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九聲低沉悠揚、卻帶著無上威嚴與穿透力的鐘鳴,如同九記重錘,狠狠砸在蛇宮大殿每一個賓客的心頭。
前一秒,宴席間還湧動著對狐王的隱晦嘲諷與惡意試探,下一秒,所有的聲音、動作、甚至表情,都在這突如其來的鐘聲與那隨之升騰的、浩瀚如淵的恐怖妖力威壓下,瞬間凝固。
鐘聲每響一下,大殿穹頂那流動的七彩光暈便劇烈震盪一次,彷彿平靜湖麵投入巨石。銜在巨蛇石柱口中的幽綠骨燈火焰瘋狂搖曳,將無數扭曲拉長的影子投映在光潔如鏡的地麵和四周壁畫上,整個空間光影錯亂,如同鬼域。
當第九聲鐘鳴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震顫時,那股自蛇宮最深處升起的磅礴妖力已如同實質的潮汐,席捲過每一個角落。修為稍弱的妖族賓客臉色發白,氣息不穩;侍立一旁的護衛們更是肌肉緊繃,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武器。這是一種源自血脈與靈魂層麵的壓製,宣告著此地真正主宰的意誌與力量。
高踞主位的蛇王玄鱗,臉上那慣常的、似笑非笑的慵懶神情已然消失無蹤。他坐直了身體,深紫色的豎瞳收縮如針,目光銳利如刀,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賓客,最後定格在大殿入口方向,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宮牆,看到外界的混亂。他並未立刻說話,但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息,讓原本就因鐘聲而降至冰點的溫度,又低了幾度。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與驚疑。
“九響警鐘……這是最高級彆的入侵或叛亂警示!”一位鱷妖長老失聲低呼,手中的酒杯險些拿捏不住
“難道有外敵攻破了城防?不可能!幽篁城固若金湯……”狼王嘯月霍然起身,銅鈴般的眼睛瞪向玄鱗,語氣帶著質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鳥妖代表依舊保持著坐姿,但那雙金色的瞳孔中銳光閃爍,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曲起,周身有極淡的氣流開始旋繞
熊妖、猿妖等各族代表也紛紛色變,交頭接耳,眼神驚疑不定地看向玄鱗,又警惕地望向四周,彷彿刺客下一刻就會從陰影中撲出。
原本針對絳的那些嘲諷與惡意,在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麵前,顯得微不足道,迅速被更大的驚惶與猜忌所取代。
長淩跪坐在絳身後,同樣被那鐘聲與恐怖的妖力威壓所震懾。她感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頸間的項鍊傳來一陣輕微的、彷彿共鳴般的溫熱。她抬眼,從鏡麵般的地板上,看到身後絳的側影——依舊挺直,依舊平靜,彷彿這撼動整個蛇宮的警鐘與她毫無關係。但長淩敏銳地察覺到,絳那雙掩在袖中的手,似乎比之前握得更緊了些。
“肅靜。”
玄鱗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騷動,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驚擾諸位雅興,是本君失職。”玄鱗緩緩站起,玄黑色蟒袍無風自動,深紫色的瞳孔中倒映著跳躍的幽綠火焰,“宮外有宵小作亂,意圖不軌。九響警鐘,意為全城戒嚴,徹查逆黨。”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賓客,尤其在鳥妖代表、狼王嘯月和幾位氣息晦澀的神秘賓客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為保諸位安全,也為了儘快平息事端,在事情查明之前,還請諸位暫留殿內,勿要隨意走動。本君已下令封閉宮門,擅闖者,格殺勿論。”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等同於軟禁。殿內氣氛頓時更加凝重。一些妖族代表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滿,但在玄鱗那冰冷的目光和殿外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清晰的蛇妖侍衛集結與奔跑的聲響中,終究無人敢公然反對。
“青冥君,”鳥妖代表首次開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冷硬而直接,“刺客目標為何?可需我族協助?”他身後的兩名羽衛上前半步,眼神銳利如鷹隼。
“多謝使者好意。”玄鱗微微頷首,語氣卻依舊疏離,“些許跳梁小醜,驚擾使者已是罪過,豈敢再勞煩貴屬。幽篁城自有能力處理。”他拒絕得乾脆,顯然不欲讓鳥妖勢力過多介入。
狼王嘯月冷哼一聲,重新坐下,抓起酒壺猛灌一口,粗聲道,“青冥君,咱們都是老交情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老子最恨這些鬼鬼祟祟的鼠輩!”
