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疑問瞬間取代了部分恐懼,在她腦中盤旋。是欲擒故縱?是覺得無聊了?還是……另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屬於絳的“規則”或“體貼”?又或者她會突然再次進來?
其實說到底就算真突然來了也冇什麼,長淩小時候還泡過中國的搓澡堂子(不過她最近這些年肯定是不會去),但是她跟絳這莫名其妙地關係,複雜的感情,讓一切本來可以平淡帶過的事情都變味了。
長淩緊繃的神經並未因絳的離開而立刻鬆弛,反而因為這種莫測的“退讓”而更加警覺。她仔細傾聽,除了溫泉水泡升騰破裂的細微“咕嘟”聲和遠處隱約的水滴聲,再無其他動靜,空氣中隻有溫暖的濕氣和礦物靈氣。
長淩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傳來鈍痛。後背離開微濕的岩壁,站直身體。目光再次掃過石台上乾淨柔軟的衣物,又落回那池清澈泛著乳白青澤的溫泉。
水汽溫柔地包裹著她,先前激烈的衝突帶來的顫抖和冰冷,似乎真的在這暖意中一點點融化。唇上的腫痛,掌心的刺疼,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不適感,都在無聲地呼喚著清潔。
洗,還是不洗?
絳留下了選擇,但這選擇本身也像是陷阱的一部分。
長淩在原地僵立了許久,久到蒸騰的熱氣讓她的額發都有些潮濕。最終,對清潔和“恢複正常狀態”的渴望,以及對這難得獨處空間的一絲不確定的利用心理,占了上風。
她極其緩慢地、如同進行某種危險作業般,開始解自己身上那套衣服繁瑣的繫帶。眼睛始終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尤其是那兩個通道口。每一個細小的聲響都讓她動作一頓。
老天爺…這套衣服跟繫上時一樣,每一個連接處都完全在對抗長淩,怎麼會有這麼尷尬的事情啊!!!
2
挫敗感越來越強。
長淩不想,也絕不可能就這樣出去向絳求助。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溫泉池另一側、小狐妖們退出的那條陰影中的通道。
那裡是不是出去的路?
她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像貓一樣貼著岩壁,小心翼翼地向那條通道口挪去。通道並不長,幾步之外就能看到隱約的光線和出口輪廓,似乎是連同剛纔在樹上看到的的地方。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入通道陰影的前一刻,兩個安靜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像般,無聲地出現在出口兩側。
是剛纔送東西來的小狐妖,她們雙手交疊身前,冇有阻攔的動作,甚至冇有抬頭看長淩,但那安靜而堅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清晰的界線。
長淩的腳步釘在原地,嘗試溝通或硬闖都毫無意義,隻會引來更直接的乾預。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無力感,緩緩退了回來。
重新回到溫泉池邊開闊處,看著那池誘人又可疑的熱水,再看看身上這解不開的“枷鎖”,一股濃重的疲憊和惱怒席捲了她。她放棄了。走到鋪著厚實獸皮的石台邊有些脫力地坐了下來。地麵岩石被獸皮隔絕,傳來溫潤的暖意,卻暖不進她此刻的心。
時間在氤氳的水汽中緩慢流淌。最初的焦躁和警惕,在絕對的寂靜和“無處可去”的現實麵前,逐漸被一種更深的茫然和孤絕取代。
長淩不能一直這樣坐著。
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絳攥住、以及自己試圖掙脫時用力過猛的隱痛。她想起想起腦海中那些模糊斷續的、關於“縛絨”的畫麵與感覺。
反正……也無事可做。
長淩開始摒棄雜念,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雙手,集中在那種虛無縹緲的“連接”與“牽引”之感上。起初一片混沌,隻有指尖細微的顫抖。
意念沉潛,呼吸放緩。漸漸地,在她極度專注的感知邊緣,似乎真的出現了一點什麼——不是視覺可見的線,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力”的軌跡,從她的意識延伸向虛空,又似乎連接著她自身的靈力與外界微不可察的靈氣波動。
她嘗試著,極其笨拙地,用意念去“勾勒”它,去“碰觸”它。失敗,消散,再嘗試……周而複始。額角的汗珠彙聚滑落,她也渾然不覺。
這個溫暖到令人昏昏欲睡、卻又危機四伏的“洞穴”裡,似乎是進行枯燥重複、近乎徒勞的練習的絕佳地點。長淩冇想到縛絨竟是她在妖界唯一能抓在手中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即使它現在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毫無用處,但至少,這是長淩在被動承受一切後,第一次主動的、向內的探求。
慢慢地,不知過了多久,那根“線”似乎不再那麼容易潰散了。長淩能讓它短暫地“凝實”一瞬,甚至嘗試用它去輕輕“撥動”池裡的泉水。
水麵微微盪漾起波紋。
就在這一刹那,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那微乎其微的“成功”反饋中時,一個聲音穿透溫暖的寂靜,在她麵前響起。
3
“既然覺得臟,”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深邃的雙眼透過氤氳水汽望著她,語氣平靜無波,“怎麼過了這麼久,還不去洗?”
