去。
“如果太醫署帶來的量不夠用,不用擔心,我帶這次來帶了足夠的藥材,你跟她去,稍後我親自跟太醫署的人交代清楚,讓他們依照輕重緩急,醫治病患。
”
馬建聽到後雙眼放光,麵上卻還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所有人都在說馬家村被拋棄了,因為朝廷遲遲冇派人來,隻是一味封村,阻止人往外求生,在第五日纔派來幾個太醫,還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帶的藥材用量又少,難免有些微詞。
沈倦遞去火把催促道:“她腳步快,你快些跟上,彆耽誤了時間。
”
“是,是,這就去。
”馬建迅速小跑跟上於辛。
雖然派了太醫署部分太醫前來醫治,但宮中人口也不少,需要預留一些藥材跟太醫自用,所以太醫署出行才隻帶兩車藥材,但馬家村有一千多號人口,兩車藥材杯水車薪,完全不夠用。
還好尹妤清有先見之明,提前備好的防疫藥材已送到馬家村附近,本是有備無患,冇曾想京都周邊所有可用的藥材都被奸商采購,藥材漲價,百姓恐慌囤藥,馬家村徹底進入無藥可用的階段,一下解了燃眉之急。
危機時刻,沈倦作為指揮使,任務艱钜,不僅要指揮防疫工作,還要找出年君華,她不敢鬆懈,在棲遲睡得夠多了,一晚不睡也不成問題,她決定先把行囊放好,就地開展工作。
下弦月光芒十分微弱,為她們安排的住所是臨時搭建的帳篷,帳篷外點了幾處篝火輔助照明,火舌在寒風中來回晃動,木柵欄就地圍起,三四頂簡易帳篷散佈在柵欄裡,她們放好行囊,便召集太醫署主管,讓他派人將藥材帶入馬家村。
“村裡是不是有個叫馬明的人?”沈倦交代完太醫署主管,向馬建問起老婦人所托之事。
“是,他是我大哥。
”馬建憋著淚。
“抱歉,我,請節哀。
”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剛失去家人的馬建,躊躇再三還是問出口:“他女兒現在狀況如何?”
馬建擔憂道:“有些嚴重,昨晚開始高燒不退,一直昏睡著,我阿父今日也倒下了,家裡隻剩下我阿嫂一人照顧他兩,阿母前幾日去城裡買藥,至今遲遲未歸。
”
“你阿母人冇事,前幾日剛好遇見我,眼下安置在城裡,村裡情況不明,我不敢將她帶回。
”
沈倦又問了許多事情,從馬建口中得知,感染瘟疫的人數大約占了三分之一,那還是昨天預估出來的結果,因為安排他要接待沈倦,他不能回村,今日是什麼情況不得而知,而死亡人數有十幾個,有一些情況很嚴重的,若是冇有藥也很難撐下去。
好在沈倦和藥都來得及時,經過三日太醫署日夜不停的醫治,村中感染疫病的村民逐漸有所好轉。
因村民以家庭為單位居住,家中隻要有一個感染剩下的人不出兩日,也會被傳染上,短短三日,村中感染的人數占了三分二更甚,年老體衰者經不住折騰,還是出現有個彆不治身亡的例子,整體情況確實比沈倦來之前好不少,症狀大體以輕症為主,重症者少。
沈倦接連三日都將在司馬村發生的一切用信鴿傳送給尹妤清,讓尹妤清心安不少。
就在沈倦以為疫情逐漸控製住,她能夠抽開身調查年君華的下落時,壞訊息傳來了。
這日晌午時分,沈倦正和夜離還有於辛商量調查年君華一事。
“沈大人,沈大人。
”馬建著急叫著沈倦,並未叩門直接衝入帳篷中。
沈倦收起桌上的信紙,眉頭微皺,冷冷問:“發生何事,這麼慌張?”
馬建著急道:“疫病又開始重卷而來了,今早起來,好多人上吐下瀉,身體發熱,本來都好得差不多了。
”
他嘴唇泛白,嘴角透著一絲血跡,清晰可見唇上兩三道被寒風吹裂的口子。
沈倦反問他,“太醫署的人如何說?”
馬建剛走上前兩步,就被夜離的劍柄抵住胸口,夜離毫不客氣道:“退後些,把麵罩帶上。
”
“太醫們也都倒下了。
”馬建後退到帳篷門口,邊說邊從胸口處掏出紗布條。
都倒下了?沈倦麵上一驚,起身在帳篷內來回度步,揉著太陽穴,許久才說:“此時有蹊蹺,走,你兩帶上麵罩,跟我入村一趟。
”
“大人不可。
”於辛搖頭,製止沈倦,她是首要任務是保護好沈倦,入村是萬萬不行的。
馬建本已走到帳篷外,又折了回來,三人都在等沈倦發話。
沈倦看了眼馬建的鞋子,眼中閃過驚訝之色,若有所思,坐回位置上,手裡不時摸著剛沏好的茶,心裡有了幾分猜測。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地麵上積攢著許多白白皚雪,而馬建鞋子僅有少許濕潤之跡。
她麵不改色地問:“守村口的官兵呢?”
馬建迅速回道:“也都感染了疫病。
”
沈倦抿了口熱茶,反問道:“那你冇事?”
馬建連忙解釋:“我吃住都在村外,也是今早去村口處打探訊息,看見村口無人看守,當即覺得情況不對,才冒險進村。
”
於辛聽到他進去村子,頓時火冒三丈,甩出鞭子惡狠狠質問道:“你進過村子,麵罩也不帶就衝入大人帳篷中,是何居心?”
馬建點頭哈腰道:“我,我一時心急,冇多想,沈大人,我冇有要害你的意思。
”
他在說謊!若真如他所言進去過村子察看情況,後又跑來告知,鞋子不該是這個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