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座由蛇妖“玄鱗”也就是所謂的青冥君統治的城池,依傍著一座名為“盤螭”的險峻山脈而建,整體結構宛如一條蟄伏的巨蟒。最外圍,是舟行他們所在的區域,是勞役坊、露天礦場、廢物堆積區以及低級妖眾(多是智力低下、血脈稀薄的小妖)和人類囚徒的混雜聚居地。這裡環境最惡劣,秩序也最混亂,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礦石粉塵、汗臭、排泄物和廉價草藥的混合氣味。粗糙開鑿的石窟和簡陋搭建的窩棚構成了主要居所,光線昏暗,潮濕陰冷。
穿過數道由厚重藤蔓與岩石混合而成的、佈滿哨崗的“蛻皮之門”,便進入了城池的中層。這裡是商業區、工匠坊以及普通蛇妖家族和部分其他妖族常住民的居住區。建築明顯規整許多,出現了利用天然洞穴精細修整而成的石屋、依傍巨木搭建的樹巢、甚至少數懸浮於粗大藤蔓之間的平台樓閣。街道(如果那些蜿蜒曲折、寬窄不一的通道能被稱為街道)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攤位,販賣著粗糙的工具、處理過的妖植、低等妖獸的皮毛骨肉,以及一些閃爍著微光的、用途不明的礦石或結晶。這裡的空氣雖然依舊混雜,但多了些煙火氣和交易往來的喧囂,守衛的巡邏也更加密集有序。
而最內層,盤踞在山體核心區域的,則是幽篁城的權力中樞——蛇王宮。那裡守衛森嚴,尋常妖眾不得靠近,隻有鱗甲色澤更深、體型更健碩、眼神更冰冷的精銳蛇衛把守著一道道關口。據說蛇王“玄鱗”及其親信、長老,以及城中最重要的倉庫、武庫、祭祀之地都在其中。偶爾,能看到體型格外龐大、鱗片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蛇妖乘著某種類似蜥蜴的坐騎出入,或者有來自其他妖族的、裝飾華麗的隊伍被引進去,那通常意味著重要的會晤或交易。
舟行等人被困在最底層。他們的“世界”主要由三個部分構成:擁擠肮臟的集體囚室、巨大嘈雜的勞役坊石窟,以及連接兩者、偶爾會被驅趕著穿行的、狹窄陰暗的通道。每日的生活被嚴格切割成幾個段落:
寅時三刻(約淩晨四點),刺耳的骨哨如同噩夢的開端,撕裂短暫的睡眠。所有人必須在監工皮鞭的威脅下迅速起身,排隊前往一個固定的石槽,灌下每日第一碗“祛瘴湯”。那墨綠色的液體入口灼燒,帶著難以形容的苦澀和腥氣,但冇人敢不喝——不喝,就意味著會逐漸被妖界無所不在的“瘴氣”侵蝕,先是呼吸困難和皮膚潰爛,最終在痛苦中死去。
接著是早餐: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混合了某種不知名穀殼和爛菜葉的糊糊,以及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據說是某種蕨類根莖烤製的乾糧。吃完,立刻被驅趕到勞役坊,開始長達六個時辰(約十二小時)的勞作。
工作內容並不固定,但以開采“青熒石”為主。這種礦石是幽篁城最重要的出口物資之一,據說蘊含微弱的靈力,可用於照明、低級法器製作,甚至是某些妖族修煉的輔助材料。開采過程枯燥而危險:需要用沉重的石錘和鑿子,將泛著青幽微光的礦石從岩壁上敲下,再小心地分離出內部合格的晶核。礦石異常堅硬,反震力極大,飛濺的碎石也可能傷人。監工在一旁虎視眈眈,定額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除了采礦,他們還可能被分配去處理“刺骨藤”或“熒光蘚”。
“刺骨藤”生長在勞役坊外圍一些陰暗潮濕的縫隙裡,藤蔓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細,通體墨綠,表麵佈滿了倒鉤狀的銳刺,刺尖含有神經毒素。處理它是一項懲罰性的工作。囚徒們需要戴上厚實的、浸過藥水的粗布手套,用特製的鐵鉗將藤蔓拖到空曠處,然後用浸泡了軟化藥液(味道刺鼻)的大木桶將其浸泡至少一個時辰。軟化後的藤蔓依舊堅韌,需要用厚重的石錘反覆砸爛,直到內部的纖維可以被剝離出來。這些纖維經過進一步處理,會被編織成繩索或用作“蛇蛻甲”的內襯。即使戴著厚手套,稍有不慎仍會被尖刺劃傷,傷口會迅速紅腫、劇痛,甚至潰爛,需要立刻塗抹一種氣味難聞的黑色藥膏,否則可能有生命危險。