玄鱗不置可否,隻是再次強調,“請諸位安心稍候,本君去去便回。”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反應,袍袖一拂,帶著幾名氣息深沉如淵的蛇妖近衛,快步走向大殿側方一道隱蔽的暗門,身影迅速消失。
殿門並未關閉,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門口守衛的蛇妖侍衛數量至少增加了一倍,個個甲冑鮮明,武器出鞘,眼神冰冷地注視著殿內,那股肅殺之氣令人窒息。
宴會至此,名存實亡。
2
歌舞早已停止,侍從們也噤若寒蟬,垂首肅立。賓客們或坐或立,神色各異,低聲交談著,猜測著宮外到底發生了什麼,刺客的目標究竟是誰,這次事件又會給本就微妙的妖界局勢帶來何種變數。
長淩心中念頭飛轉,警鐘響起,全城戒嚴,舟行他們是否安全?是否也被捲入了這場混亂?絳之前說宴散後帶她去尋人,現在這種情況,還能離開嗎?
她看向前方的絳。絳依舊端坐著,甚至重新拿起了那隻幾乎冇動過的酒杯,輕輕轉動著,赤金色的眼眸低垂,看著杯中搖曳的琥珀色液體,彷彿在思索什麼,又彷彿隻是單純地等待。
時間在壓抑的氣氛中緩慢流逝。殿外的喧囂似乎並未平息,反而隱隱有加劇的趨勢,夾雜著兵器碰撞、呼喝命令、以及某種大型器械移動的沉悶聲響。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名身著鱗甲、麵覆半張骨製麵具的蛇妖將領快步走入大殿,對著殿內眾妖抱拳,聲音嘶啞但清晰,“奉君上令,初步探查,刺客乃混入月市之奸細,目標疑似針對我族貴賓。現凶徒部分伏誅,部分在逃,全城正在加緊搜捕。為免誤傷,也為了儘快緝拿真凶,君上特許,諸位貴賓可先行離宮,返回各自驛館或居所,但請勿在城中隨意走動,並配合我族衛隊查驗。”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稍鬆,不少妖族代表明顯鬆了口氣。被軟禁在此終究令人不安,能離開自然是好。
“既如此,本王便先回去了。青冥君若有需要,隨時知會。”狼王嘯月第一個站起來,大手一揮,帶著幾名狼妖親衛,大步朝殿外走去,對門口虎視眈眈的蛇妖侍衛視若無睹。
鳥妖代表也緩緩起身,對那蛇妖將領微微頷首,一言不發,在兩名羽衛的護衛下,儀態冷傲地離去。
其他妖族代表也紛紛起身告辭。很快,大殿內便空了大半。
絳也在這時放下了酒杯,緩緩起身。
“走吧。”她對身後的長淩說道,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參加了一場尋常宴會後的離席。
長淩依言起身,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殿門。經過那名傳達命令的蛇妖將領身邊時,對方的目光在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長淩,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並未阻攔。
走出大殿,外麵的景象與來時已截然不同。
原本燈火通明、侍衛林立的宮前廣場,此刻人影幢幢,氣氛緊張。大批全副武裝的蛇妖衛隊正在集結、調動,步伐整齊劃一,甲冑碰撞聲不絕於耳。高處哨塔上的骨燈調整了方向,交叉掃視著宮牆內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未散的血腥氣,遠處隱約還能聽到零星的打鬥和呼喝聲。
絳似乎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腳步不停,帶著長淩穿過忙碌而肅殺的廣場,走向宮門方向。沿途遇到的蛇妖侍衛見到她們,大多隻是瞥一眼,並未上前盤問或阻攔——顯然,玄鱗的命令已經下達,允許賓客離開,而絳這位“狐王”雖然落魄,卻也在被允許離開的名單之列。
走出巍峨的宮門,外麵是更加混亂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