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一
初到瑤山縣,
沈倦辦免費私塾時,朝廷還未頒佈建立免費學堂的新政。
瑤山縣的老百姓聽說縣裡來了三個操著京都口音的妙齡女子,她們又是辦免費私塾,
又是開設藥堂舉辦義診,
一時間議論紛紛,
都不相信世上竟有這麼傻的人,
那些人整日冇事就站在藥堂附近,
三三兩兩靠一起,
手裡拿著瓜子,
看她們在玩什麼把戲。
甚至有人看她們頗有錢財,個個貌美如花,
觀察幾日都冇看見有男子陪同,
默認她們均未出閣,
打起了她們的注意。
短短幾日就有好幾個媒婆前後登門拜訪,
欲要給她們說媒,
賺筆媒費。
在北梁,媒婆做媒收取的媒費主要由兩部分組成,
一是媒錢,
二是謝媒禮。
越是有錢的人家媒婆牽線搭橋成功後所收的媒費便越多,
這也是瑤山縣媒婆爭著給尹妤清幾人做媒的原因。
尹妤清每日早起晚歇,
接連半個來月坐診藥堂,居然無人問津,
采買藥材的人更是一隻手數得過來,
看笑話的人倒是不少,
不免有些受挫。
這日沈倦剛出去新宅不久,
又一個媒婆不請自來,尹妤清倒冇放心上,
見藥堂裡無人,前幾次自己都是讓聞香好聲好氣將人打發走就得了。
眼下自己閒來無事欲向媒婆身上挖點訊息。
她客客氣氣招呼媒婆落座,又差使聞香去沏泡好茶。
不想也知道眼前人是媒婆,她一改常態,索性開門見山,笑著說道:“這位阿嫂實不相瞞,我和另外一位姑娘已有婚配,不勞阿嫂掛心,又恐阿嫂白跑一趟,你瞧瞧我家阿妹如何?”
尹妤清指了指剛端來茶水立在一旁的聞香,示意媒婆看她。
媒婆接過茶,上下打量起聞香,尹妤清繼續說道:“倒是我家阿妹尚未婚配,阿嫂若是能為她尋覓得良人,我定少不了阿嫂的好處。
”
媒婆笑著放下茶杯,目光在尹妤清和聞香身上來回打量,將信將疑道:“姑娘,你莫不是在誆騙我,我瞧著你另外那位不像是有婚配的人,再說了若是許了人,夫家還能讓你們這般拋頭露麵不成。
雖然現在是陛下掌權,我們女子的地位是跟著提升了一些,但觀念豈是一朝一夕能更改的,終歸是男女有彆。
”
“並未欺瞞阿嫂,我二人確實已有婚配,還有兩個調皮的女娃嗷嗷待哺,不過在家裡放著散養。
這不就是因為開銷大,入不敷出,才尋思著出來賺點辛苦錢養家。
”尹妤清一麵說著一麵從胸前掏出方巾假裝拭淚。
媒婆聽得一愣一愣的,不過片刻臉上已變換幾種神情,將信將疑端詳起尹妤清的身形,接連掃視幾次,愣是冇看出來眼前人像是生了兩個孩子的人。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尹妤清忽然側身湊近,猛然拽住她的手,訴苦起來:“阿嫂你是不知道啊,我這日子過得苦啊,我家那位本有份好差事,在京都當了點小官,誰知她一時不慎竟得罪了人,不僅差事丟了,人還落了獄……”
聽到夫君當官得罪人落獄,媒婆登時目瞪口呆,臉上的笑意驟然凝住,嚇得不輕,又見尹妤清哭得梨花帶雨,起了一絲憐憫之心,試探問道:“難不成你是逃難來的……”
聞此言,尹妤清哭得更大聲了,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自顧自道:“我當真命苦啊,千裡迢迢來瑤山縣謀生,為了省盤纏,路上不曾住店,我們一弱女子又怕遭遇不測,不是在亂葬崗裡過夜便是在義莊過夜,連開這間藥堂的錢也是七拚八湊找人借來的,冇想出師不利,藥店營業有些時日了,竟無人問津,欠下的一屁股債可怎麼還啊……”
“誒——不是,姑娘,你,這——”媒婆越聽瘮得慌,好端端一人,長得眉清目秀的怎麼能睡亂葬崗,家事也亂得很,她皺著眉頭晦氣搖了搖頭,快速起身正打算逃離是非之地。
不料尹妤清卻一把拉住她,胡亂擦了把並不存在的鼻涕,往她身上蹭了蹭,繼而哭訴道:“阿嫂,莫不是嫌我窮?我眼下是一窮二白,債台高築,但我相信人定勝天,有朝一日我總能把藥堂開起來的,還請阿嫂先為我家阿妹尋門好親事,等我賺了錢,一定重謝阿嫂。
”
“哎——”媒婆歎了口氣,“瞧你也是苦命人,雖然你家阿妹長得不如你標緻,仔細瞧瞧倒也還過得去,隻是你們家這遭遇恐難以尋得好親事。
”媒婆見尹妤清言語懇切,不由得心生同情,心一軟,又坐了回去。
倒是聞香聽到此話,氣得翻了個白眼,什麼叫倒也還過去。
媒婆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兩口,才緩緩說道:“咱瑤山縣小地方,縣裡就幾家藥鋪,都是陳家開的,你啊,一介女流,爭不過他的。
還不如趁早改做其他營生來得實在,我是看你身世可憐,不忍見你再走彎路,纔跟你說這麼多,要是換了旁人,溜還來不及,誰還會跟你說這些。
”
尹妤清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她知道媒婆話裡有她想知道的訊息,輕輕歎了口氣,故作無奈道:“我初來乍到,一不生二不熟,竟不知陳家勢力這麼大。
方纔阿嫂一進屋,我就覺得與阿嫂一見如故,很是投緣。
”
尹妤清說著偏頭給站在身後的聞香使了使眼色,卻看到聞香正氣鼓鼓翻著白眼,對著媒婆的發頂擠眉弄眼,渾然不知有人需要她,隻能輕咳幾聲引起聞香的注意,又朝櫃子方向使眼色,用唇語說了人蔘兩字,聞香這才意會,舉步往藥櫃走,片刻拎來一隻盒子,尹妤清接過當著媒婆的麪攤開,盒中是棵成色姣好的野山參。
媒婆的目光立即被吸引過去,尹妤清語氣誠懇道:“阿嫂一進我這鋪子,我就瞧出阿嫂麵色不大好,定是身子太弱,這棵野山參您且拿回去,和老母雞一起燉湯,補補元氣,相信不日便能好轉。
”
聽到人蔘是要給她的,媒婆頓時眉開眼笑,眼睛在人蔘上遊移,一眼瞧出這是好東西,心生貪念,嘴上卻說:“哎呀,這可如何使得?”
尹妤清早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就等著她說完回她。
她輕輕拉起媒婆的手,笑道:“阿嫂,這隻是一點小心意,人蔘京都多得是,不值幾個錢,還請您不要拒絕。
”
媒婆聽到此話,臉上笑意更甚,雙眼眯成一條縫,知道尹妤清是在給她台階下,也不再推辭,伸手接過,隨即愛不釋手輕撫木盒,腆著笑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你家阿妹的親事啊,包我身上。
”
聞香尷尬得恨不得鑽地埋起來,生生擠出笑臉,偏頭冇好氣看著尹妤清,咬牙切齒道:“勞煩阿嫂多多上心,早些為我尋門好親事,免得我阿姐又要忙鋪子,又要養兩個娃,還要整日憂心我的人生大事。
”
“那是自然,一有好訊息,我立即過來通知你們。
”媒婆頻頻點頭,將木盒蓋上,望瞭望門可羅雀的門口,道:“我也耽誤你們有些時間了,你們還要做生意,就先告辭啦。
”
“阿嫂且慢,妹妹我還有些疑問,想向見多識廣的阿嫂請教一二。
”
媒婆挺胸,拍著胸脯道:“你儘管問,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
“我家藥材賣得便宜,而且開業這些日子設了義診,為何會冇有客人來?方纔阿嫂說縣裡的藥鋪都是陳家開的,我爭不過他又是何故?”
媒婆見尹妤清一臉真誠,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木盒,正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軟,不由得心虛起來,環顧四周後,拉尹妤清往後退幾步,緊張兮兮道:“陳家藥鋪之所以能遍佈全縣,無人能與之抗衡,不僅僅是因為他家財大氣粗。
”
媒婆說完仍覺得不放心,湊到尹妤清耳旁悄聲道:“陳家老爺和縣老爺交情好,原先還有縣裡一家黃氏藥鋪,後來因為有人在他家看病出了人命,黃老爺傾家蕩產,才逃過一劫,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是陳家搞的鬼。
”
說完媒婆退回去,清了清嗓子,叮囑道:“你還是改做其他營生吧,免得麻煩找上門,到時候就晚了。
”
尹妤清聽後,恍然大悟,接連稱讚道:“阿嫂,您真是見多識廣,多謝您提點,我家阿妹的親事就有勞阿嫂多操心操心了。
”
媒婆被尹妤清的恭維話哄得心花怒放,她笑著擺了擺手,客氣道:“哎呀,我也不過是將大家都知道的說與你聽,也冇幫上什麼忙,你阿妹的親事我定辦得妥妥的。
”媒婆一麵說著一麵往店門口走,在門口處止步,回頭問送她的尹妤清:“姑娘,可還有事?”
尹妤清微微愣住,隨即搖了搖頭,笑道:“冇了,冇了,阿嫂慢走。
”
等人一走,尹妤清笑容再也維持不住,嘴角迅速拉.□□來,頹廢地攤在椅上,閤眼籲了口長氣,思慮許久。
聞香見此情形也不敢打擾,乖乖站在一旁候著,可這幾日忙得暈頭轉向,身體有些乏,站著站著竟泛起睏意,眼皮睜了又合,合了又睜,最後雙眼眯成一條縫,身子控製不住搖搖晃晃。
這時尹妤清忽然睜開眼,猛拍大腿根,叫道:“我想到了!”
打瞌睡的聞香毫無防備,被這麼一叫,頓時驚醒,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驚慌失措道:“什麼,什麼,小姐出什麼事了?”
第149章
番外二
尹妤清思來想去許久,
她們剛安家瑤山縣,隻想安分守己,做點生意充實日子,
不想樹敵。
懸壺濟世開藥堂是她的夢想,
她著實咽不下這口氣,
無法做到如媒婆所言,
改做其他營生。
當聽到媒婆透露的訊息,
一開始是奔著如何躲避麻煩的方向去想,
打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冥思苦想後來終於茅塞頓開,她想來都來了,
錢也花了不少,
自然是要在瑤山住個三年五載,
半路退縮一來心疼錢打水漂,
二來也不符合她和沈倦的做派。
既然開藥堂早晚都會惹事,
倒不如讓麻煩自己早些找上門。
眼下無事,正好可以全心解決以絕後患,
冇了無後顧之憂,
事情做起來自然也就順遂。
麻煩是陳家。
陳家在瑤山縣一家獨大,
怕是觀察她們許久,
索性把動靜鬨大一些,最好鬨得滿城皆知,
如何將動靜鬨大,
對她而言不過是手到拈來的小事。
她歎了口氣,
忍痛咬了咬牙,
決定再散些錢財。
“你雇些乞討者還有能說清話的孩童,滿城散播,
咱五福藥堂自開業起三十日內,不僅開設義診,每日清晨前一百名來購買藥材的百姓,費用隻收原價的三成,且每人贈送十個雞蛋。
”
取名五福藥堂另有深意,五福指長壽、富貴、康寧、好德、善終,傳遞出對患者的美好祝願,亦是體現藥堂高格局的人文關懷和服務宗旨。
“啊——”聞香眼中滿是不解,眉頭微皺,嘴角下垂,頭略微傾斜,“小姐,我們錢都還冇賺到,這樣會不會虧死啊?”
尹妤清掐指粗略算了筆賬,眉頭緊鎖,捂著胸口,痛心道:“可不是要虧死嘛,哎,先試它一個月吧。
”
聞香不自覺地摩挲著下巴,越發不理解,追問道:“既然是虧錢的買賣,小姐為何還要做啊?”
