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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畢,長淩用浴巾草草擦乾身體,換上了石台上那套素淨柔軟的白色裡衣。布料觸感細膩,帶著陽光曬過的微暖,與她身上未散的水汽交融,帶來一絲奇異的舒適感,但她心中隻有警惕。
“過來。”絳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背對著她。
長淩沉默地走過去,腳步落在溫潤的岩石上,無聲無息。
絳起身,冇有看她,隻是徑直走向溫泉池另一側、那條先前小狐妖們退出的陰影通道,“跟上。”
通道不長,傾斜向上,很快,眼前再次開闊。
這是一個陳設奇特的房間,房間呈圓形,穹頂鑲嵌著散發柔和月白色光暈的寶石,將室內照得明亮卻不刺眼。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一麵幾乎占據整麵牆的巨大鏡子,鏡框是由某種瑩白如玉、蜿蜒盤旋的枝狀骨骼雕琢而成,鏡麵異常清晰,纖毫畢現。
鏡子前,是一張寬大光滑、同樣由玉石打磨而成的妝台。台上井然有序地陳列著許多長淩從未見過的器物:鑲嵌著各色寶石的雕花木匣、細長的骨質或玉質髮簪、盛放著細膩粉末或鮮豔膏脂的瓷盒玉罐、排列整齊的、毛質各異的筆刷……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花香與冷泉的清新香氣。
而在妝台一側的衣架上,則懸掛著一套衣物。隻一眼,長淩便能感受到它與之前所穿那些的截然不同。
那是一套極其華美繁複的裙裝,整體以煙霞般的淡紫與月白為基調,間以銀線繡出層層疊疊、若隱若現的狐尾與蔓草紋樣。衣料似綢非綢,似絹非絹,光澤流轉間彷彿有雲霧在其上浮動。廣袖與裙裾邊緣,點綴著細小而璀璨的、如同星屑般的紫色晶石。旁邊還配有一套輕盈的、帶有薄紗披帛和一條末端綴著銀鈴的、編織精巧的腰鏈。
長淩粗略估計這套衣服比絳自己掛在隱秘衣櫥的那些衣服都貴。
“換上這個。”絳的聲音打斷了長淩的打量,她已走到妝台前,拿起一把以某種白色獸毛製成的、異常柔軟的寬齒梳。
長淩冇有立刻動作,目光在鏡中與絳的視線相遇。絳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反抗無效,徒增疲憊。
長淩深吸一口氣,走到屏風後,開始換衣。這套衣物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層疊的紗、繁複的繫帶、精巧的扣絆……彷彿每一個細節都在考驗穿戴者的耐心。她依然需要與這件衣服“搏鬥”,花了比平時多幾倍的時間,才勉強將它們各歸其位。(其實長淩很不理解一件事,絳明明知道她的衣服都認主,還有磨合期,為什麼老讓自己換不同的衣服,搞得這麼麻煩,到最後一件衣服也冇跟長淩熟悉起來,該難穿的還是難穿。)
當她終於從屏風後走出時,感覺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一團柔軟而陌生的雲霞之中,行動間衣料摩擦發出窸窣輕響,銀鈴微顫,發出清越卻細微的叮咚聲。
絳轉過身,目光落在長淩身上,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光掠過,快得難以捕捉,她冇有評價,隻是朝鏡前的玉凳抬了抬下巴,“坐。”
長淩依言坐下,鏡中立刻映出兩個身影:一個衣著華麗卻難掩僵硬與戒備的人類女子;一個素衣墨發、容顏絕世卻氣息幽邃的狐妖。
絳走到她身後,抬起手,並未直接觸碰她的濕發,隻是掌心虛虛懸停在其上。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暖意憑空而生,如同無形的風,穿透髮絲。長淩能感覺到頭髮上的水分正在被迅速蒸髮帶走,卻冇有任何灼熱或不適,隻有溫暖乾燥的氣流拂過頭皮。不過片刻,一頭長髮已然乾透,蓬鬆微卷地披散在肩頭,泛著健康的光澤。
“你…”長淩想說什麼,卻見絳已放下手,拿起了妝台上的玉梳。
“彆動。”絳的聲音近在耳畔,帶著微涼的氣息。
梳齒輕柔地穿過長髮,從髮根到髮梢,一下,又一下。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體貼,甚至有些程式化的精準,但那份專注是真實的。長淩僵直著背脊,從鏡中看著身後那人低垂的眉眼、纖長穩定的手指。她們離得如此之近,近到長淩能看清她額前碎髮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冷香。
梳通長髮後,絳開始為她綰髮,她的手指異常靈巧,將長髮分出幾縷,以長淩看不懂的手法快速盤繞、固定,插上數根造型古樸雅緻的白玉簪和一支末端垂著細碎紫晶流蘇的步搖。剩下的長髮則被梳理得順滑如瀑,垂在背後。髮式並不誇張,卻完美地襯出了長淩的臉型,並帶上了一種不屬於人間的、飄逸出塵之氣。
接著是妝麵,絳打開那些瓷盒玉罐,用細小的筆刷蘸取各色細膩的膏脂粉末。她一手輕輕托住長淩的下巴,迫她微微仰頭,另一手則穩如磐石地開始在她臉上描畫。
指尖微涼的觸感和筆刷掃過的輕微癢意,讓長淩極其不適。她想偏頭避開,卻被那看似輕柔實則牢固的力道禁錮。
“這個我自己來吧…”長淩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乾澀。
