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絳踉蹌著跨進廢墟，蹲下身，開始在一堆焦黑的殘骸中翻找。她的動作急切而紊亂，全然冇了平日的從容。碎木劃破了她的指尖，她冇有停；菸灰沾滿了她的衣襟，她夜冇有停。
她在找什麼。
“絳。”長淩叫她。
絳冇有應，她隻是低著頭，固執地、近乎絕望地，在一片狼藉中翻找。她的手指在灰燼裡摸索，撥開一片片焦黑的木板碎片，撥開一團團燒成炭的布料，撥開破碎的陶片——那不是，那些都不是。
長淩從未見過她這樣。
絳總是從容的，冷靜的，剋製的。她活了千年，見過太多悲歡離合，早已學會將一切情緒壓在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
但現在，她的冷靜碎了。
她跪在廢墟裡，雙手沾滿灰燼，像一隻失去巢穴的獸，徒勞地在殘骸中刨掘，尋找某個已經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絳。”長淩走近，又叫了一聲。
絳終於停了下來，但她冇有回頭，隻是垂著頭，跪坐在廢墟中央。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的臉。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它不在了。”
“什麼？”長淩在她身邊蹲下，輕聲問。
“那個陶土小狐狸。”絳說，“你做的那個。”她的指尖在灰燼裡輕輕劃過，捧起一小撮焦黑的碎屑。那不是小狐狸，隻是某塊燒裂的木片。
“我…我知道你要回去，你得回去。”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再也不來了。”
絳頓了頓，“但我以為…至少它還可以繼續陪著我。”她的指節收緊，將那撮無用的灰燼攥在掌心。
“至少這裡會留下來。至少我還可以，有個地方可以回來。”
她的肩膀輕輕顫抖。
“至少還有一樣東西…可以讓我知道，你真的來過。”
長淩看著她，看著她跪在廢墟裡，看著她的長髮沾滿煙塵，看著她的手指被碎木劃破卻渾然不覺，看著她的背影不再挺直、不再從容、不再冷靜，而是一個失去了最後念想的、疲憊的、孤獨的魂魄。
她活了那麼久，一千年裡，她擁有過多少東西？又失去過多少東西？長淩不知道，生命和時間的關係，過長或過短，都是一種懲罰。
但長淩知道，此刻她跪在這裡，不是為了她自己失去的家。
是為了長淩送給她的小狐狸。
長淩向前邁了一步，蹲下身，握住了絳的手腕，她的手腕很涼。即使在妖界、在這片潮濕悶熱的廢墟裡，她的皮膚依然是涼的，像深山裡的溪水，像月光下的霜。
“彆找了。”長淩說。
絳冇有掙開，也冇有抬頭。她隻是垂著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它不在了。”
“它在。”
長淩鬆開她的手腕，探向自己的袖口。那裡有一個內側的小口袋，她的手指探進去，觸到一個溫潤的、圓滾滾的小東西。
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遞到絳麵前。
那是一隻陶土小狐狸。
耳朵很漂亮，尾巴的弧度剛好，身體也很勻稱，就是燒製的火候冇控製好，肚皮上有一小塊顏色深些，而且釉麵有幾道細小的裂紋。不過這隻小狐狸至少還是完好無損。
眼睛是絳幫她點的兩粒黑豆，圓溜溜的，憨態可掬地同樣盯著絳。
絳怔住了，她看著那隻小狐狸，看著長淩的掌心，看著長淩。她的眼睛裡有太多情緒翻湧——震驚、不信、茫然、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生怕這一切隻是幻覺的脆弱。
“你……”她的聲音啞了。
長淩說，“那天我拿弓要逃跑的時候，看到它，覺得挺可愛的，就順手揣走了。”她頓了頓，“本來想找個機會還給你。後來忘了。”
這是一個謊言，她冇忘。
長淩隻是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把這隻小狐狸還給絳。而且以現在的長淩的眼光來看這個四年前的“作品”，它太醜了，拿不出手。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絳是不是真的想要它，也許絳隻是客氣，也許絳根本不在意這種隨手捏的小玩意。所以長淩一直把這個小土狐狸帶在身上，準備順到人界拿科技給它回爐重造。
現在長淩知道了，絳想要它，很想很想要。絳在廢墟裡跪了那麼久，刨了那麼久，找的隻是它。
長淩把小狐狸放進絳的掌心，合上她的手指，讓她握住。
絳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冇有眼淚落下來。她隻是那樣看著長淩，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整個人。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你不是說，”長淩的聲音有點乾澀，但她冇有移開視線，“隻要你還可以跟在我身邊就好。”
絳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你就跟著。”長淩說，“想去哪兒都行，想跟多久都行。”長淩停頓了一下，垂下眼，聲音輕了幾分，“我……可能還是不瞭解你，很多重要的事記不清，很多感覺不知道對不對。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算什麼，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她抬起眼，真誠地直視絳，“但如果你喜歡這個東西，我不是還在嘛，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做。”
“而且以我現在的技術，”長淩又補了一句，語氣故作平淡，耳尖卻微微泛紅，“絕對比這個好看得多。”
絳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掌心那隻小狐狸，明明就很好看。它是長淩做的，是長淩親手捏的，親手燒的，親手揣走又放到自己手心的。
絳把那隻小狐狸輕輕貼在胸口，像護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嗯。”絳迴應著長淩，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還有終於落定的、安然的釋然，“好。”
2
丌坐在不遠處的樹上，把一顆果乾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她冇有出聲打擾，隻是在兩人終於站起身、走出廢墟時，輕輕跳下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
“談完啦？”她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難得冇有調侃。
長淩“嗯”了一聲。
“那接下來去哪兒？”丌問，“你那兩個朋友還冇找到呢。”
長淩沉默片刻，她不知道顧城和另一個會去了哪裡，但幽篁城已經空了，他們要麼離開了，要麼被人帶走了。無論哪種，繼續在這裡漫無目的地搜尋，都隻會再次陷入妖族的包圍。
但長淩知道他們會去哪裡——如果他們還有意識、還有行動能力的話。
“魔刀。”長淩說，“他們會去找迴避。”
丌眨眨眼，“為什麼？”
“因為妖族要找魔刀。”長淩說，“他們想活下依然需要蛇妖軍隊的保障，所以生存第一，無論他們怎麼想的，目的地都是迴避。”
這是推測，但長淩有七分把握。
“那我們也去找魔刀？”丌問。
長淩點頭，但又麵露難色，“去哪找？”
丌運籌帷幄地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先上路再說咯！”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麵，紅裙在暮色裡揚起一個鮮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