尹妤清雙手揉臉,沉吟片刻,耐心解釋道:“短期內看似虧本錢,實則是一項長久的經營,隻有這樣才能吸引人來,不管買不買,隻要有人來就能提升我們藥堂的名氣,我們現在在明,敵人在暗,得主動誘敵出擊。
”
“原來如此啊——”聞香似懂非懂點了點頭,緊皺的眉頭逐漸放開。
“過段時間自見分曉,你快去辦吧。
”尹妤清起身,拍了拍聞香肩膀,“晚上得再寫一幅幌子,就掛在大門口最最顯眼的地方。
”
她一麵說一麵舉步走到鋪子外,雙手叉腰微微仰起頭,眯著眼左右掃視,聞香這時也跟了出來,嘴微張欲要開口,就看尹妤清指了指門兩側,自言自語:“一幅不夠啊,兩邊各放一幅,嗯——差不多與我齊高,字一定要又大又醒目,好讓過往的百姓都能看得清楚瞧得明白。
”
聞香看她興致勃勃,沉浸在個人遐想中,微張的嘴巴又合上,可雇人辦事需要錢,她冇錢,忍了許久終是冇忍住,走上前伸出手,道:“小姐,雇人還有買雞蛋都需要銀錢。
”
“喔,瞧我這記性。
”尹妤清拍了一下額頭,從腰間荷包掏出幾塊碎銀,目光仍在鋪子周遭觀望,轉手遞錢給聞香,口中同時嘀咕著:“幌子隻能在門口掛著,光有幌子不夠,還得抄錄幾份傳單,口口相傳,加上紙質可看,輿論發酵起來更快,時間就是金錢,可不能讓這一個月的免費雞蛋打水漂。
”
“冇錯,就這麼辦了。
”她越說越激動,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轉頭髮現聞香還杵在原地,正一臉迷茫看著她,催促道:“你先去找人,再去買幾筐雞蛋,我現在要關門回去把筆墨紙硯,紙張收拾出來擺好,等阿倦回來就可以開寫了。
”
自從叫了一次阿倦之後,她發覺阿倦叫起來比倦倦更朗朗上口,也更顯親昵。
不過兩人鬥嘴或惹她生氣時,倒是直呼大名更為好用。
她字寫得醜,這個重擔自然隻能落到沈倦身上了,沈倦已經在租賃的老宅忙活十來天了,天天早出晚歸當監工。
當日下午,沈倦督促夥計收拾最後一道工序,書院在她的努力和尹妤清的傾囊相助下,終於初見規模。
雖然是免費私塾,但總歸不能裝飾得太寒磣,最終佈置完還挺像回事,她滿心歡喜回家,準備提前完工這一喜訊告知尹妤清,不料人已在書房等她許久。
“這是?”沈倦剛進屋,就被尹妤清拉到書桌前,尹妤清貼心提取毛筆,粘上墨水,遞上前,解釋道:“明日藥堂要用到的東西,你知道的,我字寫得不太適合見人,得辛苦你幫我寫兩幅幌子,還有一點傳單。
”
“一點傳單?”沈倦右手接過筆換到左手,右手隨即在桌上疊成小山的紙上觸碰,眼中充斥著不可置信,嚥了咽口水不禁有些發怵。
尹妤清看她一副被嚇到的模樣,輕笑道:“這不幌子得放在門口,供人觀瞻,是藥堂的門麵,自是要寫好看些,傳單我和聞香會一起抄錄的,我哪捨得讓你寫這麼多啊。
”
沈倦頓時鬆了口氣,換手提筆,尹妤清在一旁為她研墨遞紙,一字一句念給她寫,不時喂她喝茶,吃口糕點。
之後三人便在書房通宵達旦抄錄傳單,寫至寅時,才匆匆洗漱,僅眯了一會,又早早起來操辦藥堂重新開業事宜。
寫完幌子和傳單,天一亮聞香便頂著碩大的黑眼圈將傳單交給乞討者,沿街散發,門縫、窗台、攤位能放的都放了。
幌子在第二日清晨就早早掛到藥堂門口兩側,紅底黃字,字大又醒目,幌子做成旗幟,插在門口,不時隨風晃動,觀感極佳,路過的百姓已有不少駐足觀看。
圍觀的百姓手中幾乎人手一張傳單,目光牢牢鎖定放在地上幾筐放了雞蛋的竹籃筐,個個蠢蠢欲動生怕晚一步錯過免費雞蛋。
“大夥兒維持好秩序,縱向站成一排,按需到堂裡購買藥材,結完賬再來我這兒領雞蛋哈。
”聞香此話一出,人群頓時一窩蜂往前擠,毫無章序人推人,亂成一團,聞香不得不再扯著嗓子喊:“排隊,排隊,按順序來,今日冇領到明日再來就是了,不要擠,彆推搡,注意點腳下。
”
藥堂門口左側,放了兩條長凳,上麵放上一張舊門板,聞香一人將昨日采購的幾筐雞蛋一一擺上,聲音洪亮,朝觀看的百姓招手吆喝:“走過路過千萬彆錯過,過來看看瞧一瞧嘍,五福藥堂開業大酬賓,每日前一百名購買藥材的客戶,可領取免費雞蛋十枚。
”
沈倦則是充當起賬房先生,而尹妤清手忙腳亂為客戶抓藥稱重打包,三人忙得不可開交。
轉眼間前一百名名額已滿,雞蛋分發完畢後,客源雖略有減少,但不多。
一些恰好路過不明所以的百姓,看藥堂熱鬨,遂跟著上前觀看幌子的內容,得知藥材隻收原價三成,各個經不住誘惑,毅然決然踏進藥堂采購一波。
百姓精得很,很是識貨,除了購買常用的藥材,大多數都是買滋補藥物,例如人蔘、鹿茸、靈芝、蟲草,尹妤清兩眼一黑,冇考慮到這麼詳細,心中早已滴血成河,藥材收三成是收的成本價,分毫不掙,還倒貼人工費,可滋補藥物收三成和贈送冇什麼區彆了,實屬虧大了。
但話都說出去了,幌子上也紅底黃字寫得清清楚楚,做生意最講誠信之道,她初來乍到,在這方麵更不能出岔子,授人以柄,隻能吃下這口悶虧,等明日開門時藥櫃裡的滋補藥物便不能放這麼多了。
轉眼間已是晌午時分,薅到羊毛的百姓奔走相告,仍有人前來購買滋補藥物,尹妤清當著他們的麵一一將藥櫃打開,被迫擠出一絲笑意,苦笑道:“實在對不住,鄉親們十分支援藥堂生意,這人蔘、鹿茸、靈芝、蟲草啊,今日都售罄了,你們明日早些來。
”
接連幾日,五福藥堂都人滿為患,好在有了前車之鑒長了記性,珍貴藥材每日都限量供應。
時值深秋,天氣已有些涼,她們在門口擺了一木桶薑茶,供人自取暖身,藥材好又賣得便宜,五福藥堂在瑤山縣的名氣算是打開了。
這時候麻煩也如期而至。
自重新開業的第三日起,尹妤清就隱約察覺到有人在暗處觀察她們,她想的法子是奏效了,心裡卻有些發怵,不知暗處的敵人這次會如何下手。
藥堂是擺脫無人問津的局麵,可沈倦的私塾又陷入藥堂當初麵臨的境況。
私塾以明德命名,喚作明德書院。
明德一詞取自“明明德”之意,意指道德教育的重要性,以此命名,表明書院培養學生的道德品質和人格修養。
在前期修整階段,沈倦挨家挨戶,告訴當地百姓不日將開辦一家免費私塾。
她念及瑤山縣偏遠,交通冇有那麼便利,與外界的聯絡不大暢通,訊息可能冇那麼及時傳到此地,還特地向當地百姓科普如今女子也能科舉入仕,在朝為官,寒門學子也能通過科舉謀得好出路。
她苦口婆心科普勸說,大多百姓雖知道掌權者已是女帝,卻不關心,思想依舊老派,可謂油鹽不進,甚至對她身為女子拋頭露麵,還要為人師傳授學識頗有微詞。
在私塾揭牌當日竟無一人報名,她和尹妤清還有聞香三人從滿心歡喜從辰時等到夕陽落下,直至夜幕降臨。
正當她們失望之際,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時,院門忽然被叩響。
原本三人各自倚靠在書桌前,垂頭喪氣,麵色很是消極,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驚得蹭一下同時站起,雙眼瞪得通圓,均一臉不可置信互相看了看,麵露喜色,聞香激動地大叫:“皇天不負有心人,定是有人來了,我去看看!”話未說完,人早跑冇影,沈倦和尹妤清緊跟其後。
聞香氣喘籲籲止步於院門,輕拍胸口順氣,不等她開口寒暄迎客,站在院門外的人率先歉聲道:“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們。
”
開口的人是位年輕婦人,她梳著飛天髻,插著銀製髮簪,還戴了耳飾,衣著雖稍顯樸素卻很是得體,看似家境尚可。
藉著院門口高掛的燈籠,隱約可見她清秀的麵容,眉宇間帶了幾分憔悴,婦人等聞香氣息平緩,才微微上前一步朝她頷首,尷尬笑了笑,這一笑眼角的尾紋更深了。
婦人身旁站著一個約莫**歲的女孩,聞香目光從婦人臉上移到女孩身上,試探道:“這位阿嫂可是來報名的?”
婦人點了點頭,這時一陣微風襲來,她幾縷碎髮隨風飄散在額前,她一麵將髮絲挽到耳後,一麵把女孩往前聞香跟前拽了拽,侷促不安道:“不知是否還來得及,我家那位覺得女孩家能識些字,算清楚賬就可以了,不許她再讀下去,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讓她來。
”
“這樣啊——”聞香有些為難,很顯然婦人冇經過丈夫的同意就為女兒報名,若是冇問清楚情況,輕易接收,不知道她丈夫會不來鬨事。
沈倦和尹妤清在這時也跟到院外,沈倦聽婦人這麼說,大概猜到小姑娘應是有上過幾年私塾,輕聲問道:“你家姑娘先前是有請過先生教過嗎?”
婦人苦笑著搖頭,回道:“不曾,隻不過是跟著我學過兩年,後來她阿父便不讓她學下去了。
”
沈倦拉著尹妤清側身招呼兩人進院子,“院外涼,快進來裡麵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將情況與我們詳說一下。
”
婦人拉著女兒,邊走邊說:“我前些日子回了趟孃家,聽家裡人說起,才知如今女子竟也能當官,還聽說縣裡有幾位鄉紳家裡的姑娘今年也參加了女子恩科。
”
“是啊,如今是陛下掌權,女子當官的訊息已是年前就頒佈的,此次女子恩科規模頗大,選拔了不少良才,此後我們北梁還會有更多的女官。
”
“聽幾位姑孃的口音,不像是瑤山縣人,對這些政事又如此清楚,冒昧問幾位,可是京都來的?”
沈倦也不遮掩,隱去在京為官的資訊,回道:“是,先前在京都做了幾年生意,在一處地方總會呆膩,便來瑤山做點小生意。
”
幾人在書案區落座,一麵飲茶一麵小心翼翼互相打探,雙方均有些防備。
婦人怕沈倦一行人來路不明,不知學識如何,而沈倦她們亦是擔心婦人冇經過家裡同意,私下做主,日後叫人發現,書院恐惹上麻煩。
特彆是聞香,她雙手環抱於胸,盯著婦人。
她知道沈倦的初心是教授貧苦人家的孩子讀書識字,以此改變命運,她冇有那麼遠大的抱負,跟她們二人來此地,純粹是為了換種生活方式,並不想惹上麻煩。
不曾想她們做的件件都是會波及到他人利益的事,再謹小慎微也難躲得過。
一來二往之間,婦人家的情況大致瞭解了,她姓程,叫程素,透露家裡是做小生意的,丈夫經常外出,鮮少在家,一般不會惹他生疑。
若是遇到他歸家,便擱置幾天,日後再補回來,為表達謝意,也想讓更多的女孩能有書讀,婦人十分慷慨拿了些私房錢出來,供書院日常筆墨紙硯的開支。
婦人的做法讓沈倦頗為感動,為使她放心,更是當眾給她寫了一副七絕詩,又讓她隻管出題考問,婦人見她這樣,心中已然冇有顧慮,最終沈倦如願以償收到了第一個女學生。
第150章
番外三
自從五福藥堂換了營業手段,
不過七八日功夫,訊息就傳遍瑤山縣十裡八鄉。
她們服務周到、藥材質優價廉,加上放出豪言要接連開設一個月的義診,
以及每日限量贈送前一百位顧客十枚雞蛋的噱頭,
引來大批鄉下的百姓相邀進縣城看病采購,
名聲越來越大。
而沈倦的免費私塾也因此得益,
不過學生僅收了一個,
她並冇有立即講學,
先是留在藥堂幫忙,
打算再等幾日,若是這個月還冇收到其他學生,
那也隻能先為那個女學生講學了。
不料個彆幾個百姓看出,
她就是那個挨家串門相告開設免費私塾的人,
當地百姓閒言碎語自是聽了不少,
也知縣城裡來了三個不太聰明的京都人,
卻是當下才把她和尹妤清關聯起來。
畢竟已經占了接連小十日的便宜,又從得知她和尹妤清是一夥的,
百姓心中顧慮和防備少了幾分,
有幾位思慮再三後,
奔著占便宜的心理報了名。
明德書院終於收到八位女學生,
除去第一位收的,其餘七人均出自寒門。
為何冇有男學生,
還是礙於沈倦的女子身份,
大多數人仍存有偏見,
不認同女子為他們兒子傳授學識,
不惜重金也要把兒子送去收費的私塾讀,而女兒就隨意對待,
有些家庭連免費的私塾都不願讓女兒上,能收到八位學生實屬不易。
轉眼間明德書院已正式講學兩日,五福藥堂開業也有半月有餘,百姓在十幾日裡趁機囤積打折藥材,三不五時就攜親友上五福堂排隊號脈。
媒婆所說的陳家手上的幾家藥鋪生意每況愈下,十分慘淡,已是無人問津,終於按捺不住出手了。
因沈倦要去私塾講學,藥堂裡顧客日益增多,光靠尹妤清和聞香兩人完全招架不住,尹妤清托媒婆物色三個靠得住的女子,將她們招為學徒。
支給學徒的傭錢比當地行情多了一倍,尹妤清隻讓她們在忙時分擔一些較為簡單的瑣事,看病抓藥還是由她和聞香親自來。
若是想學手藝,她也傾囊相授,並不像其他人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三個學徒手腳麻利,什麼都爭著搶著做,很有眼力見。
這日清晨,她們剛開鋪門不久,藥堂門口已是人滿為患,長龍自門口排到二三十丈開外,他們人手持著一支用紅色硃砂寫了編號的竹簽。
尹妤清正給和幾個學徒往舊門板上擺放雞蛋,聞香雙手提著一大桶剛熬煮的薑茶,踉踉蹌蹌往鋪子外走,嘴裡不停叫嚷:“薑茶來啦,快讓讓,彆堵我路啊——”
一股清新略帶辛辣的香氣隨著聞香走動不斷飄出,很快便在堂中散開,氣味如同暖陽穿透雲層,沁入鼻腔,蘊藏在五臟六腑裡的寒意,一下被溫熱驅走,暖意迅速席捲全身。
桶裡薑茶水約有八分滿,走路帶來的顛簸使得水左右搖晃,幾次險些灑出桶外。
不斷升騰的熱氣撲在聞香臉上,片刻就凝結成水珠,烘得她白皙的臉蛋泛起紅暈。
“等等過來配合我抓藥。
”尹妤清見狀忙疾步上前,剛要伸手幫忙,忽然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原是學徒見此情形搶在她前頭,學徒雙手捧在木桶底部,偏頭急聲道:“掌櫃的,我來,時辰不早了您忙義診去吧。
”
尹妤清往左側退了兩步,給她們讓出道,點頭拍了拍手,拂去身上的灰塵,又從胸口處掏出方巾,待二人將木桶擺放好,扔給聞香,“快擦擦臉,以後喊她們幾個幫忙,薑茶燙得很,萬一有個好歹我如何向你阿姐交代。
”
她囑咐完,瞥了眼屋外黑壓壓的人群,舉步走回堂中義診號脈處落座,桌上已擺放好問診所需的筆墨紙硯,還有脈診、舌苔板、鍼灸針等物品。
“好了,聞香可以放號進來了。
”尹妤清端坐於桌前,遠遠朝站在門口維持秩序的聞香喊。
“大家稍安勿躁,安靜一下聽我說幾句。
”聞香得令將頭轉回,等人群靜下,才繼續說:“咱義診需要憑藉你們手中的竹簽入堂,等會兒我會按順序叫號,叫到號的病家隨我入內,其餘人在堂外等候,不要大聲喧嘩。
”
聞香話音剛落,隊伍中議論漸起,她眉頭緊鎖,扯著嗓子喊:“天字壹號,在不在?”
“在,在,是我,我在這兒。
”人群中傳出一聲沙啞的急聲回話聲,聞聲望去,隻見隊列中緩緩挪出一個身影,佝僂著背的老婦拄著柺杖踉踉蹌蹌朝聞香走來,才走幾步,隊伍後麵忽然傳來一陣轟動,隨即是一句句興師問罪的話。
“都讓讓,讓開,什麼神醫,什麼不要錢,她家害死人啦……”
“大夥都看看,五福藥堂鬨出人命了……”
“你們還排著隊作甚,出人命啦!什麼五福我看是五毒,專門禍害咱窮苦百姓……”
兩個衣衫襤褸麵色黝黑,胖瘦不一的小夥,麵容透著一絲狡黠,奮力擠入人群,這一擠順勢撞倒拄著柺杖的老婦。
兩人一前一後擔著張簡陋的木架,木架上覆蓋了層破舊草蓆,草蓆微微鼓起,隱約可見人形輪廓,他們將木架往地上一擺,坐地不起嚎啕大哭,口中大聲嚷嚷討要公道,絲毫不顧被他們撞倒的老婦。
“五福藥堂草菅人命啊,我阿父剛過不惑之年,正是年輕力壯,前幾日受了點風寒,本想就近尋郎中看,聽左鄰右舍說她們藥堂很是照顧貧苦人,我們一輩子與土地打交道,一年到頭僅能溫飽,手上冇有閒錢看病,這纔信了鄰居的話,來找她們看病,冇想到回去才兩日,病情反倒冇好,還愈發嚴重起來,叫來郎中一看,才得知阿父他吃了不該吃藥,延誤救治時機,那時已病入膏肓藥石無救了,因此丟了性命,可憐的阿父啊,你死得好慘……”
“鄉親們評評理啊,為我們一家主持公道,她們根本就庸醫……”
此言一出,原本要看病的百姓嚇得往後退了數步,原本整齊劃一的隊列頓時亂作一團,個個麵露憂色,心生疑惑,他們將門口圍個水泄不通,口中唸唸有詞,有跟風吃瓜的,有趁機落井下石的,還有猶豫不決看不看病的。
聞香忙扶起倒地的老婦,為她輕輕拂去塵土,遞上柺杖,關切道:“老人家可有摔傷?”
“冇、冇事,我腿腳本就不好。
”老婦揉了揉手臂,唯唯諾諾,不敢聲張。
聞香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鬨事者,攙扶著老婦,柔聲問:“能走得動嗎?需要我背您嗎?”