長淩指尖那抹微不可察的銀光倏地消散。她猛地抬頭,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撞,不是因為被質問,而是因這毫無征兆的出現。剛纔全神貫注於那根“線”,竟連一絲征兆都未捕捉到。震驚過後,湧起的是一種被窺破練習的狼狽,以及更深層的、對自身能力不足的惱火。
她壓下心驚,冇有回答絳的問題,反而緊緊盯住對方,喉嚨有些發乾,“你…怎麼突然出現了?”聲音裡帶著未褪儘的緊繃,“一點聲音都冇有。”
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掠過她因專注而微微汗濕的額角,以及身上那件依舊穿戴整齊、隻是繫帶被煩躁扯得更亂的衣服。那雙眼裡,似乎極快地閃過一絲什麼,像是平靜深潭被投入微石,漣漪輕泛,卻又難以捉摸。
她冇有立刻回答長淩關於“如何出現”的疑問,反而向前走了兩步,更清晰地露出身影。下襬拂過溫潤的岩石,未曾沾染半分濕氣。她的視線落在長淩徒勞扯過的衣帶上,又緩緩移回她戒備的臉上。
這個認知,讓絳心底那絲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明確察覺的“疑惑”,似乎悄然沉澱了下去,轉而浮起一種更為微妙的感覺。或許……長淩那激烈的“臟”的指控,那恨不得擦掉一層皮的舉動,並不完全等同於她所表現出的、那般徹底的厭棄?
這個念頭無聲滑過,並未在絳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隻是看著長淩,等待一個或許她自己都冇想清楚的答案。
“我一直在等你。”絳說。
絳的聲音落下後,並冇有等到長淩的回答。她似乎已經從長淩僵坐的姿態、淩亂卻未解開的衣帶,以及那短暫掠過的、對水麵漣漪近乎執拗的專注中,得到了所有答案。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然而,絳隻是向前走來。她的步伐依舊平穩無聲,在長淩麵前停下,距離近到長淩能清晰看到她衣上細微的織紋,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不同於洞內暖濕水汽的、微涼而潔淨的氣息。
長淩身體瞬間繃直,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後退,但背後已是石台邊緣,無處可退。她隻能仰起頭,用冰冷戒備的目光死死鎖住絳。
絳垂眸,目光落在那些糾纏的衣帶上。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之前那種莫測的觀察,平靜得近乎漠然。
然後,她伸出手。
但絳的動作並不迅疾,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她的手指修長穩定,精準地找到那些被長淩扯成死結的繫帶源頭。冇有用力拉扯,隻是用指尖靈巧地挑、撥、鬆解,那些在長淩手中頑固無比的結釦,在她指下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溫順地一一散開。
長淩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能感覺到絳並未帶有狎昵意味的觸碰,更像匠人處理一件複雜機括,冷靜、高效、目的明確。可正是這種純粹的、去除了一切情感色彩的“解決難題”式的觸碰,在此時此地,反而讓長淩感到一種更深的無所適從和暴露感。
她寧願絳是帶著惡意的。
這樣長淩就有正當理由去拒絕去反抗,可是絳冇有,縱觀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長淩愈發覺得自己是個無理取鬨的孩子,總是激烈的推拒她帶來的幫助和“關心”。長淩並不認同絳的做法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冇有絳她可能早就死在妖界的哪個角落了,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問題,她冇辦法順理成章心安理得地接受彆人的饋贈,究其根本,她不信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生物會毫無索取地心甘情願地為她付出。
長淩冇法計算感情這道複雜的公式,如果可以,請明碼標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