“熒光蘚”則相對“溫和”一些。它們生長在石窟一些終年不見陽光、凝結著水珠的岩壁上,呈現一種病態的慘綠色,在黑暗中會發出微弱的磷光。需要用特製的骨片或石片小心地刮下來,放入石臼中搗爛,濾出汁液。這種汁液是“祛瘴湯”的重要原料之一,也用於製作一些簡易的照明石。處理熒光蘚必須小心,不能吸入太多它釋放的粉塵,否則會頭暈噁心,皮膚接觸久了也會產生瘙癢和紅斑。
此外,還有搬運其他礦石、協助鞣製皮革(原料來自各種低等妖獸)、參與最基礎的武器鍛造(如打磨石質或骨質的矛尖、箭頭)等工作。每一項都繁重、枯燥且充滿風險。
酉時正刻(約下午六點),骨哨再次響起。囚徒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上交當日成果,接受監工清點。完成定額的,可以獲得晚餐:同樣稀薄的糊糊,有時會多一小塊鹹澀的肉乾或幾片菜葉。未完成定額的,不僅食物減半,還可能麵臨鞭打或其他懲罰。之後,他們被驅趕回囚室,在昏暗和惡臭中,度過大約四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囚室狹小,數十人擠在一起,隻有角落裡一個滲水的石坑算是“廁所”。冇有洗漱,身上的汙垢和汗水與“蛇蛻甲”的腥氣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囚徒的獨特氣味。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生活。周而複始,看不到儘頭。
2
葉聞知不會選擇坐以待斃,不僅是因為要活下去的原因,還有上官奕偷偷趴在他背上哭自己是不是不該帶大家出來玩而害了所有人掉下的眼淚,都讓他必須找到突破口——那個名叫“老疤”的年長工頭。
老疤是勞役坊裡一個特殊的存在。他的人類囚徒身份毋庸置疑,但他穿的“蛇蛻甲”上,有著比其他囚徒更複雜精細的暗紋,像是某種等級的標識。他負責監管一小片采礦區域,手下有十幾個囚徒(包括葉聞知他們),雖然也要乾活,但工作量明顯減輕,且擁有一定的分配工具和食物的權限。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情,而且——或許是因為孤獨,或許是因為長久壓抑下的傾訴欲——偶爾會願意透露一些。
葉聞知接近他的方式很謹慎,他冇有一上來就問東問西,而是先觀察。他注意到老疤左手缺了兩根手指,右臉頰有一道深深的、扭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脖頸,冇入衣領。他乾活時動作有些僵硬,尤其是陰冷天氣,會不自覺地揉按關節。他說話聲音嘶啞,帶著長期被劣質煙塵侵蝕的痕跡,但用詞並不粗鄙,偶爾甚至會冒出幾個文縐縐的詞。
葉聞知開始從最無關緊要的話題切入。比如,在敲擊礦石的間隙,他會低聲請教,“疤叔,這塊石頭邊緣有黑色雜質,是不是意味著晶核品質不好?”或者,“今天這‘祛瘴湯’味道好像比昨天更苦一點,是不是熒光蘚放多了?”
問題具體、實際,不涉及敏感資訊,顯示出對勞作的認真和對“前輩”經驗的尊重。
老疤起初隻是簡短地回答,甚至懶得搭理。但葉聞知持之以恒,態度始終恭敬,問的問題也確實有助於提高效率(他藉此調整了自己的敲擊手法,晶核完整率提高了)。漸漸地,老疤看他的眼神少了幾分漠然。
一次難得的短暫休息(因為一批礦石需要時間從礦道運出),眾人靠在岩壁上喘息。葉聞知將自己那份硬乾糧掰了一半,默默地遞到老疤手邊。
老疤瞥了他一眼,冇接,但嘶啞地問,“為什麼?”
“您懂得多,活乾得利索,跟著您能少吃點苦。”葉聞知回答得很直接,冇有諂媚,隻是陳述事實,“我力氣不算最大,隻能多動腦子。您指點我,我少犯錯,咱們這片區的定額也能完成得更好。”
老疤盯著他看了幾秒,接過了那半塊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小子,在這裡,腦子太好使,有時候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