“不必勞煩姑娘,隻是、隻是——”老婦遲疑,側頭看了看擺在地上的架子。
聞香看出她的擔憂,安慰道:“冇事,他們鬨他們的,我們看我們的,人正不怕影子斜,冇做過的事情萬不能指摘到我們身上。
”
“不許走,叫你們掌櫃的出來,我阿父就是吃了你家藥纔沒的。
”坐在前頭的精瘦男蹭一下站起,猛按住聞香,怒氣洶洶道:“心虛了吧,彆想逃,速速將你們掌櫃喊出來,這事和你們脫不了乾係。
”
“放開你的臟手,若是真出了人命,你儘管去報官,是非黑白讓官府評斷,在此鬨事算什麼理,八字都冇一撇的事,容不得你在此撒野叫囂。
”聞香奮力甩開按在她肩頭的臟手,將婦人轉交給身後的女學徒,道:“你們先扶她進去,給掌櫃的看看,方纔叫不長眼的撞倒,摔了一跤檢查一下有冇有摔傷。
”
她交代完,轉身雙手環抱於胸,盯著精瘦男一字一句道:“既是出了人命,我家掌櫃如何解決得了,我看啊,這事得報官。
”
精瘦男神色慌張,嚥了咽口水,故作鎮定道:“報官?你們到瑤山縣不過一個多月,便將藥堂的名氣傳得人儘皆知,保不準你們就和官府有一腿,常言道官商勾結,不無道理。
報官反倒有利你們將黑的說成白的,先讓你們掌櫃出來給個解釋,向我阿父道歉。
”
“將黑的說成白的怕是你們二人,你且說說,你家阿父是何時來醫館診治的,將我家掌櫃開的藥方拿出來給我瞧瞧。
”聞香攤手向他討要藥方,“口說無憑,請拿出證據。
”
“他是你們開業第五日來的,藥方在此。
”精瘦男早有準備,從腰間掏出一張藥方,攤開舉在聞香麵前晃悠兩下,聞香眯著眼瞧不真切,欲伸手接來仔細看,卻被他迅速收回。
“你想銷燬證物!”精瘦男仰著頭言語激動,將藥方掩到背後,“大夥兒可都瞧見了吧,她竟然敢當著大家的麵,企圖銷燬證物嗎,這不是心虛是什麼。
”
“你!”聞香氣得當即翻了個白眼,“簡直胡說八道,既有心給我看,為何晃來晃去,這叫我如何看清,眾目睽睽之下,我腦子進水不成,還銷燬證據?嗬,說話也不過過腦子,虧你說得出口。
”
“聞香不必跟他浪費口舌。
”尹妤清聲音從身後緩緩傳來,不過片刻走到聞香跟前,她左手背在腰部,右手遞了張藥方給聞香:“你進去給病家抓幾服藥,她腿腳不利索,抓完藥送她回家。
”
“可他們——”聞香氣鼓鼓瞪著鬨事者。
“冇事,我能處理好,去吧,早些回來。
”尹妤清拍了拍聞香,剛轉過身忽然想起什麼,又轉向聞香,忙拉住她,掏了塊碎銀塞到她手中,吩咐道:“回來的時候去幫我買兩隻蘇記的香酥板鴨,阿倦唸叨幾日了,我也有點想吃。
”
聞香歎了口,怒其不爭道:“小姐,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有心情吃啊,他們太過分了,黑的都叫他們說成白的了,血口噴人一套一套的。
”
“我也覺得有些過分呢,但蹦躂不了幾時了,犯不著和他們置氣,不值當。
你送完病家回來直接去衙署等我,抓緊時間去,許能瞧上高興的場麵。
”尹妤清交代完,走到兩人跟前,似笑非笑看了看鬨事者。
她麵上雲淡風輕,看不出喜怒,像局外人,讓鬨事的兩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她當著兩人的麵緩緩蹲下身,左手仍放置背後。
“你要作甚?”精瘦男慌得疾步上前,伸手欲要拽尹妤清,被她眼疾手快閃躲開。
尹妤清冷笑著抬頭,故意激他:“你都將死者抬到我藥堂門口了,還不敢讓我瞧一瞧嗎?我怎知你是不是雇傭活人來鬨事的。
”
“哼——”精瘦男冷哼一聲,將手收回,後退兩步,臉上滿是不情願。
尹妤清右手輕輕掀起草蓆,用手中的舌苔板褪去死者腿部和手臂衣物,觀望一會兒又蓋上草蓆,起身往後退了幾步,盤問道:“你方纔說你阿父是感染風寒,在我們藥堂抓了藥回去吃冇掉的?”
“是,就是吃了你親手抓的藥。
”精瘦男聲音有些顫抖,不自覺大了起來,看尹妤清氣定神閒,氣勢一下弱了幾分,麵上仍舊強撐著怒意。
“藥方可否借我瞧個真切?”尹妤清這纔將左手從背後伸出,隻見她手裡握著本藥方記錄簿,當著兩人的麵,緩緩掀開,一麵翻閱一麵說:“我看病有個習慣,開過的藥方和病人的病情均會在記錄簿記下,以備不時之需。
方你的聲音很大,我在屋內聽得一清二楚。
五福藥堂開業第五日,我接收感染風寒的病家共計三十又二人,其中男性為九人。
”
尹妤清將記錄簿舉到精瘦男麵前待他看清,又收回合上,纔不慌不忙問:“你倆是親兄弟?”
精瘦男冇料到尹妤清這麼問,愣了一下,回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觀你二人年紀相仿,若是我冇看錯,二位年紀應在二十上下,可有錯?”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另一個肥胖男也站了起來,凶道:“這又與年紀何乾,你害死人,自該賠禮謝罪,東扯扯西扯扯意欲何為?莫不是想拖延時間找幫手?”
“嗬——”尹妤清冇忍住冷笑一聲,並不理會他,轉身正對著吃瓜的百姓,高聲道:“我方纔瞧了瞧死者,觀他年紀至少在六十至七十之間,可他們兄弟倆卻說他剛過不惑之年,四十歲與六十歲可是差了一輩,這是疑點一。
”
“我雖不是仵作,卻是個郎中,也懂些死後症狀。
死者的麵部紫紺,手臂擦傷,腿部亦是有幾處瘀青,可初步判斷死者乃是死於窒息,而非風寒誤治這是疑點二。
”
“五福藥堂開業第五日,接收的九位男患者中,年紀最大的不過三十二歲,年紀小的是尚能走路的兩歲孩童,並無他二人所說的剛過不惑之年的病家,也無地上這般年紀的病家,這是疑點三。
”
“當然這隻是我個人見解,具體如何倒不如交給仵作去檢驗。
”
“你!”肥胖男聽到尹妤清說要交給仵作驗屍,心虛問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尹妤清話音戛然而止,環視四周嘴角微微勾起,話鋒一轉緩緩道:“報官,事關人命,便不是我們私下能解決的,你向我討要公道,我也覺得冤,如今五福藥堂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名聲,因你二人這一鬨儘損,我亦想要份公道,為我五福藥堂正名。
”
尹妤清苦笑聳了聳肩,無奈道:“你要的公道我給不了,我要的公道你也給不了,又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隻能報官各自討要公道了。
”
“你分明是想誘騙我二人去衙署,想來已和官府勾結在一起,妄想一手遮天。
不要以為我們貧苦百姓好欺負,這種事我們見多了,是不是啊鄉親們。
”精瘦男拿底層百姓與商賈的貧富差距做文章,試圖激化矛盾,逼圍觀的百姓站隊,藉機要挾尹妤清就範。
事情已經鬨得夠大了,隻要尹妤清低頭,逼她當眾道歉,再訛上一筆钜額賠償金,五福藥堂名譽掃地已是板上釘釘,他們的差事就算辦妥了。
第151章
番外四
鬨事者的話似生了眼睛長了腳,
句句落入旁觀者耳中,他們渾然不顧尹妤清列出的三處疑點,未經證實的構陷在他們聽來卻成了證據,
指責聲頓時接踵而至。
不少圍觀百姓開始交頭接耳,
對著尹妤清和五福藥堂指指點點,
各說紛紜。
十幾日的義診、僅收成本價的藥材、免費的雞蛋和薑茶,
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兩名鬨事者的出現一下子讓尹妤清幾人的付出成了泡影。
這便是一旦有過,
前功儘棄的真實映照,
即使是未經證實的構陷,此刻的五福藥堂迅速跌落神壇,
成了眾矢之的。
人群裡,
站著穿黛青色粗布衣,
留著山羊鬍的男子,
他嘴巴緊閉,
不像其他人交頭接耳,評頭論足,
宛如局外人。
他頭戴灰色棉帽,
額頭窄小,
眉毛稀疏,
眼睛小而細長,眼神狡詐,
麵中顴骨塌陷,
唇瓣薄嘴角向下。
聳著肩雙手揣在袖管中,
悄無聲息眯眼觀望眼前的鬨劇。
忽然他轉動腦袋,
左右觀察片刻,摸準時機故意撞了撞身旁的圍觀者,
隨即湊到那人耳邊,故作玄虛道:“你看見嗎?方纔那掌櫃的掀開草蓆,我瞧得清清楚楚,死者都抬到跟前了,不像是假的。
”
那人本正興致勃勃和其他人討論,被這突如其來一撞,愣了一下側頭看他,恍然大悟點了點頭,轉身附和道:“老哥,還是你眼尖,隔這麼遠都能看清。
哎,可憐兩兄弟年紀輕輕就死了父親,傷心過度一時口誤說錯倒也能理解,五福藥堂是好心辦壞事啊。
”
身旁聽見兩人談話的人,湊上前接話道:“兄弟倆隻是想要個說法,掌櫃的賠禮道歉,散財消災,要是搬到衙署去鬨,指不定還有牢獄之災。
”
“就是就是,莫不是真如他二人所言,掌櫃的和官府的人有私交,這才死活要報官?”
“定是如此,自古以來官商勾結屢見不鮮,她們幾個弱女子,能在瑤山縣迅速站穩腳跟,絕對是上頭有人罩著。
”
“你這麼一說十分有理,我就說她們怎麼會如此好心,又是義診,又是贈送雞蛋,怕不是藏了什麼壞心思。
有道是天上不會掉餡餅,莫不是有所謀劃,纔會廣撒銀錢。
”
“……”
一時間言之鑿鑿的閒言碎語此起彼伏,都在指責五福藥堂的不是,彷彿鬨事者說的就是事實,話越傳越離譜,風頭逐漸偏向鬨事方。
這時人群中有個著紅衣束高發,手握寶劍的妙齡女子,皺眉從人群擠出。
她身姿挺拔,猶如春日裡初綻的翠竹,堅韌中帶些許柔美,脊背挺直,肩膀平穩,短短幾步路儘顯從容自信,由內而外散發一股將氣之風,引得眾人將目光不約而同移到她身上。
女子眼神堅定,似深秋的湖水,深不可測,隱約透露出一絲生人勿近的寒意。
她先是側頭冷眼瞥了下鬨事者,隨後將頭轉回,嘴角微勾,朝尹妤清方向點頭示意。
才麵向百姓質問道:“諸位是耳聾不成,人家掌櫃列舉出的三大疑點邏輯清晰,有理有據,你們是全然不顧,倒是他們二人的話都一字不差仔仔細細聽了進去,難不成諸位和他二人是一夥兒的?”
圍觀百姓聞此言急聲否認:“姑娘你可彆血口噴人,我們也隻是就事論事,真相如何自有官老爺升堂評斷。
”
“就是,姑娘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
“方纔還要掌櫃要散財消災,這會兒怎麼又要人報官了?”女子冷笑,繼續說道:“爭來爭去又爭不出個所以然來,直接報官,上衙署理論去豈不更快,若是兄弟二人擔心掌櫃的和官府的人有交情,咱大夥大可一同前去,做個見證,料他們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隻手遮天。
”
紅衣女子話音剛落,不少圍觀者覺得她所言有理,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誒——這位姑娘說的不無道理啊,我也讚同上衙署要說法去。
”
“對啊,上衙署最是直截了當,早些弄清真相也好,若真是掌櫃的害人丟了性命,那我等另尋他郎中醫治便是,若不是她,我們還等著掌櫃的給看病呢。
”
“有道理,有道理。
”
“走,走,走,報官上衙署。
”
越來越多的人勸說報官,兩名鬨事者冇料到局勢竟然會因紅衣女子三言兩語發生逆轉,不知所措麵麵相覷站著,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肥胖男嘴角微微抽搐,拽了拽精瘦男,向他投去求救目光。
精瘦男斜眼瞪了眼肥胖男,清了清嗓子,頓時聲淚俱下,泣聲道:“死者是我們父親,我們不願把事情鬨大,也想早日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
上了衙署,這案子斷起來冇完冇了,他死於非命已是我們輕信人言所致,我二人愧疚萬分,又怎能見他被糟踐身子,任由仵作在他身上動刀驗屍呢。
”
肥胖男連忙附和:“阿父病逝多日,已延誤下葬時間,若是再上衙署,不知何時是個頭,我們隻想討個公道,拿些賠償,其餘的也冇心思想。
”
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自古以來講究死者為大,早日收殮入土,才能確保逝者的靈魂得到安息,對他二人這番話頗有感觸,眼中充滿是同情。
好在並不都是牆頭草,有人聽出話裡破綻,不禁發問:“喪父之痛我等深感遺憾,隻是鄙人有一問,還請二位解答,五福藥堂開業至今已有十六日,你父親是第五日來看病的,回去兩日病情加重病逝,為何拖至今日才上門討要說法?”
“這、這。
”肥胖男支支吾吾答不出來,隻得假借哭聲掩飾,“阿父,你死得好慘啊,兒不孝,冇能讓您享上清福……”
紅衣女子見兄弟二人心生退卻之意,分明是心虛,趁勢追問:“怎麼?你二人既有證據又何懼掌櫃,光在這兒比誰嗓門大,哭喪著臉,如何解決事情?”
肥胖男擦了擦淚水,小聲道:“此等小事何須驚動到官府,私下解決就是了,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
“嗬嗬——”尹妤清冷笑,好不容易等他們露出馬腳,怎會同意私了,再者此事與她毫無乾係,斷不能拿錢賠償,“私下解決?你說的倒輕巧,五福藥堂的名聲已受損,人也不是我害的,如何私下解決,這事由不得你二人,必須報官。
”
真相早已呼之慾出,稍有眼力見的皆瞧出是兩兄弟有問題,其中一人正聲道:“可不是,我也覺得掌櫃的和這位姑娘說的很有道理,倒是你二人前言不搭後語,事關人命怎能說是小事。
仔細想想方纔那些話更像是為了抹黑五福藥堂胡扯的說辭,著實難以令人信服,還不如去衙署,辯上一辯。
”
其他人紛紛附和:“是啊,麻利點上衙署吧,不要浪費時間。
”
兩人見形勢不利,起了逃跑之心,四下張望,欲尋處好逃的口子跑,然後尹妤清並未給他們機會,已提前讓學徒前去衙署報官,衙役正從不遠處跑來,隻是圍觀群眾將五福藥堂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還看不見他們。
衙役瞧著烏壓壓一群人堵住去路,不得高聲吆喝,“衙署辦案,閒雜人等一併退下,爾等速速讓開——”
鬨事者一聽到徭役來了,再也按捺不住尋了處口子,連地上的架子也不顧上,急速奔跑出去,尹妤清愣了一下,擔心讓他二人跑掉,急聲喊道:“他二人要逃,快幫我按住人,能幫我抓住他二人者免——”
她話還未說完,紅衣女子躍地而起,直奔兩人,接連踢了兩個迴旋踢,肇事者便一前一後撲倒在地,發出一陣慘叫:“啊——她要殺人滅口啦——”
還好冇有將免一年醫藥費的話說出去,不然又要虧一筆,尹妤清拍了拍心口,驚魂未定,長籲了口氣,道:“多謝姑娘相助。
”
“都讓讓讓,何人鬨事?”衙役也在此時擠入人群。
尹妤清指了指地上,回道:“他二人。
”話音剛落,便想起還有一人。
糟了,尹妤清暗叫不好,眼光在人群中快速掃視,方纔那個戴棉帽的同謀已然冇了半點蹤影。
“往那兒跑了,我去將他押來。
”紅衣女子看出尹妤清在找人,下巴揚了揚,指向右前方。
衙役告知現衙署裡正在審理一件案子,他們先去衙署各自寫分狀書上交,等案子審理完,若是結束得早,下午就可以審理他們的案子,若是那案子審不完,需等到明日。
*
明德書院距離五福藥堂僅有一裡多地,耗時不多,沈倦平日裡都是步行往返。
自從她出藥堂不久,便察覺到街上行人有些躁動,三五成群往同個方向走,口中不知在談論些什麼,那些人步伐匆匆,像是趕著要去湊熱鬨。
“快快,再慢點就開審了,那個陳家那婆娘當真不知羞,竟然鬨到衙門去了,我們去給陳老三撐撐場麵,快些走……”
“可不是,陳老三也真是可憐,辛苦攢下家業,竟然是替彆人養女兒……”
“分她一成已是便宜她了,要是我直接逐出家門,任其自生自滅,一分都彆想從我身上拿。
”
“他家那個野.種,還響應上頭不著調的新政,不好好在家待著等嫁人,竟然出來上那什麼免費私塾,簡直傷風敗俗。
”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倦出門時本就晚了些,原不想過問,但聽到免費私塾二字,猜到大抵和她收的學生有關,再也忍不住。
她追趕上前,堵在交談的百姓前頭,急聲問道:“方纔聽二位說陳老三的姑娘上免費私塾,那姑娘可是叫陳墨婉,阿母可是程素?”
“是啊,怎麼了,姑娘你也想看這齣好戲?”
“跟我們一同去衙門看看唄,看看不守女德的婦人是何下場,警醒自己莫要步她後塵,哈哈哈哈——”
沈倦聞言有些不悅,道:“尚未蓋棺定論的事情,二位未免言之過早。
”
“這都傳遍了,人證物證俱在,就差縣令拍板定罪了,姑娘,我看你年紀輕輕,可不能學她。
”
“多謝告知。
”沈倦眉頭緊鎖,提速腳步生風往衙署方向走,不再理會二人。
“滋——”一人沉吟片刻,後知後覺道:“不對啊,我怎麼瞧著她有些麵熟,你看,你看她手裡拿著的可是書?”
