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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葉聞知的突破口源於縝密的算計,上官奕的機會來自意外,那麼桑池引起的變化,則是充滿了她個人風格的戲劇性。
這群新來的人類剛到妖界,幽篁城也迎來了一支規模不小的狼妖商隊。狼妖在陸地上勢力正盛,即便是前來貿易,也自帶一股睥睨四方的囂張氣焰。他們帶來的貨物主要是北方冰原特有的厚重皮毛、某些珍稀的妖獸骨材,以及幾樣據說能增強嗅覺或耐力的奇異草藥。作為交換,他們需要大量幽篁城特產的青熒石,以及蛇妖族擅長提煉的幾種特殊毒素和對應的解藥。
交易在中層市場的專門區域進行,但貨物的裝卸和搬運,仍需勞役坊提供人力。桑池和其他十幾名相對健壯(或看起來冇那麼病弱)的囚徒被挑中,套上額外的鎖鏈(防止逃跑或偷竊),在蛇妖守衛的嚴密監視下,穿過兩道“蛻皮之門”,進入了他們從未踏足過的中層區域。
其實這種活不會選中桑池,但是桑池這個人就是學不會低調學不會隱藏,她的靈力和武力在這裡太有用了!!隨便就會被“發現”,甚至引得其他低級小妖問她,“你真是人嗎?”
這是桑池第一次看到勞役坊以外的幽篁城景象。雖然依舊粗獷,但規整的街道(勉強算街道)、形態各異的石屋和樹巢、沿途攤位上傳來的各種陌生氣味和聲響,都讓她興奮地瞪大了眼睛,頭盔下的耳朵幾乎要豎起來(如果她有的話)。
桑池不像其他人那樣低頭縮肩,充滿恐懼,反而像個好奇的遊客,不停地東張西望,甚至試圖分辨空氣中混合的各種妖氣。
“看什麼看!低頭,快走!”押送的蛇妖守衛用矛杆不輕不重地捅了她一下。
桑池踉蹌一步,撇撇嘴,但還是老實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隻是眼角的餘光,依舊在貪婪地捕捉著周圍的一切。
到了貨場,工作繁重而單調:將一箱箱沉重的青熒石從倉庫搬到指定的空地上,等待狼妖驗貨;再將狼妖帶來的皮毛、骨材等貨物,搬到蛇妖指定的倉庫中去。箱子很沉,許多囚徒搬得氣喘籲籲,步履蹣跚。
桑池卻顯得頗為輕鬆,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將箱子穩穩扛在肩上,步伐甚至比其他人都要快些、穩些。這引來了幾個監工蛇妖略帶訝異的一瞥,但也僅此而已。
在妖界,力氣大的低等生物並不少見,引起真正“注目”的,發生在休息間隙。
囚徒們被允許在貨場角落一個指定的區域短暫休息,喝點水。桑池摘下悶熱的頭盔,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不遠處那群正在清點貨物的狼妖吸引了。
這些狼妖大多保持著鮮明的獸類特征:或頂著一顆毛茸茸的狼首,或人形但覆蓋著濃密的毛髮,豎立的耳朵不時轉動,琥珀色或幽綠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收縮成細線。他們交談時聲音粗嘎,帶著獨特的喉音,偶爾會夾雜著低沉短促的吠叫或喉音。
桑池看得入神,身體不自覺地模仿起他們的一些細微動作——比如,當一陣風吹過,帶來陌生氣味時,她會像狼妖那樣微微偏頭,鼻翼輕輕翕動;當一個狼妖用後爪撓了撓耳朵時,她也會下意識地抬手想撓自己的頭(被頭盔擋住了)。
她的模仿笨拙而明顯,很快被一個狼妖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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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相對年輕的狼妖,站在商隊邊緣,似乎是個學徒或隨從。他的皮毛是較為少見的銀灰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琥珀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少了些老狼的滄桑和狠戾,多了幾分好奇和銳氣。他正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忽然嗅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囚徒休息區,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桑池身上。他皺了皺鼻子,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邁開步子,徑直朝桑池走來。
周圍的囚徒立刻緊張起來,下意識地往後縮。蛇妖守衛也警惕地握緊了武器。
銀灰狼妖在距離桑池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俯下身,湊近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充滿了獸類的直接和侵略性,桑池能清晰地聞到他皮毛間混合著塵土、冰雪和某種腥臊的氣息。
“喂,人類。”狼妖開口,聲音比他看起來要成熟一些,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桑池抬起頭,冇有像其他囚徒那樣嚇得發抖或低頭,而是直直地回視他,眨了眨眼,“我每天都有洗澡的,纔不會和其他人一樣臟。”她回答得極其認真,彷彿對方真的在嫌棄她臟。
銀灰狼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森白的利齒,發出一陣粗嘎的笑聲,“噗…我不是說你臟!我是說你的‘氣’。你體內有靈力流動,雖然很微弱,你不是普通的人類囚徒。”
“靈力是什麼?”桑池問,裝作完全不懂的樣子,“能讓我搬箱子更快嗎?還是能讓我不用吃飯?”
狼妖又被她逗笑了,尾巴不自覺地搖了搖,“有趣的問題。靈力嘛,是力量的一種,可以讓你變強,變得像我們一樣。不過,”他湊得更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桑池的臉,甚至伸手(毛茸茸的、指尖有黑色利爪)輕輕碰了碰她沾著灰塵的額頭,“你這種純粹的、未經修煉的靈力氣息,在人界很少見。你是不是吃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接觸過什麼?”
桑池想了想,搖搖頭,“冇有啊,特彆的東西…這裡的糊糊算嗎?很難吃。”
她認真的回答讓狼妖覺得更加有趣。狼妖站直身體,甩了甩銀灰色的鬃毛:“你叫什麼名字?”
“桑池,桑樹的桑,池水的池。”
“桑池。”狼妖重複了一遍,點點頭,似乎要將這個名字記住,“我叫飛毛,來自銀鬃部落。馬上到來的月市,我們大部落都會過來交易皮毛。到時候,如果你還在這個鬼地方……嗯,我或許會再來找你聊聊。”他的語氣隨意,但眼神裡卻帶著某種探究和興趣。
說完,飛毛不再停留,轉身走回了狼妖商隊,繼續他的工作,彷彿剛纔隻是進行了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聊。
然而,在場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囚徒和蛇妖守衛,心情卻絕不輕鬆。
一個人類囚徒,被一個明顯出身不低的年輕狼妖主動搭話、記住名字,並表示“下次再來找你”——這在等級森嚴、視人類為螻蟻工具的妖界,是極不尋常,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事情。
蛇妖守衛交換了幾個眼神,看向桑池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和忌憚。他們不清楚這個人類女孩到底有什麼特彆,但狼妖飛毛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在幽篁城,得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類囚徒冇什麼,但若因此可能影響到與銀鬃部落(一個在狼妖中頗有勢力的部落)的關係,那就需要掂量了。
桑池在勞役坊的待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監工對她的呼喝聲少了些,分配工作時,有時會給她稍微輕鬆一點的活(比如去刮熒光蘚,而不是砸刺骨藤)。雖然定額冇變,但至少不再被刻意刁難。甚至有一次,一個監工在路過時,還丟給她一小塊額外的、烤得有點焦的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