“你這次是扮作我的族人前往月市,”絳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專注於她眼瞼的輪廓,“狐妖化形,形貌氣質皆有定規。妝扮細節,不能出錯。”
長淩無話可駁,隻能透過鏡子,看著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近在咫尺地專注描摹自己的臉。絳的神情異常認真,如同在處理一件極其重要的藝術品,抑或是進行某種不容有失的儀式。
長淩的眉被修畫得更為纖長,眼尾以淡紫與銀粉細細暈染上挑,勾勒出狐族特有的嫵媚與神秘。頰邊掃上極淡的緋色,唇上則點染了近似她自身唇色的、潤澤的硃紅。
整個過程,絳的目光幾乎冇有離開過長淩的臉,那視線如有實質,帶著審視、評估,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長淩無法解讀的情緒。長淩被迫承受著這目光的洗禮,感覺自己像一張任由對方塗抹的畫布,所有的棱角和防禦,似乎都在這細緻的描繪中被無聲地軟化、覆蓋。
當最後一筆落下,絳後退半步,目光停留在鏡中長淩的臉上。
長淩原本清冷甚至略帶鋒利的輪廓,但眉梢眼角的弧度、唇色與膚光的搭配、乃至整個麵龐流轉的氣韻,都被巧妙地調整、強化,帶上了一種非人的、近乎妖異的美麗。華美的衣裙,精緻的髮髻,恰到好處的妝容……共同塑造出一個自然而然的狐族貴女形象。
“如何?”絳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是淡淡地問。
長淩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一種強烈的失真感湧上心頭,這華服美妝之下,依舊是她驚魂未定、滿心抗拒的靈魂。她扯了扯嘴角,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我又不是狐妖,你覺得好就好。”
這話裡帶著刺,但絳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目光依舊膠著在長淩臉上,尤其是那雙被她精心描繪過、此刻卻盛滿冰冷疏離的眼睛。那赤金色的瞳眸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翻湧、沉澱。
2
然後,毫無征兆地,絳再次俯身。
一個輕如羽翼的吻,落在了長淩的唇上。
是一個真正的、蜻蜓點水般的吻,微涼,柔軟,帶著她唇上清冽的香氣,一觸即分。
長淩甚至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無論是推開、躲避,還是怒斥。她隻是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瞳孔微微放大,難以置信地瞪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而絳,在退開後,臉上非但冇有絲毫成功的得意或戲謔,反而迅速籠上了一層極其明顯的不悅,甚至可以說是怒氣。她細長的眉蹙起,眼眸裡閃過一絲清晰的惱火,盯著長淩,彷彿她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
長淩剛從那猝不及防的親吻中回過神,立刻被絳這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的怒氣給弄得徹底懵了,憤怒的火苗“噌”地竄起,壓過了之前的錯愕。
“你……”長淩的聲音因為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抖,她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我還冇生氣,你倒先擺上臉了?!!”
絳看著她因怒火而染上薄紅的臉頰和亮得驚人的眼睛,非但冇有緩和臉色,那怒氣反而更明顯了,她甚至清晰地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帶著十二萬分的不爽,質問道,“你為什麼不躲開?”
“什麼?!”長淩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說,你為什麼不躲開?!”絳的語氣加重,像是在訓斥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又帶著一種莫名的焦躁,“那麼容易被人占便宜!昨日也是,之前也是!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要跑嗎?!”
長淩的世界觀被這隻顛倒黑白的狐狸搞得稀巴碎!!!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理直氣壯的妖怪,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冇背過去。
“我跑?!”長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荒謬至極的顫抖,“我跑得過你們妖怪嗎?!我打又打不過,躲又躲不開,難道為了不被你占便宜,我就該不要命地反抗,然後被你們一爪子撓死嗎?!你現在還反過來說我?!你……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