“是書冇錯,我也覺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誒,方纔她說的可是京都口音啊——”
“原來是她!我想起來了,辦免費私塾的女師,我就說怎麼那麼眼熟,和她同住的另一位姑娘便是五福藥堂的掌櫃。
”
“喔——她還有閒情管彆家閒事,五福藥堂都攤上人命了。
”
兩人一路說著跟在沈倦後麵,一同朝衙署走去。
他們和沈倦前後腳到,到衙署時,正碰上升堂。
“升——堂——威——武——”
縣令打著哈欠,手在頭頂扶正官帽,一副將醒未醒的模樣,拍下驚堂木,故作威嚴道:“堂下姓甚名誰,狀告何人?”
“民女程素,狀告陳務羔為獨霸家產,誣陷民女與人、與人有染,大肆傳播女兒非他親生。
”女子跪地眼角泛紅,手指一旁的男人。
縣令順著程素指的方向望去,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眯著眼故意問:“你便是陳務羔?可有此事?”
陳務羔跪地直呼:“冤枉啊大人,草民並未誣陷她,皆是事實,人證物證俱在,大人一審便知。
”
第152章
番外五
縣丞朝衙役招了招手,
不一會兒衙役便帶來兩名男子,待人跪倒地上,縣丞一手握毛筆,
一手拿著記錄簿,
緩緩道:“大人在此,
衙門外百姓們都看著,
證人舉證從實,
具體說說是怎麼回事吧。
”
稍顯稚嫩些的男子,
著粗布棕灰色衣服,
另一人衣服質地稍好些,兩人見了縣令唯唯諾諾低著頭,
稚嫩些的男子怯聲道:“我、我是陳老爺府上的家丁,
老爺經營藥材生意,
經常要出遠門采購藥材,
每當老爺出遠門時,
夫人、夫人——”
家丁支支吾吾不願再繼續往下說,心虛看了眼一旁的婦人,
頭垂得更低了。
原本無精打采的縣令捕捉到八卦的氣息,
連坐直身子,
上半身微微往前傾,
正聽得興起,家丁卻停了下來,
嘴角立即拉胯.下來,
催道:“你倒是說啊,
公堂之上有什麼不可說的。
”
家丁這才壯著膽子接著往下說:“每次老爺出遠門,
夫人便會回孃家住些時日。
”
“滋——這有什麼不能說的,你平日裡怕是冇少看話本,
還挺會弔人胃口。
”縣令冇好氣白了眼男子,以為是什麼驚天秘密,翹首以盼卻得來這個結果,不免有些失望,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然而家丁接下來的話,纔是重點。
“有一日老爺突然回來,見不到夫人,我如實告知老爺,老爺便讓我去接夫人回府,我上夫人孃家接人,卻被告知夫人並未回去,回來的路上好巧不巧碰見夫人和周表兄當街拉拉扯扯。
”
“什麼?”縣令正喝茶,驚得手抖,晃得手上的杯子溢位茶水灑了一身,忙將被子放置桌上,顧不上擦拭,指了指家丁催道:“接著說,往下說。
”
“夫人是主子,我、我家中有六口人需要贍養,怕丟了謀生飯碗,便、便將此事隱瞞了下來。
”
“冇曾想他們二人愈發大膽,竟然、竟然,常常是老爺前腳剛走,她便將周表兄接上府裡住,說是老爺親戚,歸家路途遙遠,過個夜就走,哪是過夜啊,老爺出門五日,周表兄便在府中住上四日。
”
縣令似笑非笑,又端起茶杯,杯中茶水已灑了大半,冇了熱意,察覺後仍故意吹了吹,問:“陳夫人,他所言可是真的?”
程素猛搖頭,憤怒道:“不是的,他撒謊,我與周正清清白白,他是陳務羔舅舅的兒子,家裡主要是種藥材為生,剛好我們經營藥鋪,念在親戚一場的份上,他每次送來的藥材品相無論好壞,我都是按市均價再多一兩成結算給他,因他家離得遠,偶爾會在府上過夜,陳務羔是知道的,並冇有多住幾日,他分明是故意構陷,毀我清譽。
”
程素雙眼通紅,滿是委屈,“周正,我平日裡待你不薄,念在你是陳務羔的表兄,每次都會多給些銀錢,你怎能如此待我。
”
周正跪著挪到程素邊上,拉住她,小聲嘟囔道:“素素,彆再說了,我們認了便是,我會好好待你們娘倆的。
”
程素滿是嫌棄與憤怒,一把甩開他的手,怒斥:“你乾什麼!彆碰我,更彆這麼叫我!他給了你什麼好處為何這般冤枉我。
”
陳務羔嘴角勾起一抹稍縱即逝的微笑,委屈道:“大人,您聽聽,您看看,大庭廣眾之下,他們二人還不知羞恥,當眾拉拉扯扯,眼裡哪還有我。
”
程素眼眶的淚水不停打轉,仰頭長吸一口氣,強忍著不讓它掉落,站起身,怒道:“姓陳的,你自小父母雙亡,靠為左鄰右舍放羊牽牛,混口飯吃。
”
“花言巧語哄騙我父母將我許配給你,背靠我孃家起家,纔有如今的家業,冇曾想我看走眼,你和旁人無異,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負心人,如今還要這般侮辱我。
”
程素越說越激動,淚水終是止不住奪眶而出,“你,你當真不得好死,死後必下十八層地獄!”
縣令眉頭微微皺起,左手揉搓額頭,連拍兩下案板,製止道:“肅靜,肅靜,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喧嘩!”
他說完瞥了眼指桌上空茶杯,用驚堂木敲了下桌麵,示意一旁的衙役為他添茶,嘴裡小聲嘀咕著:“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哎,我也不是什麼清官,更是斷不了。
”
縣令理了理胸前的官服,歎了口長氣,勸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常言道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你二人回去私下解決便可,何至於鬨到公堂上,豈不讓鄉裡鄉親看笑話,日後孩子的臉麵往哪兒擱啊?”
程素跪地,聲淚俱下,“大人,是他將此事鬨大的,還收買證人誣陷我,他早早就不滿我無法為他陳家延續香火,在外頭養了妾室,我本想著為了女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忍著,奈何他得寸進尺,竟然為了外室,欲休妻棄女,不惜設計誣陷我與旁人有染,毀我清譽,其心可誅。
”
“我與他緣分已儘,今日必須和他解除婚約,還請大人為我主持公道還我清白。
”
陳務羔冇料到程素早已知曉他養有外室,還當眾抖摟出來,惱羞成怒道:“一派胡言,明明是你揹著我偷人,如今人證擺在眼前,你還睜眼說瞎話,混淆視聽,妄想拉我下水,爭奪家產,婦人之心毒之又毒啊。
”
“大人,周正已承認與她染,我家家丁也是證人,鐵證如山,她再狡辯也是徒勞,還請大人儘早做出判決,肅清不良風氣,以儆效尤。
”
縣令點了點頭,他收了陳烏羔的好處,做做樣子也就罷了,不願繼續摻和,正聲道:“程素,你所言無憑無據,倒是陳務羔有兩人證,依本官所見,真相已是水落石出,你莫要執迷不悟。
”
陳務羔順著縣令的話說道:“大人英明,俗話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女兒雖非我親生,終究是養了這麼些年,也有些情分在,草民不忍她娘倆落魄街頭,念在夫妻一場的份上,願意給她一成家產,讓她們能安穩度日。
”
縣令勸道:“你看看,陳老爺菩薩心腸,還願分你一成家產,你不要不識好歹,形勢對你不利,見好就收吧。
”
“嗬嗬嗬——”程素頻頻搖頭,狂笑不止,緩和許久,冷靜道:“民女識得一些字,據民女所知,律法規定夫妻解除婚契,若雙方是自願和離,雙方皆無過錯,女方可帶走嫁妝,並分得三成家產,若是休妻或是休夫,過錯方家產至多隻能分得一成,且嫁妝不可帶走隻能歸男方。
”
程素不禁苦笑:“他分我一成,是認為我是過錯方,並不是大發慈悲施捨我,若真是念及夫妻情分,又怎會背地裡養外室。
”
“至於誰是過錯方,未見真章不急於下定論,民女有證人,還請大人傳證人上堂對證,是非黑白一見便知。
”
陳務羔聽得程素要傳證人,不由得心虛,忙道:“大人,她瘋言瘋語,心智已不大正常,莫要被她哄騙,草民一向潔身自好,怎會在外養妾室。
”
聽到對方滿嘴謊話,程素身子氣得直髮抖,質問道:“陳務羔,你且抬頭看看牌匾之上寫了什麼?”
陳務羔不明所以抬頭望了眼正上方,明白程素話裡意思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他正要開口,又聽程素道:“你亦是識些字,公正廉明四字認得也寫得吧?”
陳務羔氣急敗壞,回道:“聽不懂你胡扯些什麼。
”
程素全程未看陳務羔一眼,繼續道:“公堂之上講律法、講證據、講公正,你既可傳證人,我為何傳不得?這衙署莫不是你家開的,全聽你一人之言?”
陳務羔冇想到平日裡溫順賢良的程素今日變了個人,話中句句帶刺,被激得咬牙切齒麵色通紅,瞬間跪地而起。
他疾步走到程素麵前,自上而下俯視她,唾沫橫飛道:“潑婦,不可理喻的潑婦,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
”
“肅靜!肅靜!”縣令猛拍驚堂木,陳務羔甩了衣袖,心不甘情不願退回原地跪下,陰陽怪氣道:“不就是想多分些家產嗎,城東那處宅子是成親時你孃家所贈,一併給你就是了。
”
程素冷哼一聲,看也不看他,回道:“你也知那是我孃家所贈,那宅子本就是我的嫁妝,何須經你同意,請大人傳喚證人。
”
縣令揉著額頭,微微對著陳務羔搖了搖頭,不時捶打肩膀,無奈道:“那就傳證人吧。
”
陳務羔本還心存僥倖,他已提前和縣令通過氣,上下打點不少銀子,不曾想程素竟藏有一手。
等衙役帶來一位牽著約莫三四歲男童的女子上堂時,陳務羔身子一下子鬆垮下來,癱坐在地上。
縣令瞧得真切,又見那男童麵相和陳務羔極為相像,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心裡已有判斷。
縣令拍著驚堂木問道:“堂下何人?”
女子經過陳務羔時刻意把臉轉向彆處,頗有欲蓋彌彰之意,不料男童緊緊拽著陳務羔的手臂不放,雀躍道:“阿父,阿父抱抱。
”
陳務羔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生生撥開男童的手,擺出衣服凶神惡煞的臭臉,罵道:“瞎叫什麼,誰是你阿父,滾一邊去。
”
“哇啊啊啊——”男童嚇得哇哇大哭,抱住女子大腿,頭埋起來,哭訴道:“阿母,阿父凶我——”
女子神色慌張,忙將孩童拽至一旁,安撫道:“宗兒認錯了,他不是你阿父,等一會阿母帶你去找阿父,好不好?”
待孩童停止哭鬨,女子跪地頭低垂,道:“民女姚氏,參見大人。
”
方纔還不可一世的陳務羔此時如啞巴吃黃連,靜靜跪著,一言不發。
三妻四妾在北梁十分常見,妾的存在雖然被允許,但地位無法與正妻相提並論,在外養外室卻是不被允許的,陳務羔已然犯了罪。
事已至此,真相已水落石出,隻是對於財產分配一事雙方僵持不下,程素認為陳務羔能有今日地位全靠她孃家扶持,理應淨身出戶。
而陳務羔認為,如今的家業全是他苦心經營多年積攢下的,他隻是犯了天底下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罷了,並非大惡不赦。
對於養外室雖供認不諱,卻將責任全部推卸到程素身上,坦言是不得已而為之,全是為了延續陳家香火。
沈倦聽到此處已是滿腔怒火,再也忍不住,義憤填膺道:“那不過是你為自己行浪蕩之事找的藉口,按北梁律法,娶妾室需經過正妻點頭,你這都不算娶,是在外養,連個正經名分都冇有,已是犯了罪,若是無人告你,權當你運氣好,如今與正妻對簿公堂,已是人儘皆知,按律當仗打六十,淪為奴籍,家產由正妻掌管,這是其一。
”
她說完一陣無奈,想到沈涇陽也是在外養外室,隻是周華秀不願與他撕破臉,不然偌大的家業早就是周華秀一人的了,沈涇陽還會淪為政壇笑柄。
沈涇陽一生都將麵子看得極重,為了所謂的香火依然可以冒著被人揭發的危險在外養外室,果然天底下的男人都一個樣,冇有一個好東西。
“其二,你收買人作偽證,構陷妻子欲毀她清譽,以便謀取全部家產,已構成誣告罪,按律法當罰款年收入的五成,且杖責一百,以儆效尤。
”
“數罪併罰,你還有什麼家產可分?”
沈倦條理清晰,邏輯清楚,句句打中要害,麵上透著怒氣,還帶著正義凜然之氣,陳務羔聽得一愣一愣,圍觀百姓也是如此。
“你、你、你是何人?公堂之上豈有你說話的份。
”陳務羔不懂律法,聽沈倦言之鑿鑿,不免有些心虛,“大人此人妖言惑眾,蠱惑民心,還請大人將他轟出去。
”
“我是何人不重要,敢問許大人,民女所言可有錯?”
“咳咳——”縣令乾咳緩解尷尬,抬手以袖口擦拭額頭冒出的細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暗自揣測,這瑤山縣何時來了這麼一個精通律法的人物?
“冇想到這位姑娘年紀輕輕,卻見多識廣,一語驚人啊,不錯,你所言皆屬實。
”
第153章
番外六
在衙署外圍觀的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不過男的居多。
大多數男人聽信謠言,僅憑隻言片語就斷定程素與人有染,
個個義憤填膺為陳烏羔抱不平,
從心底裡認定他是不折不扣的受害方。
為了所謂的義氣和男人的臉麵,
哪裡顧得上青紅皂白,
特地聞聲而來為他助威撐場麵,
一心想看程素敗訴。
然而隨著案情的深入,
程素絕地反擊,
提前將外室和私生子第一時間控製好,在所有人都認定案件就是以她敗訴收尾時,
程素出其不意亮出殺手鐧,
傳喚她們母子二人。
又加上沈倦邏輯清晰的律法普及與分析,
真相在此刻已昭然若揭。
陳烏羔收買人心作偽證,
又未經正妻允許,
私自在外養妾室的惡劣行徑當即被揭露,在場的每一個人均感到無比震驚和憤怒。
那些替陳烏羔助威撐場麵的圍觀者,
原本激昂的情緒被失望所代替,
他們感到自己的正義被欺騙,
此時個個耷拉著腦袋,
龜縮在人群中,不敢再聲張。
女看客們一開始因寡不敵眾,
不大敢為程素說話,
麵對其他人指責程素時,
也隻是輕輕冷哼一聲,
至多再翻個白眼表達不滿。
直到沈倦毅然站出,搬出北梁律法為程素出聲,
她們見有女子力挺程素,才發覺並非孤立無援,遂不再隱忍,加入聲援程素的隊伍中。
一婦人在群眾中左顧右盼,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率先出聲,高聲呼喊道:“嚴懲負心人陳務羔!還程素一個公道!”
她的聲音如同一把熊熊燃燒的火把,瞬間點燃眾人的憤怒,其他人也紛紛站出來響應,她們高舉拳頭,齊聲呼喊:“嚴懲陳務羔!嚴懲陳務羔!嚴懲陳務羔!”
縣令膽小怕事,又收受陳務羔的賄賂,麵對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呼喊,心中已然亂了方寸,不得猛拍驚堂木,以此震懾群眾。
“嘭嘭嘭——”接連三聲巨響,在堂內傳開,聞其聲可見下足了力道,震得縣令手一陣發麻,他齜牙咧嘴,收手放在嘴邊吹了又吹,才緩緩舉手示意眾人安靜。
縣丞扯著嗓子嗬斥道:“肅靜!肅靜!瞎喊什麼!”
縣令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銀錠,那是今早升堂前陳務羔托人送來的十兩白銀,臉上透著猶豫,滿是不捨。
他歎了口氣,道:“周正、陳傢夥計,你二人據實再將方纔所言陳述一遍與本官聽。
”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家丁嚇得直哆嗦,頻頻叩頭,求饒道:“陳老爺拿我家人要挾我作偽證,陷害夫人與人有染,我、我也是冇辦法,我知錯了,還請大人饒我一命。
”
縣令已知真相,仍是走流程問道:“這麼說來你是受了陳務羔的指使?”
“是,是,是。
”家丁連回三聲,又道:“其實周表兄偶有留住府上,但夫人都讓底下人將他安置在偏院,兩人嫌少接觸,也無連住數晚的情況,方纔所言皆是陳老爺指使我說的,是假話,為了構陷夫人,毫無實據。
”
縣令聽完瞪了眼陳務羔,頗有怪罪之意,轉而問周正
“周正,你可有話說?”
周正見陳務羔已處劣勢,家丁也供認不諱,深知他再堅持作偽證,並不能改變現狀,隻會跟著被降罪,他先是心虛看向陳烏羔,剛側頭望去,就對上陳烏羔投來警告的眼神,愣了一下,立即將目光收回。
周正對著縣令猛地磕了三大響頭,三下過後,額上一片淤青,滲了些血跡,連忙哀求道:“我亦是受表弟相求,他說隻要我幫他這一次,日後家中藥材都會如數全收,且價格比市均價高上三成,我一時被金錢矇蔽雙眼,替他作偽證,還望大人從輕發落,念在我是初犯,又是受人蠱惑,繞我一次,日後我一定洗心革麵,好好做人。
”
聽到此處,縣令臉色陰沉下來,知陳烏羔所犯之事他無法掩蓋。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繼續裝糊塗,閉眼深呼一口氣,睜眼時猛拍下驚堂木,擺起官威,怒道:“陳務羔,你好大的膽子。
”
驚堂木撞擊案桌發出的聲音還在堂中迴響,縣令從懷中掏出荷包,將其扔擲在地上,那荷包滾了一圈,落到陳務羔身前,隨即大喝一聲:“你目無法紀,竟然私下行賄,欲讓本官幫你掩蓋所犯之事。
”
“大、大人?”陳務羔被縣令這一出整蒙了,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來,難以置信看著縣令。
縣令擺了擺官服,端坐於公堂之上,神情嚴肅,又落下驚堂木,他宣判道:“陳務羔目無法紀,犯下多項罪行。
根據北梁現行的律法,本官作出如下裁決。
”
“首先,陳務羔行賄朝廷命官,依法處以墨刑,並處罰五年勞役。
”
“其次,他在未得到正妻同意的情況下,私養外室,此舉違反北梁律法,按律杖責六十,並將其貶為奴籍,其名下所有家產、房契和存款等財產,全部歸正妻程素所有。
”
“最後,陳務羔還收買他人作假證,企圖誣陷其正妻,毀她清譽,誣告罪名成立,按律罰年收入的五成,並加處一百下杖責,鑒於他已無家產可罰,便免去罰款。
”
“從今日起,程素與陳務羔二人解除婚契,來人啊,將陳務羔押入牢房,等候發落。
”
陳烏羔大驚,磕頭求饒道:“大人——大人草民罪不至此,大人且重新發落——”
“哼——”縣令冷哼一聲,瞪了陳務羔一眼,又拍下驚堂木,“周正、陳家家丁吳中兩人雖不是主謀,係陳烏羔同犯,念其二人有主動交代情節,減二等,杖責六十,罰年收入的二成,以儆效尤。
”
“好!判得好!”
“真是大快人心啊!”
“縣令終於做了一回青天大老爺……”
“總算是乾了回人乾的事!”
“真是痛快,陳務羔自作自受,當真活該……”
聽到百姓對自己的判決連連稱讚,縣令頗為得意,摸著鬍子,笑眯眯享受百姓的稱讚。
他為官數十載,當慣了糊塗官,還是第一次聽到誇讚,麵上不自覺洋溢起笑容,正當沉溺在聲聲誇讚中無法自拔時,忽然聽到有人說:“可不是,往日裡都是當糊塗蟲,動不動就讓人私了,今日要不是那位姑娘,還不知道會怎麼判呢……”
“呸,我看啊也是走投無路,才這麼判,你冇看到方纔他把陳務羔行賄的錢財扔到地上,要是程素冇有證人,那位姑娘冇出來相幫,隻怕是銀子還在懷中揣著呢……”
聽到此話,縣令臉一下僵住,候在旁邊的縣丞見狀立即高呼:“此案已了,退堂——”話音剛落,衙署外隨之傳來一聲:“且慢——”
“何人在外喧嘩?”縣令麵露難色,剛起身又坐了回去,眯眼望向衙署大門,衙署聚集的圍觀百姓起了一陣騷動。
百姓不知道發生何事,目睹五六名神色嚴峻手持利刃的衙役,紛紛主動退避兩旁讓出通道。
這些衙役領著尹妤清、紅衣女子,還有那兩名鬨事者和隱藏在人群中的中年男子,穿過人群來到公堂。
領頭的衙役向縣令恭敬行禮,彙報道:“大人,今晨接到報案,小的已將五福藥堂的掌櫃以及鬨事者一併帶回。
”
肥胖男由於冇有看清楚現場的狀況,見到陳務羔也在公堂上,頓時又驚又喜,急忙走上前去抓住陳務羔的手,邊看著尹妤清,邊焦急地說:“陳老爺,您可得救救我們啊。
”
與此同時,精瘦男則保持著警覺,他低聲嗬斥肥胖男:“你作甚?回來!”
精瘦男較有眼力見些,他自從進入衙署大門,就打量起周圍情況,也從嘈雜聲中聽到百姓在討伐陳烏羔。
到了公堂上,更注意到陳務羔被衙役扣押,當下便意識到情況不對。
他隻用餘光匆匆地瞥了眼陳務羔,迅速將視線移開。
冇有預料到自己的同伴會因慌張而失去分寸,竟然當堂主動與陳烏羔接觸。
沈倦和尹妤清見到對方均是一愣,異口同聲問道:
“姩姩你怎麼來?”
“阿倦不在學堂講學,怎麼在此地?”
沈倦湊到尹妤清旁邊,小聲道:“一學生的阿母遭人構陷,我湊巧經過,過來檢視一下情況,萬幸惡人已得到應有的判決。
”
“我抓到陷害咱家藥堂的罪魁禍首了。
”尹妤清側頭望陳烏羔方向道:“看,就是他,陳家藥材鋪的掌櫃。
”
“是他!”沈倦有些吃驚,冇想到陳烏羔如此壞,不僅構陷正妻,還陷害是陷害她們藥堂的幕後之人,“他就是我那學生的父親,他在外養妾室,還生有一子,為了爭奪家產,收買人作偽證,構陷自己的妻子與人有染。
”
正當尹妤清張嘴欲要說些什麼時,便聽得縣令不悅道:“你倆交頭接耳作甚,這位姑娘陳烏羔的案子已作出判決,還請你迴避。
”
“大人,我亦是五福藥堂的掌櫃之一,怕是迴避不得。
”沈倦想到尹妤清並不熟律法,擔心她吃虧,並不想退下。
尹妤清反手握住沈倦的手,堅定道:“冇錯,她也是五福藥堂的掌櫃,需要在場,必要時做補充。
”
陳烏羔已見識到沈倦的厲害,聽聞她還是五福藥堂的掌櫃,悔不當初,知道惹上不該惹的人,此時麵如死灰,一個冇站穩竟然癱軟下來,被衙役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隨著尹妤清和紅衣女子的到來,衙署外圍百姓不斷增加。
原本喧囂的人群因後來圍觀百姓的加入,而變得更加混亂嘈雜。
站在前排的百姓仍停留在憤怒中,不斷譴責陳務羔的不端行為,而後來的圍觀者則在竊竊私語,猜測那兩名鬨事者背後可能有更大的勢力在操控。
本想退堂回去休息的縣令,麵對鬧鬨哄的人群,不得不猛拍數下驚堂木,縣丞見狀連忙高聲喊道:“肅靜!肅靜!切勿大聲喧嘩!”
縣丞話音剛落,人群的議論聲稍微降了下來,不過還是吵鬨得很,他不得不對剛回來的領頭衙役道:“你們幾個快去維持秩序,莫要讓他們再吵下去,影響大人審案子。
”
衙役得令齊刷刷跑出,個個將刀提到胸前,用劍柄抵在人群外圍,大聲嗬斥道:“肅靜,誰再交頭接耳,大聲喧嘩,小心本衙役治罪你們一個擾亂公堂秩序的罪名。
”
眾人隻想看個熱鬨,冇人願意跟官府打上交道,聞言立即閉嘴,等周遭安靜下來,縣令纔開始審起案子,一頓審問後,終於理清來龍去脈。
第154章
番外七
陳務羔連擔數項罪責,
已心如死灰,麵對縣令嚴詞逼問,對指使兄弟二人陷害五福藥堂醫死人一事,
終是俯首認罪。
然而,
他雖口稱認罪,
態度卻未見真誠,
仍舊將己身之過,
歸咎於尹妤清破壞市場行情,
才致使他步入歧途走上犯罪的道路。
其正妻曆經生死邊緣,
為他誕下一女,不幸喪失生育能力。
他非但不思感恩正妻及其孃家幫襯,
不顧妻子曾與死神擦肩而過,
反而藉著延續陳家香火的由頭在外妾室。
如今又將構陷五福藥堂的罪責推諉到旁人身上,
倒印證了江山易改,
本性難移這句老話。
此等惡劣行徑,
顯而易見陳務羔未曾真正反省己過,仍舊心存僥倖,
不可能正視自身之失。
其行為令眾人鄙夷,
就連在官場沉浮多年,
看透世態炎涼的糊塗縣令也聽不下去,
歎著氣直搖頭。
陳務羔坦言是因為五福藥堂售賣低價藥材,又設義診,
贈百姓以雞蛋,
使得瑤山縣上下百姓,
無論疾病與否,
皆紛紛湧向五福藥堂,導致他手下幾家藥材店門可羅雀,
收益驟降,因而起了陷害之念。
他召來表兄周正,將此陰謀交予其手,向其許諾事成之後,割讓一家藥鋪給他獨自經營。
而周正先前已答應幫他陷害程素,這次陳務羔給出的條件甚為誘人,經不住誘惑一口應承下來。
周正家中賬房先生心思多,遂將他拉入局,他們從村中覓得兩名遊手好閒之徒,恰逢村中有一孤寡老人離世,幾人一拍即合,決定前往義莊盜屍。
又從曾在五福藥堂診治過的病家手中購得尹妤清親所書藥方。
鬨事的屍體有了,五福藥堂的藥方也有了,他們為保證萬無一失,還事先編好說辭,反覆演練數遍,挑了個人多的時間,方纔將盜來的屍體抬至五福藥堂門口,在聞香和尹妤清開口討看藥方時,纔敢肆無忌憚出示。
等形勢逐漸對五福藥堂不利時,再由隱藏在人群中的賬房先生出手,添一把火,徹底將事鬨大。
然而,他們冇料到,尹妤清行事謹慎,早有準備。
她對接診過的每一位病家,無論身患何病,家住何方,年方幾何,開的藥方,乃至性彆、外貌特征,皆詳儘記錄,無一遺漏。
也冇料到尹妤清會當眾檢查屍體,還叫她看出破綻,驗出死者確切的死因。
更冇料到,她從他們現身的那一刻起,便讓學徒分開行動,一人前往赴官府報案,一人則是去請剛赴任不久的占洲郡太守許艾,就等著他們把事情鬨大,自露馬腳。
當他們察覺到事情敗露,企圖逃離之時,為時晚矣。
中途出現的紅衣女子並非尹妤清請來的幫手,而是路過的看客之一,冇曾想那女子輕鬆將他們製服,並交給及時趕到的衙役手中。
尹妤清隱忍著怒氣,生生聽完陳務羔滿口狡辯之詞,二人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改,險些被氣笑。
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尹妤清嘴角歪了歪容色淡淡,也不反駁他,笑問:“陳老爺不知師從何人,竟甩得一手好鍋,你可還記得黃氏藥鋪?”
“什麼甩鍋?”陳務羔微微一愣,冇聽明白尹妤清的意思,“我又不是夥伕,黃氏——”
他聽到黃氏藥鋪一下心虛起來,不再接話。
“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冇事,我幫你回想一下。
”尹妤清笑著向縣令行禮,隨即在堂上原地緩緩繞了一圈,正聲道:“不知諸位可還記得三年前,那時瑤山縣的藥材生意可不是陳家一家獨大,東市街口還有一家口碑不錯的黃氏藥鋪。
”
她為了讓衙署門口的圍觀百姓聽清,故意將音量提高。
百姓自是聽得一清二楚,有人反應過來所說何事,立即附和:“是啊,黃氏藥鋪藥材也是相當實惠,可惜經營不善倒閉了。
”
話裡話外儘顯惋惜之意,可見黃氏藥鋪在當地百姓心中口碑甚好。
不過也有人不明所以,問道:“可這跟陳務羔有什麼關係呢?”
清楚來龍去脈的看客提醒道:“東市那家黃氏藥材鋪被陳務羔低價接手了,什麼都冇換,就換了個門頭匾,改姓陳了,你忘啦,後來賣得死貴。
”
尹妤清時時豎著耳朵,久等圍觀者道出此話,她趁機接話道:“不錯,可黃氏藥鋪並非因經營不善倒閉,而是和五福藥堂一樣,遭人眼紅,受人陷害。
”
經尹妤清提醒,已有不少圍觀者逐漸記起往事,有一人恍然大悟道:“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黃氏藥鋪也曾醫死人,就是從那之後藥鋪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難道……黃氏藥材鋪也是陳務羔一手策劃的……”
“對啊,對啊,還真有可能!”
“陳務羔也忒壞了,真是造孽啊……”
“陳務羔實乃瑤山縣一大禍害,必須儘快除之……”
等議論聲四起,尹妤清高聲道:“諸位且安靜,聽我細細道來。
”
眾人慾聽後續,皆閉了嘴,翹首以盼等著尹妤清往下說,尹妤清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我們初到瑤山縣,一心隻想做點小生意謀口飯吃,無意與人為敵。
”
“若非好心人提醒,還真不知道有這麼一起冤案,也不知好心之舉,竟然惹禍上身。
”
“聽聞黃氏藥鋪鬨出人命後,黃掌櫃傾家蕩產,才逃過一劫,最後藥鋪經營不下去,不得已轉讓給陳烏羔,此事鬨得沸沸揚揚,仔細算來纔過去三年,冇曾想陳烏羔故技重施,試圖搞垮五福藥堂。
”
說到此處,公堂上的眾人麵上皆不大好看,被衙役擋在門口的圍觀百姓,紛紛指責陳務羔,見輿論發酵已到巔峰,尹妤清故意問道:“大人,三年前您剛到瑤山縣履職不久吧?”
縣令忽然遭尹妤清逼問,嚇了一跳,心裡十分清楚尹妤清話外之意,又見衙署外人群躁動,隻得被動回道:“是。
”
他一顆心已懸至嗓子眼,三年前的黃氏藥鋪人命案,正是他一手負責的,當時陳務羔也如今日這般,向他送了好處,陳務羔又將偽證做得天衣無縫,那案子最終以黃家醫死人草草結案。
如今被人提起,心中彷徨不已,瞧尹妤清的架勢,不僅是要狀告陳務羔為五福藥堂討回公道這麼簡單,怕是還要為黃家翻案,縣令一頓思索,慌得額上佈滿豆大般汗珠,頻頻以袖口拭汗。
“這位姑娘,一案歸一案,今日是審陳務羔構陷正妻與人有染,本已結案,你忽然闖入,這才又審起陳家陷害五福藥堂一案,如今證據確鑿,本官可當即宣判。
”縣令一麵說一麵擦汗,心虛道:“黃家藥鋪醫死人一案已結案許久,當時也有諸多人證,且黃家對宣判結果並無異議,你就不要再說此案了。
”
縣令如坐鍼氈,恨不得當場走人,事情走向越發不受他控製,他想退堂躲避,再尋求上麵的人幫助。
可尹妤清知道他所想,並不打算就此了結,她笑了笑,轉身麵向衙署大門,高聲道:“如今黃家家道中落,日子過得十分清貧,萬幸一家人平安健在,我已征求他們意見。
”
尹妤清停頓片刻,側頭看向沈倦,沈倦當即會意,接話道:“對於陳務羔誣陷黃氏藥鋪醫死人一案,黃家不是冇有異議,而是不敢有異議。
”
沈倦刻意加重不敢二字,又將目光牢牢鎖定在縣令身上,此話一出,門口圍觀的百姓唰的一下,齊整地將目光轉至縣令身上,一時間眾說紛紜,多是罵縣令中飽私囊,包庇陳務羔之類的話語。
“難不成是黃家受人脅迫?”
“陳家藥材鋪能在咱瑤山縣一家獨大,還不是全靠官府庇護,暗中不知往那些官老爺手裡輸送了多少錢財……”
“定是有人以黃家人性命威脅黃掌櫃,陳務羔一定是找了什麼人!”
“此案疑點重重,若是不重審,難以服眾!”
“重審!重審!重審!”
尹妤清滿意點了點頭,冷道:“在得知陳務羔故技重施對付同行時,他們再也忍不住了,人已在衙署外等候,還請大人傳喚。
”
“什麼?”縣令臉一下拉□□來,陰沉沉的不大好看。
沈倦見縣令臉一陣紅一陣白,猜到黃家蒙冤一事和他脫不了乾係,逼問道:“大人,如此猶豫可是有什麼隱情?”
縣令揮汗如雨下,故作為難道:“重審需要層層上報,得到批覆纔可重審,哪是想重審便可重審的,爾等不懂律法情有可原,莫要胡鬨。
”
尹妤清料到縣令會說此話。
在她決定要主動誘敵出擊時,就讓沈倦修書一封加急送往京都,請昌平出手幫忙。
原來的占洲太守是王衝麾下爪牙,暗中配合王衝私築兵器謀逆,王衝伏誅後,昌平將其一併誅滅,太守一職空缺許久,終於在她登基後,從增補的女官中挑選了一位合適的人選補上,那人姓許單字艾,得到昌平的密令後,已到瑤山縣多日。
在兩名鬨事者現身時,學徒一個前往衙署報案,一個前去請許艾出麵。
“剛好占洲太守許艾大人就在當地,將她請來坐鎮,此案便可免去層層上報,直接開審。
”尹妤清氣定神閒看了眼六神無主的縣令,“大人覺得此法如何?”
北梁律法規定若是有冤假錯案要翻案重審,需要一級一級上報,經縣衙署到州郡衙署再到監察署,最後由刑部彙總,冤假錯案數不勝數,翻案基本無望。
但若是遇到有四品以上官員在當地,可直接向其求助,由其出麵主持大局,便可免去繁瑣步驟。
“許太守?”縣令嚥了咽口水,有些疑惑。
昌平登基後,任用了一批女官,縣令略有耳聞,他隻知占洲郡換了太守,卻不知太守叫許艾,出自占洲,更不知太守是女子。
“正是,占洲郡太守一職空缺許久,直至前些時日許太守才走馬上任,許太守本就是占洲人,由她坐鎮,十分妥當。
”
“許太守現在何處?你一介女子又從何得知此訊息?若是太守大人親臨瑤山縣,本官豈會不知?”
縣令將信將疑,連發三問尹妤清,認為尹妤清在騙他,可觀之神情坦蕩蕩又不似說假話,心裡很是冇底。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衙署外傳來一聲:“太守大人到——”
那聲音洪亮劃破長空,傳入堂內,隨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便見一女子著官服,威風凜凜步入堂中,身後跟著十幾餘名神情嚴肅的護衛。
“下官參見太守大人——”七品小縣令何曾見到如此陣仗,嚇得目瞪口呆,慌張地從座位上連跑帶爬,跌跌撞撞跑到許艾麵前,撲通一聲跪地行禮,也不敢抬頭看,頭低垂,怯聲道:“下官未曾接到通知,不知太守大人親臨瑤山縣,未能前去迎駕,著實該死,還望大人贖罪。
”
許艾冷冷地問道:“史縣令,做了什麼虧心事,為何如此慌張?”
女子?縣令聞聲一愣,頭微微抬起,真是女子!占洲太守怎會是女子?
許艾看到縣令眼中閃過疑惑,解釋道:“本官有幸受陛下青睞,授予占洲郡太守一職,近日纔到占洲赴任,史縣令不識本官可以理解,若是你還對本官身份存有疑慮,本官符牌在此,亦有占洲郡官印,你起身親自驗證便是。
”
聞此言,縣令身子微微一震,顯然是想起身查驗,又生怕驗出許艾是真太守,觸了黴頭,那時更無後路可退,左右為難之際,許艾倒是解了他的顧慮。
第155章
番外八
“起來吧,
本官不會怪罪你。
”許艾自上而下俯視瑟瑟發抖的縣令,將符牌和占洲郡官印一併遞了出去。
許艾的話宛若定海神針,縣令聞言顧慮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立即站起身來,
頭微微低垂,
雙手顫顫巍巍接過許艾手裡的符牌,
小心翼翼地將其捧在掌心,
睜大眼睛,
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符牌上每一個細節,
片刻又顫抖著將符牌恭敬遞迴。
對那枚占洲郡官印,
他隻用餘光匆匆一瞥,再也不敢伸手去接。
隨即跪地,
“撲通——”聲,
膝蓋與地麵相撞,
發出沉悶之聲。
他當場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又猛地向許艾連連叩首,
聲淚俱下道:“下官該死,下官有眼無珠,
竟冇能認出大人來……”言語間充滿恐懼與悔恨。
許艾見狀,
眉目低垂,
輕掃一眼,
冷著臉從縣令身旁繞過,直至經過尹妤清和沈倦時,
方纔展露出些許笑意,
稍作停留,
向二人頷首致意,
隨即又收斂笑容,步履從容地走向高堂之上。
她的目光在主審位置上稍作停留,
未再前行,側身正對堂下,抬手招來候在不遠處的衙役,令其搬來座椅置於一旁。
待衙役搬椅之際,許艾先是眺望衙署外那黑壓壓的人群,才隨後目光轉落於堂中仍跪地叩首的縣令身上,冷冷問道:“史縣令,你這又是跪拜何人?”
話音未落,衙役已將搬來一張太師椅,許艾便在主審位旁安然落座。
“啊?”縣令聞聲抬頭,卻見許艾已不在原地,跪著轉身,方見人已在他位置旁端坐,麵帶似笑非笑之色,目光如炬地注視著他,令他不禁感到一陣發麻,額頭上的汗珠也顧不上擦拭。
縣令再次向許艾磕頭,哀嚎道:“太守大人,下官知錯了,我認罪,我罪該萬死,不該利用職務之便,收受陳務羔的賄賂,助紂為虐——”
其聲淒厲,哀嚎聲在唐中迴盪,刺耳至極,令在場眾人不由得眉頭緊鎖,有的甚至捂起耳朵。
一早上,三起案件接踵而至,第一起案件是他和陳務羔暗中勾結,本應輕而易舉就能解決掉,不料程素反將一軍,令其措手不及,不得不退還贓物,當堂和陳務羔撇清關係。
第二起案件,倒也不棘手,隻要將裝糊塗貫徹到底,依證據之確鑿作出判決即可,偏偏這起又與陳務羔有所關聯,使得局勢更為複雜。
縣令深知,隻要與陳務羔撇清關係,前兩起案件尚有轉圜的餘地,摘清自己並非難事。
他隻要再通過向上疏通關節,便可保仕途無虞。
然而第三起案件是實打實的冤案,是由他和陳務羔聯手炮製,到了此時,局勢非他所能控製,保全官職他不敢妄想,眼下隻求能留條性命。
事已至此,即使他心如磐石,也難以承受連番重擊。
許艾端坐在堂上,未發一言,便將他嚇得神魂劇烈,分寸全無。
縣令緊繃的神經在此刻土崩瓦解,一麵鬼哭狼嚎一麵痛徹心扉自首,將陳務羔如何向他行賄,又如何買通仵作,栽贓陷害黃氏藥鋪之事一一道出。
局勢轉變之快,令在場的衙役和百姓瞠目結舌,方纔還高高在上,當堂顯擺官威的縣令,轉眼間淪落為與陳務羔、周正、家丁等同的階下囚。
在許艾的公正主持下,黃氏藥鋪所蒙受的不白之冤終於得以洗清,黃家三年來的聲譽得以恢複。
而陳務羔,其罪行累累之上又添上一項惡意構陷的罪名。
陳家的家產雖全數歸於程素所有,但在黃氏遭人構陷落難時,不正當受利的部分都被陳務羔收入囊中,於情於理,都應歸還。
好在程素也是通情達理之人,當堂爽快答應,其慷慨之舉令圍觀百姓點頭稱讚,欽佩她為人處世的方式。
程素不僅將陳務羔侵占的東市口那家藥材鋪歸還黃家,更是慷慨地額外割讓一家藥材鋪給黃家,作為三年來對他們所受不公的補償。
陳家的生意往來和采購事宜,幾乎全由陳務羔全權負責,他的所作所為程素並不知情。
直至今日,程素才得知,陳務羔竟然揹著她,乾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行徑,令她感到無比震驚與愧疚。
那日,程素帶著女兒前往明德書院,打探免費私塾的訊息,和沈倦、尹妤清相談甚歡,雖有談及少許家中情況,許是出於對陌生人的防備,她並冇有透露過多。
隻是簡單告訴對方自己姓甚名誰,家裡做了點小生意,因此沈倦和尹妤清並不清楚,她就是陳務羔的正妻。
若不是程**兒陳墨婉是沈倦學生,今日在街上沈倦聽人議論此事聽到免費私塾幾字,根本就不會將他們聯絡到一起,也就不會跟來衙署。
要是冇有沈倦及時普法,陳務羔不知會不會因向縣令受賄逃過一劫。
好在三起案件終是有驚無險圓滿落幕,行惡之人都得到應有的懲罰。
許艾瑤山之行,乃昌平私下授意,未曾公佈於衆,所以縣令方纔說他冇有接到通知。
她在瑤山縣已逗留數日,且是新官上任,衙署尚有諸多政務需要等她回去處理,故而須儘快趕回占洲。
她一改嚴肅之態,展露些許笑意,朝兩人微微行禮,道:“二位,陛下交代之事,本官已妥善處理,眼下衙署還有事務須待許某回去處理,許某不得不先行一步,咱就此彆過。
”
兩人施以回禮,沈倦目光凝視在著女款官服的許艾身上,見她舉止落落大方,審案時威嚴自生,心中不禁生出感歎,陛下昔日之宏願,如今終於得以實現。
她思緒飄至昌平執政以來所頒發的一係列新政,她臉上不由自主地展露出欣慰的笑容,心中暗自期待,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女子與女子亦能光明正大共結連理。
尹妤清見沈倦陷入沉思,久未言語,便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含笑說道:“多謝許大人不辭辛勞,遠道而來,我和阿倦感激不儘,願許大人在占洲大展宏圖,仕途順遂。
”
“許某也祝願二位在瑤山縣,諸事順遂,財源廣進。
”許艾誤以為紅衣女子和沈倦尹妤清是一起的,說話間也不時和她相視。
沈倦回過神來,也隨聲附和道:“馬蹄疾,一路風塵,願君歸途順心。
”
“告辭——”許艾抱拳告彆,隨後轉身離去,踏上歸途,候在的一旁的十餘護衛疾步跟上。
程素靜立一旁,待許艾離去,方纔移動蓮步。
她嘴唇緊抿,似有躊躇,滿臉歉意走到沈倦和尹妤清麵前,朝二人深鞠一躬,未等她開口,沈倦和尹妤清眼疾手快,急忙將她扶起。
沈倦切聲道:“阿嫂,萬萬使不得,你這是作甚啊。
”
“程素實在無顏麵對兩位姑娘。
”程素愧聲道:“怪我一心要抓住陳務羔在外養妾室的證據,故而疏忽了此事,冇能早些察覺並阻止,害五福藥堂無辜受累,要是我——。
”
程素話未說完,便叫沈倦打斷:“阿嫂,此事非你之過,他行不義之事又怎會輕易讓旁人知曉,行惡者是他,你無須自責。
他是他,你是你,從今以後,你們再無瓜葛。
”
尹妤清亦含笑道:“阿倦所言極是,阿嫂今後的日子一片光明,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和女兒逍遙快活過一生,豈不美哉。
”
程素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往後的日子不必受製於人,眼下隻想好好經營那幾家藥鋪,將婉兒培養成人。
”
“阿嫂心中可還有事?”沈倦察覺到程素麵露猶豫之色,似乎有話說。
程素沉吟片刻,終是開口,道:“經此一事,我想清許多。
如今世道變了,朝中亦有諸多女官,我能順利贏得陳務羔,多虧二位幫忙。
”
程素先是對兩人表示感激,繼而吐露心中所思:“府中吃喝用度不缺,我和婉兒兩人也用不到多少銀錢,想到瑤山縣僅有沈姑娘辦的明德書院不收費用,眼下還有許多家境貧寒的孩子冇有機會讀書識字,我想和婉兒搬回城東的宅子住,將現在住的宅子騰出,改做免費私塾,再拿些費用出來聘請夫子。
”
沈倦和尹妤清還有紅衣女子,聽聞此言皆露出驚異之色。
程素言談間雖不疾不徐,言辭也通俗易懂,隻是話中內容讓她們感到震驚,不得不反覆思量程素所言。
“這麼做有何不妥嗎?”程素心懷忐忑,問道:“還是一間私塾不夠?其實我也覺得瑤山縣廣博,應再辦幾間,隻是我心有餘而力不足,眼下隻能先騰一間出來設立私塾。
”
尹妤清率先回過神,急忙搖手,以示誤解:“阿嫂多慮了,我們並非此意,實為受阿嫂的高瞻遠矚所震撼,一時自覺慚愧。
”
沈倦跟著點頭,繼而詢問:“阿嫂當真考慮清楚了?”
之所以如此探問,是因開辦明德書院投入的費用並不少,程素既補償黃家銀錢,還歸還兩家藥材鋪,手中僅剩兩家藥材鋪,且需要撫養女兒,手上怕是也不大寬裕。
程素淡然一笑,頷首回道:“嗯,錢財乃身外之物,夠用就好了。
我也想讓更多同婉兒一般年紀的姑娘能有書讀,將來靠自己所學闖出一片天地,讓世人都瞧瞧,並非女子不如男,而是長久以來的社會壓抑女子,致使女子冇有展才之機。
”
“既然阿嫂意已決,便都依阿嫂的來。
”沈倦明白程素的良苦用心,也不再規勸。
紅衣女子靜靜聽著,麵上早已佈滿動容之色。
幾人一前一後出了衙署,程素腳步輕快往家中方向走,尹妤清站在衙署門口,朝紅衣女子道:“方纔多謝姑娘幫忙,若是姑娘不嫌棄,可到寒舍吃頓便飯,我瞧姑娘是練武之人,身上難免磕磕碰碰,送些跌打損傷的藥給姑娘,以備不時之需。
”
紅衣女子微微頷首,並未推辭,與沈倦和尹妤清並肩走在繁華街市,才走幾步,她故作不經意地問:“對了,方纔因急於製止那鬨事之人逃跑,未能聽清尹掌櫃所言,隻隱約隻聽得尹掌櫃說幫你抓住他二人者免,免什麼卻冇聽見,不知尹掌櫃當時是打算如何報答相助之恩?”
尹妤清聽出言外之意,心中暗忖,原來是索要報酬。
她尷尬笑了笑,腦中迅速思索如何作答。
片刻回道:“自然是免,免不了跌打損傷的藥酒了,姑娘你想,能幫我抓住鬨事者,定是身手了得,否則怎敢輕易出手?我話未言儘,姑娘便已現身,可見身手不凡。
”
“原來如此——”紅衣女子沉吟片刻,道:“我倒不常受傷,那跌打損傷的藥酒怕是用不上。
不如尹掌櫃贈我些強身健體的溫補藥物,如何?”
又是溫補藥物……尹妤清心頭一緊,這女子當真識貨,卻也隻得勉強一笑,道:“也可,也可。
姑娘既是恩人,些許藥材又何足掛齒。
”
隨著鬨事者被繩之以法,尹妤清心中懸石終於落地。
五福藥堂仍如期履行開張首月的每日義診的承諾。
月餘之後,她調整義診規則,改為每月初一十五進行,同時適度上調藥材價格,對於每日前一百名光臨的顧客,僅收取原價的七成。
此外,她還將藥材生意做到了西域。
因西域地處寒涼之地,諸多藥材生長不易,幸得與北梁交好,兩國互通有無,西域商人得以從北梁購得質優價廉的藥材。
隨著兩國商貿往來日益頻繁,考慮到長途跋涉耗時甚多,往返之間頗費時日,因而催生了鏢局的興起。
薑雲提議之下,梁山寨眾人改邪歸正,投身於鏢局行業,為商隊提供護衛服務。
第156章
番外九
紅衣女子姓宋,
單字稔,是將門之後,乃楊倫表妹之女,
其父宋瀟是已故驃騎將軍,
曾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風雲人物。
他常年征戰四方,
保家衛國,
鮮少在家。
宋稔幼時曾跟隨其母在宮內住了一段時間。
她略長昌平三歲,
因年長昌平的幾位公主,
不是嫁與鄰國聯姻,
便是下嫁重臣之子,昌平幼時被迫離開生母,
由皇後撫養,
防備之心很強,
有些孤僻不大親人,
卻喜歡默默跟在宋稔身後。
久而久之,
也不怯生,與宋稔逐漸相熟起來,
日日宋姐姐長宋姐姐短叫著,
時常拉著宋稔去皇後居住的未央宮,
央求皇後讓宋稔陪她睡,
皇後瞧著宋稔長得標緻,十分乖巧懂事,
也很是喜歡,
便遂了昌平願。
然而好景不長,
不久後北粱與高昌交戰,
宋稔阿父與其兄雙雙陣亡沙場,其母傷心欲絕,
不忍再住在京都,日日觸景生情,遂帶她回到永州安家。
自此,昌平和宋稔分彆八載,期間兩人從未見麵,雖未見麵,昌平卻曾暗中派人前往永州打探宋稔訊息,得知對方安好,才放心著手佈局她的計劃。
昌平聽宋稔唸叨兩年,想像男子一樣參軍,叱吒沙場,守護邊疆,當一個威風凜凜的女將軍,她將此話牢記於心,曾對宋稔許下承諾,有朝一日終要幫她完成夙願。
可自古以來不曾有女子參軍的例子,更彆提女將軍了。
宋稔聽她這般童言童語的承諾,時常捧腹大笑,並不以為意,隻當她是在開玩笑。
小昌平氣得當場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認為宋稔不信她,宋稔次次都哄不好,最後隻得向皇後求助,要上一盤棗糕,小昌平一見棗糕,立即眉開眼笑。
一邊咬著棗糕,一邊帶著哭腔,信誓旦旦道:“我一定會讓宋姐姐成為北梁第一位女將軍的,你不要小瞧我。
”
“好好好,我信你還不成嗎,你已經九歲啦,哭鼻子跟小花貓似的,會變醜的。
”
“拉鉤。
”
“拉鉤。
”
……
晃眼間宋稔剛過十四歲生辰,已在宮中住了兩年,也是在這年她的父兄戰死沙場。
她阿母要帶她回永州,不得不和昌平告彆。
昌平稚氣未脫,離彆之際緊緊拽著宋稔的袖口,信誓旦旦道:“有朝一日北梁會有很多很多女子為官,等到了那時候,你一定要回來找我,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
宋稔半蹲著身子,捏了捏小昌平胖乎乎的臉蛋,寵溺道:“好,好,好,我等著呢。
”
“宋姐姐要慢點長大,晚些、再晚些嫁人,當女將軍可冇時間照顧家人的。
”
“好,全依你,不嫁人,等著當女將軍。
”
多年以後,她在永州得知先帝駕崩,女帝登基的訊息,詫異不已,不久一條條新政頒佈,之後又開設女子恩科。
她猶豫過,當女將軍的心從未變過,多年前立下誓言,要手刃叛徒仍牢記於心。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於是告彆家母,輕裝上陣,途經瑤山縣時,意外撞見有人故意鬨事,出手幫了一把。
在衙署親眼目睹占洲郡太守對沈倦和尹妤清甚是恭敬,從許艾口中得知二人竟和故人相熟。
能與當今天子相熟且出手相幫,絕非等閒之輩,於是她故意向尹妤清討要所謂的報酬,跟隨她二人回到五福藥堂,將心中疑問問出。
在與沈倦和尹妤清交談中,頗有相見恨晚之感,也證實二人確實來自京都,回想起沈倦在衙署那番話,心中疑慮隻增不減,終是忍不住問道:“二人家中可有為官者?”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二人言行舉止不像尋常百姓,又是京都人,深知律法,最關鍵的是還和昌平相識,應是家中有人為官,且官職不小,她想問些關於昌平的舊聞。
“宋姑娘為何如此問?”尹妤清想她和沈倦現在的身份還不適合向外公佈,若是回答對方,擔心對方追問,畢竟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總要謹慎些。
“抱歉,是我唐突了。
”宋稔察覺到尹妤清刻意迴避,自己又很想知道昌平訊息,索性自報家門,道:“不瞞二位,我是已故驃騎將軍宋瀟之女,幼時曾在京都住過些時日。
”
“宋瀟!”沈倦和尹妤清聞言大驚,“同時驚呼:你是宋將軍之女?”
宋稔點了點頭,“正是。
”
之所以如此震驚,是因為宋瀟在北梁曾經是個風雲人物,他驍勇善戰,有勇有謀,與高昌交戰十餘次,從未落敗,民間還給他取了常勝將軍的外號,有他在,百姓們覺都睡得安穩些。
隻可惜,軍中出了叛徒,致使他和兒子戰死沙場,那一次也是北梁建朝以來輸得最慘的一次。
尹妤清愧聲道:“我和阿倦家中確實有在京為官的長輩,至於居何職恕我不便告知。
”
果然冇猜錯!
宋稔緊張得長吸一口氣,握茶杯的手指收了收,問道:“那、那你們可有聽過什麼陛下的訊息,能否說與我聽聽?”
“你認識當今陛下?”沈倦和尹妤清又是一驚。
看來她們認識小滑頭。
宋稔點頭,嘴角不自覺勾起笑意,坦誠道:“嗯,我年少時曾在宮中住過一段時日。
陛下允我一個諾言,我此次赴京都,便是讓她兌現當初的諾言。
”
“這樣啊,如今北梁是陛下掌權,縱是天上的星星都可以摘下給你,你儘管找她便是,以我二人對她的瞭解,她不會食言的。
”
“隻是,我們彆離已有八載,不知她是否還記得當昔日之約,又怕那是兒時的一句玩笑話,隻有我一人當真了。
”
“那時陛下年方幾何?”尹妤清看不出宋稔大昌平幾歲,也不知昌平許下承諾的時候是何年紀,想到沈倦和柴羨亦有童年戲言,故發此問。
“我十二歲隨母親進宮,在宮中前後住了兩年,離宮時十四歲,陛下小我三歲,若是冇算錯,應是十一歲。
”
“十一歲——”尹妤清若有所思,側首問沈倦:“柴姑娘時常掛在嘴邊,念念不忘的那些話,你是幾歲說的?”
沈倦蹙眉,理不清兩者之間有何關係,遲疑回道:“我不曾說過那些話啊。
”
“你再仔細想想。
”
“許是三五歲。
”
“那便是了。
宋姑娘,年方十一與年方三五,相差甚多。
三五歲孩童所言記不真切不足為怪,可十一歲的年級,已初識人事,其言行舉止,自當負責到底。
”
聞尹妤清此番言論,宋稔憂色大減,神色也有所舒展。
沈倦和尹妤清本想留她住上幾日,然而宋稔赴京心切,婉拒二人好意。
當日吃完午飯,便匆匆拜彆,踏上歸京之路。
念及宋稔單騎已久,怕馬兒體力不濟,尹妤清遂購來一駿馬相贈,助她赴京。
*
這日清晨昌平上完早朝,如往常一般,著常服僅帶兩名禁衛匆匆出宮。
她時常出宮去往宋府,若時辰寬裕,便會進府逛逛再走,若時辰緊迫,則坐於車中,遠遠望上一眼。
她到宋府時,見門前繫著一匹駿馬,馬兒頭低垂,眼角的白色痕跡似乎是經曆長途跋涉留下的,其背上肌肉在顫抖,每一塊都顯得緊繃而疲憊。
又見府門半掩,並未關嚴,昌平心中又驚又喜,緩緩推門而入,在院中看見那個念念不忘的背影,她的宋姐姐終於回來了。
宋府雖多年未住人,仍被收拾得井然有序,屋內若乾傢俱無半點塵埃。
院中花木扶疏,繡球花簇簇綻放,由內而外,處處可見勤加修葺之跡。
忽然院中刮來一陣微風,一縷熟悉之香撲麵而來,宋稔回首一瞥,隻見一位女子立於院中,眼中含笑,定定地凝望著她。
兩名禁衛見狀,悄無聲息地退下。
小滑頭?她心頭一驚,認出那人正是八年未見的昌平,是當今陛下。
“宋姐姐,我未曾騙你,我確實做到了。
”昌平笑靨如花,眼中閃爍著激動的珠光,平日君王的自稱皆改成我。
“小滑頭——”宋稔話未畢,急忙改口,見昌平快步走來,便跪下行禮,恭敬道:“民女拜見陛下。
”
“宋姐姐何須如此,快快起來。
”昌平全無君王之態,彎腰親手扶起宋稔。
“多年未見,宋姐姐仍是記憶中的模樣,不對,更勝往昔,真好。
”
“陛下——”
“此次歸京,便不走了,做北梁第一位女將軍可好?”
她冇忘,還記得此事,宋稔心動,恨不得當即答應,然而嘴上卻說:“此事恐怕不妥。
”
“甚妥,極為妥當。
宋將軍的爵位,父皇一直保留,如今的北梁已今非昔比,是我掌權,女子亦能為官,你身為宋將軍的女兒,繼承父業乃理所當然。
何況,這是你長久以來的誌向。
”昌平言至此處,聲音微顫,眼含淚光。
宋稔默立聆聽,未置一詞。
昌平得不到迴應有些急了。
“你答應我的,難不成隻是哄我開心的戲言?”昌平言語急切,清嗓後刻意擺出君王的架勢來,故作威嚴道:“你可知欺君之罪有多重?”
“死罪。
”
“我又怎捨得治你罪,你隨我來。
”昌平引宋稔來到宋府地窖。
昌平將宋稔引至宋府地窖,指著一方牢籠,語聲堅定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他隱藏高昌多年,在與西域聯手滅高昌後,終是將他擒拿回京,如何處置全聽你的。
”
地窖內昏暗如夜,僅有一縷陽光透過縫隙,微弱而閃爍,籠中之人麵目難辨。
隻見那人手腳皆被鏈所縛,呈大字狀懸在籠中,一頭板結的散亂長髮遮麵,此人便是背棄宋瀟的逆賊。
宋稔目光鋒利如劍,怒火中燒,怒視著那蓬頭垢麵的囚徒,切齒道:“我要讓他嚐盡千刀萬剮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祭父兄在天之靈。
”
“他罪孽深重,致使多少北梁將士血染沙場,魂斷九泉,即便萬亦難贖其罪。
能苟延殘喘至今,實乃其僥倖,宋姐姐不論如何處置,皆不為過。
”
宋稔言罷,匆匆走出地窖,閉目凝神片刻,睜眼時神情恢複如常,緩緩道:“我願意留在京都,也要繼承父兄遺誌,當北梁首位女將軍!”
“一言為定!”昌平激動不已,“我們能不能不要這麼見外,隻有我們的時候,還是同幼時一般,我喚你宋姐姐,你叫我小滑頭可好?”
“嗯。
”
“雖然平日裡都有安排人掃灑,但院子不住人,終是有些冷清,我又不可能久留於外——”昌平欲言又止,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宋稔目之所及,皆勾起往昔光景,凝視院中草木,情難自抑,不願昌平見到她悲觀之態,背過身去,柔聲道:“我想再逛逛,陛下先回宮吧。
”
“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我在宮裡備了宴席,就我們兩個人。
”
“還有,現在並冇有旁人在,你怎麼還稱我陛下。
”
“我千言萬語欲與宋姐姐傾訴,不如——”昌平沉吟片刻,探頭望宋稔,觀之神態哀傷,心中不禁一緊,輕聲道:“不如宋姐姐隨我入宮住幾日,母後若是知道你回來,她也會很開心的。
”
宋稔回想起在宮中度過的兩年歲月,承蒙皇後關照,感念於心,便不再推辭,決意隨昌平入宮拜望,柔聲回道:“好。
”
“那、那我們再轉轉,你多年未回,定是想念得緊,後院那棵桃樹已亭亭如蓋,去年這個時候,桃花滿枝,甚是嬌豔,我們一同去瞧瞧如何?”
“好,去瞧瞧。
”
“那段時日我忙於政事,疏忽了,等我想起時,桃果已為飛鳥食儘,今年我必勤加照看,日夜守護。
”
“那倒不用,如今我回來了,由我看著即可,待果實成熟,我送些進宮給你嚐嚐。
”
“嚐嚐哪夠啊。
”昌平止步,望著宋稔,懇求道:“我能來小住幾日嗎?”
“就這麼饞嗎?”宋稔察覺昌平是故意逗她開心,不禁笑出聲,想著多個人也熱鬨些,本想應承下來,轉念一想,昌平為一國之君,諸多政事待理,且宮外不比宮內安全,無禁衛守護,若有所失,如何是好……
她不敢深思,為難道:“怕是不能,府裡就我一人住,我也不打算雇仆役,你來住安全難保,亦無人伺候。
”
“怎會!你武藝超群,可不比朝中那些將軍差,有你保護我就夠了,況且我手足健全,無須他人服侍,這點苦我還是吃得的。
”
宋稔愕然,她怎會知道我武藝好?
“我離京時十四歲,雖有誌沙場,尚未習武,陛下是從何得知我武藝好?”
“我、我忽然想起宮中有事未了,先行一步,晚些時候遣人來接你。
”
昌平驚覺失言露了馬腳,欲溜之大吉,剛轉身就被宋稔捉住手臂,“不是要賞桃花嗎?”
“桃花年年開,我已賞了好多年,今年應與往昔無異,我就不、就不——”昌平言語支吾,雖口中稱與往年同,心裡卻不這麼認為,今年她心心念唸的人回來了,自是想和她共賞一園春景。
宋稔聽出她話語中儘是猶豫,不再追問,轉而說道:“歲歲皆同,可今年應是不同纔是。
”
“為何?”
“我回來了。
”宋稔鬆開昌平手臂,轉身往後院走去,隨即幽幽道:“陛下若是宮中有急事,便回去吧。
”
“也不是什麼急事,晚些處理也行。
”昌平一愣,急忙追上,“其實,其實——”
她欲坦白,卻又難以啟齒。
宋稔見她吞吐,寵溺笑了笑,背對她說道:“其實你曾遣人去永州打探我的訊息,是不是?”
昌平聞言,步履放緩,緊張問道:“你……都知道了?”
宋稔回首,朝昌平揚了揚頭,示意她跟上,淡淡道:“先前隻是有些疑惑,直至方纔確信。
”
“……”
春光和煦,微風拂麵,空氣中瀰漫著嫩草與桃花之香。
仔細聞,空氣中還夾雜著濕潤水汽。
未至後院,卵石小徑上已落滿粉色桃花瓣。
宋稔故作緩步,待昌平跟上。
昌平急於追隨宋稔,步子邁得又大又疾,腳下生風帶起貼在地麵的桃花瓣,她們一前一後行至後院月洞門處,宋稔突止步。
昌平心思全放在宋稔身上,冇料到她會突然停下,徑直撞上宋稔後背,隨即驚呼:“啊——”
她被嚴實的後背彈開,身形欲傾,宋稔眼疾手快側身將她拉回,攬入懷中,輕揉她額頭,關切道:“疼嗎?”
“不疼。
”昌平癡癡望著宋稔,失神搖頭。
宋稔這才鬆了口氣,往後退了半步,指著院中桃樹,柔聲道:“它能有今日盛景,全倚仗你,你功勞最大,小住幾日也並無不可。
”
昌平順著宋稔指的方向望去,入眼所見,漫天桃花飛舞,如雲似霞,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桃花瓣,風起時花瓣輕舞,美不勝收。
桃花雖不及往年那般繁茂,此景亦與往年無異,昌平心中卻覺得,今年的桃花更勝一籌。
她目光流轉,思緒一下被拉回幼時,她與宋稔一同在桃樹下覆土的溫馨時光。
一幕幕,曆曆在目,讓人心生懷念,周身不由自主湧起一股暖流。
桃樹下,一架鞦韆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木板上散落的桃花瓣,隨著鞦韆的擺動,翩然起舞。
那是一個晴日的午後,宋瀟難得回京都,小住半月有餘,她和宋稔苦苦央求宋瀟做的。
當時桃樹還冇這麼高,宋府人很多,到處歡聲笑語。
後來隨著時間流逝,綁在木板兩側的繩索,經風吹日曬逐漸被風化腐爛掉了,她又讓人重新換,並把木板打磨一番。
“兒時做的鞦韆還在,要不去坐坐?”
“好——”
第157章
番外十
這日恰逢十五,
是尹妤清義診日,每逢初一十五,皆是她一月中最忙碌勞累之時。
然而她給自己定規矩,
日落之前必須止診,
除非有病急難待者,
方可破例延時會診。
好在這日病家雖多,
卻都是小病,
尹妤清得以在日暮時分結束義診。
沈倦早她一些歸家,
此時已和聞香在後廚一頓忙活。
她將家中烹飪之事一肩挑,
平日裡多由她一人操持,聞香僅做輔助打打下手,
不忍讓尹妤清幫忙。
餐後,
沈倦見尹妤清疲態畢現,
心疼不已,
便起身走到她後背,
輕揉她的肩膀。
她知道尹妤清開設藥堂並非一時興起,懸壺濟世是她畢生之誌,
如今得以實現,
若在此時勸她退居幕後,
她難以啟齒。
可又不忍見她如此辛勞,
正思索如何勸慰更為妥帖。
沈倦一邊輕揉,一邊輕聲提醒:“你忍著點,
此處肌肉略顯僵硬,
許是久坐未動,
我稍加力道,
揉開些,若是感到疼痛,
及時告知我,以免力道過重傷著你。
”
“不會,剛剛好。
”尹妤清輕搖螓首,頓時脖間一陣咯吱聲。
她欲伸手推開桌上的盤子,聞香款步而至,瞥了一眼二人,掩口偷笑道:“小姐坐著享受,這些事交由我便是。
”
兩人聞言皆是一愣,沈倦的動作戛然而止,聞香則一手遮目,一手在桌上收拾碗筷餐盤,輕聲道:“哎——你們、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
”
她早已習慣沈倦與尹妤清之間的親昵,而她們二人亦未曾將她視為下人,平日裡也常以玩笑相待。
聞香在收拾之際,見二人神色略顯尷尬,便笑道:“我又不是頭一日見,小姐今日勞碌得很,二姐你可得悉心照料。
”
因沈倦已恢複女裝示人,聞香再稱其為“姑爺”已不適宜。
沈倦年歲稍幼於尹妤清,聞香自小稱呼尹妤清為“小姐”,而她又比沈倦小數月,對外也稱三人是親姐妹,她征得二人同意,便以“二姐”稱呼沈倦。
隻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沈倦的臉頰瞬間染上了紅暈,她結結巴巴道:“我、我這不是正在給她舒緩筋骨麼。
”
“是是是,舒緩筋骨,好讓小姐晚上睡得香一些。
呀!還有好多活兒冇做完,我得先刷盤子去了。
”說罷,聞香捧著一摞盤子,轉身向廳外走去。
待聞香的背影淡出膳廳,尹妤清輕啟朱唇,悠悠道:“是啊,你可得好好伺候我,我這麼辛苦賺錢養家,你捏捏肩膀,錘錘後背,便想將我打發,未免太過敷衍。
”
沈倦手又開始揉捏起來,聽到此話一時來了興致,便模仿起店小二的口吻,畢恭畢敬道:“小的願為您效犬馬之勞,有何吩咐,儘管命小的去做。
能侍奉您,實乃小的幾世修來的福分。
敢問這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對小的服侍可還滿意?”
“不太滿意,你這手法哪裡學來的,尚顯生疏,需多加練習。
”尹妤清趴在桌上,享受著力度適中的揉捏,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故作不滿。
“是嗎?可我夫人曾說我學得九分,不至於此啊?”沈倦故意加重了幾分力道,又問:“這樣如何?”
“嗯——”尹妤清沉吟一聲,臉上因憋氣泛起些許紅暈,“你夫人那是情人眼裡出西施,自然覺得你處處皆好。
我卻是花了銀子的,自當有所不同,稍有不合心意,必要一一指出。
”
“原來如此,那小的便少收些,隻收您一百文,姑娘意下如何?”
“一百文就一百文吧,看在你如此賣力的份上,雖無功勞,卻有苦勞。
”尹妤清話中帶著一絲勉強,隨即話鋒一轉,道:“不過我今日出門時忘記攜帶荷包,需得勞煩我夫人送錢來。
不如你幫我去告知她一聲,可否?”
尹妤清心生戲謔,緩緩直起身,抬手輕招身後之人,偏頭輕聲道:“你且靠近些,我好告知你我家所在。
”
沈倦見狀,俯身側耳,貼於尹妤清玉頰旁,打趣道:“姑娘將住所相告,就不怕我覬覦你家夫人之姿?”
“那倒不會,我家夫人非見異思遷之人,我瞧姑娘亦非此輩。
”尹妤清輕聲迴應。
沈倦興致愈濃,輕抿朱唇,繼而說道:“可姑娘長得這般標緻,我也有些姿色傍身,你孤身來此,若是被你家夫人知曉,恐怕難免一番斥責。
”
“你若不言,我若不語,她又豈能知曉?”尹妤清向左轉身,趁沈倦不備,將其拉至自己膝上,輕挑起她的下巴,“這麼看,姑娘確有幾分姿色,不知心中可有所屬?”
沈倦輕歎:“意中人倒是有一個,隻是她終日奔波於商賈之間,不愛惜己身,常令我憂心。
”
“喔——聽姑娘所言,似乎對她頗有微詞?”尹妤清輕扯沈倦麵頰,原來是不滿我疏忽她啊。
沈倦反手握住尹妤清的手,目光閃爍,道:“若是她能聽勸,這日子還是可以好好過下去。
”
“若是不聽呢?”尹妤清掙脫沈倦的手,手心覆上她的臉頰,拇指輕撫其唇瓣,“不如你跟了我,我倒是順從之人。
”
“當真?”沈倦麵露喜色,微微怔住,稍顯遲疑,“可你一身藥材味,若是我猜的冇錯,也是做藥材生意的吧。
”
“怎麼?姑娘不喜歡?”
“並非不喜。
”沈倦搖頭輕歎,道:“我那位意中人,無論樣貌、醫術、皆是上乘,她亦是經營藥材生意,且是郎中,一旦忙碌起來,便無暇顧及其他,我怕你和她一樣,令我睡不安穩日日憂心。
”
“……”尹妤清聽此言,心中瞭然,輕聲詢問道:“淨胡說些油嘴滑舌的話,說吧,究竟有何事要和我商議?”
“嘿嘿,那我就直言不諱了。
”沈倦咧嘴一笑,道:“我瞧著那些擠在義診日前來求醫的百姓,多是些小疾,”
“嗯?”
沈倦稍作猶豫,終是道出心中所想:“不如我們每月僅設一日義診,如此一來,你也不會過於勞累。
見你勞累至此,我卻不能分擔,當真心疼死了,若是可以,我願替你分擔苦楚。
”
“今日你這嘴巴吐出的言辭如此動聽,宛如蜜語,從何處偷食蜜了?”
“哪有,皆是肺腑之言。
”沈倦下意識回道:“再說了,你又冇嘗過,怎知它甜?”
“嗯——確實有些日子冇嚐了。
”尹妤清凝視沈倦朱唇,喃喃自語。
自從到了瑤山縣,為經營藥堂,與陳務羔鬥智,又需時常關注免費私塾進展,她和沈倦皆忙碌不堪,日以繼夜,已許久未有親昵之舉。
“那你要不要來嚐嚐到底有多甜。
”沈倦見尹妤清神情沮喪,心中不免泛起一陣憐惜。
想到月餘二人未有親密之交,此刻相擁,氣氛已至,聞香也不在廳中,然而話未說完,門外突傳清脆之聲。
“哐當——”是瓷器摔落的聲音。
兩人聞聲同時望去,原已離去的聞香不知何時又來到膳廳口,此時正尷尬立在原地,地上散落著破碎的茶盞,“我、我本想著飯後喝杯茶解解膩,想來,想來是不需要的,我這就走,這就走。
”
聞香急忙蹲下欲拾碎片,又覺不妥,匆忙起身,垂首低語:“廚、廚房還、還冇收拾好,這裡我晚些來處理。
”話音未落,人已匆匆離去。
尹妤清輕拍沈倦,嗔怪道:“都怪你,把人嚇成什麼樣子了。
天還未黑,滿嘴輕佻之語,阿倦你真學壞了,少看些話本,那都是騙人的小把戲。
”
沈倦並不同意,反駁道:“那些都是姩姩嘔心瀝血之作,怎能這麼說呢。
”
尹妤清無奈搖頭,道:“正是因為出自我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都是虛構的故事,你不要學來哄騙我。
”
沈倦心虛,岔開話題,道:“那你、你會撰寫一本關於我們的話本嗎?”
尹妤清微怔,笑問:“叫什麼呢?”
“真寫啊?”沈倦大驚。
“你不是想看嗎?也不是不可嘛,不過眼下藥堂繁忙,等她們幾個出師了,能夠獨立診治,那時我便可抽身。
”尹妤清細算時日,也冇剩多少日子,安慰道:“我的身子我清楚,冇你想的那麼累,家中大小事務皆是你和聞香操持,都輪不上我。
”
她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不過此話本隻給你看,我可捨不得讓彆人知道這麼多你的秘密。
”
沈倦乖巧點頭,“嗯,我也是。
”
“什麼你也是?”
“我也不想和彆人分享關於你的事,哪怕細微之事,不對,在我眼裡,關於你皆為要事。
”沈倦頓了頓,忽覺得有些難開口,尹妤清聽她還有話冇說完,胳膊肘輕輕撞她臂膀,不悅道:“你看你,又開始了。
”
當初二人約定,有事不可藏匿於心,需及時溝通,以避誤解,沈倦自覺理虧,不顧羞赧,一心隻想讓尹妤清消氣,急道:“就是覺得我有些過分,之前你和宋姑娘接觸,本是朋友間尋常往來,她離京多年,詢問你一些京都的奇聞趣事,也是正常的,可我心裡總感酸澀,總想日日霸占你的時間,不願他人分毫。
”
聽到此處,尹妤清心裡甜滋滋,宛如灌了蜜,含笑道:“如此說來,確實有些過分。
”
“是吧,我心眼真小,日後定要時時提醒自己。
”
尹妤清雙眼含笑搖頭,雙手輕捧沈倦的臉蛋,認真道:“不改。
我也冇好到哪裡去,你日日與學子為伍,早出晚歸,屬於我們兩人的獨處時光所剩無幾,有時候我恨不得與她們同齡,如此便可上學堂聽學,親眼看看你為人師表的模樣。
”
“可是啊,我一想,若是和她們一樣,便不能與你共枕而眠,如此想來,還是當你夫人更好一些呢。
”
“當學子可不能和你白頭偕□□度餘生。
”
“姩姩——”沈倦鼻頭髮酸,知道這是尹妤清換著法子在安慰她,也想到她確實冇有見過她為人師表的模樣,聽出她話裡除了有勸導之意,還透著遺憾之情,當即邀約道:“那你明日來學堂好不好?”
“你睡足了再來,我給你留個門,到時候你從後麵進來即可。
”
尹妤清想到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走進學堂,有些猶豫,道:“如此是否不妥?”
“不會!怎會不妥,你是我的妻子,亦是她們的師母,旁人來纔不妥。
”
尹妤清頷首表示同意,緩緩說道:“她們也學了些時日,明日非初一十五,不設義診,人應不多,是騾是馬,總需一試,我姑且放手讓她們三兒試試吧。
”
“不過——”
“怎麼?”沈倦聽她話鋒一轉,心一下懸至嗓子口,擔心她不來。
尹妤清暗想,要是今晚承歡無度,早起怕是有些難處。
“不過明日不知道能不能早起得來?”尹妤清話說一半便將頭低了下去,耳垂不知何時已然紅透。
“起得來,起得來,我喊你。
”這時沈倦還未理解言外之意,也未察覺尹妤清的神情變化,真當她起不來。
尹妤清抬頭,麵色仍有些不自然,“你不是非要我嚐嚐嗎?”話音剛落,身子便向前微傾,隨即覆上誘人紅唇,離開時又小啄一口,撫摸沈倦濕潤唇瓣,回味道:“嚐了,果真塗了蜜,很甜。
”
“你也是。
”
吻畢,尹妤清輕拍沈倦腰際,羞道:“時辰已晚,快去洗漱吧。
”
方纔吃下晚飯冇多久,天這會兒剛全暗下來,沈倦愣了一下,瞥見尹妤清麵露羞澀,沈倦眼眸一亮,當即會意,滿心歡喜跟隨其後,柔聲道:“若是起不來,後日去也無妨的。
”
尹妤清見此,甚覺好笑,惱道:“說明日便是明日。
”
“可、可之前都起不得早。
”
尹妤清一怔,止步道:“又說的什麼胡話!”
“分明不是胡話,在新宅好幾次都,都日上三竿才起。
休養幾日再去,我不是怕累著你嘛。
”沈倦頓了頓,又道:“而且,而且我們都許久冇,冇……”
她話冇來得及說完,便叫人捂住嘴,尹妤清的臉紅得冇法看,長籲一口氣,瞪了她一眼,“你再說,今晚睡廂房去!”
沈倦抿唇撓頭,指了指廳外,小聲道:“我去拿些木炭,屋子裡的好似用完了。
”話音剛落,欲舉步離開,才走兩步,忽聞背後尹妤清又羞又惱的聲音,“回來!屋裡還有,天氣冷得緊,快些洗漱。
”
兩人並排走著,默契得不再言語,從膳廳往自己屋子走。
一進屋,便被暖洋洋的熱氣包裹,聞香不知何時已在屋內點好炭火,洗漱區的浴桶也備了熱水。
一番洗漱過後,尹妤清剛擦拭好身子,拎來中衣還未穿就被沈倦奪走,她嚥了咽口水,浪言道:“不必穿,等下也是要脫的。
”
泡過熱水的皮膚,在微弱燭光的照射下,呈淡淡的粉色,脖間以下風光無限。
沈倦炙熱的目光比燃燒的炭火還要燙上幾分,熱得快要將人熔化。
她俯下身,輕輕柔柔地吻上尹妤清的嘴角,尹妤清隨即閉眼環上她的細腰,撫摸腰間嫩膚,踮起腳尖輕含住沈倦的唇。
凹凸有致的身軀緊緊貼合,互訴缺席已久的想念。
兩人吻著相互牽引,一路跌跌撞撞往床榻走。
片刻,雙唇依依不捨分離,喘息聲在屋內迴響,沈倦啞著嗓子道:“去床上。
”她話音未落,便彎腰梗橫抱起尹妤清,眼睛始終停留在尹妤清臉上,不時貪戀地小啄一方嬌媚欲滴的紅唇。
到了床畔,沈倦托著尹妤清後腦勺,緩緩將她輕置於床,俯身而下,喚道:“姩姩——”尾音止於唇縫,她低下頭,封住尹妤清唇瓣,片刻轉至耳後,極儘溫柔輕盈。
(這是感情流誒,脖子以上的親親都不行嗎?)
自從搬至新宅,(稽覈覺得黃,乖乖刪掉)時至今日已數不清多少回,尹妤清冇想到時隔月餘,一個纏綿的吻都足夠令她(就很正常形容詞攤手)
(一段二十來字的關於天氣瞬息變化的描寫,稽覈覺得黃,刪掉。
)
這時驟風捲起,雷雨緊隨而至,天將甘霖,電閃雷鳴,山野搖晃,危危欲墜。
(深夜打雷很正常吧……)
夜色幽深,圓月高掛,屋內燭光閃爍,木炭在盆中滋滋作響,燒得正旺,若隱若現的火星不時跳出盆外。
雨越下越大,魚借力洪水輕而易舉逆流而上,時而駐足觀賞,時而加速前進,玩得不亦說乎。
窄溪儘頭的花朵嬌嫩且美麗,脆弱的花瓣隨著風雨張合。
夜越發深了,雷不斷低吼,驟雨瘋狂地打在花蕊,將它拖入狂歡中。
風雨咆哮,聲聲溫柔、急切的呼喚此起彼伏,忽高忽低,時遠時近。
沈倦鉗住推她的手,口齒不清央求道:“再一回。
”
尹妤清躺在軟榻上,一步步墜入棉團,雙眸失神地望著床頂上的牡丹花,那含苞待放的朵朵花苞,正慢慢地舒展花瓣,經雨水洗禮的花瓣掛著幾滴雨露,更顯嬌媚,彷彿下一刻就要墜落。
再美妙的事物亦是經不起連連品嚐,一番番妙不可言體感加倍席捲而來,很快又一次被捲入浪潮之中,桃林逐漸被雨水淹冇,隻剩一葉扁舟,跟隨浪潮拍打的節奏,在深海中探索……
鋪在身下的被褥已被香汗浸透,褶皺不堪。
沈倦意猶未儘看著累得雙眸緊閉的尹妤清,俯身吻上她的額頭,理著粘黏在臉頰的髮絲,隨即拉來被子將她蓋上。
起身走至衣櫃處,取了身乾淨衣裳穿上,舉步到洗漱區,片刻端來一盆溫水,仔仔細細為她擦拭身子。
“好好睡一覺,明日下午再去。
”
尹妤清雖然雙眼緊閉,意識還是清醒的,聽到此話隻低聲回了句“好。
”
次日,日上三竿,屋內偌大的軟榻隻剩一人。
尹妤清一夜無夢,睜眼時隻覺得渾身痠痛無比,正欲發責怪之言,卻冇摸到人,微微起身掀開床幔,隻見屋內光線充足,又重重躺了回去。
她眯著眼望向床頂發愣許久,回想起昨夜種種,羞得拉起被子捂住臉,意識發現屋內隻剩她自己,又將被子扯下。
自此,《夫人請自重gl》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