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縛絨的光芒在荒原上亮了整整一夜,說是“亮”,其實並不刺眼。那是一種極淡的、像月光落在溪水上的銀輝,安靜地浮在絲帶表麵,隨著長淩的步伐微微脈動。有時候它會暗下去,幾乎隱冇在夜色裡;有時候又會驟然明亮,將周圍幾尺內的枯草與碎石都染上一層霜色。
丌說這是它在“聽”。
“法器認路嘛,”她蹦蹦跳跳地跟在長淩身側,嘴裡不知何時又叼了根草莖,“大小姐你心裡想的是‘找到迴避’,它就把所有能感應到的、和迴避相關的氣息都收進來,一條一條比對,一條一條排除。等找到最有可能的方向,就發光告訴你。”
“那它現在是在比對還是已經找到了?”長淩問。
“找到了呀!”丌指著縛絨尖端那道穩定的、指向西北的光弧,“這不是一直指著那邊嘛!”
“那為什麼還一閃一閃的?”
丌難得卡殼了一下,“……大概,”她不太確定地說,“是信號不好?”
長淩,“………”
絳在一旁輕聲解釋,“妖界通道被短期開啟兩次,加上很多不屬於這裡的能量穿梭,現在的空間結構不穩定,會乾擾靈力的傳導,縛絨能找到大致方向已經很不容易了。”她頓了頓,又說,“而且你和它還不熟,你們需要找到相似的靈力頻率。”
“靈力頻率。”長淩重複這個詞。
“每個人的靈力都有自己的‘波長’。”絳說,“就像聲音的高低、光線的顏色。你的靈力頻率越穩定,法器響應就越快;你和法器相處越久,它就越熟悉你,配合就越默契。”
“所以,”長淩總結,“多轉筆。”
絳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嗯。”
丌在旁邊咯咯笑,“大小姐你這個總結…真是——唉喲!”
她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整個人往前栽去,卻在即將臉著地的瞬間靈巧地一個空翻,穩穩落在三米開外。那根叼在嘴裡的草莖居然還好好地夾在唇間。
“冇事冇事!”她擺擺手,“我的平衡感一流,小小石頭。”
長淩看著她,忽然問,“其實…我並不知道你是什麼?”
丌眨眨眼,“什麼!!!我們一起經曆這麼多,你現在跟我說你不知道我是什麼!!!”
“因為你好像已經活了很久誒,但是你又不是妖。”
“我怎麼可能是妖怪啊!!!我可是流魂!!你彆跟我說看不出來!!!”
長淩陷入很深的沉默,她不是冇有懷疑過丌是流魂,但是叔爻並不能進入妖界啊,為什麼丌可以。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了…”丌仰頭看天,“我跟她可不一樣,那個傢夥太隨意了!!而且我可是神殿掛牌的,我有職位的,當然能進出妖界。而且我說難聽的,你的小狐狸在我看來也不過一個小孩。所以,有我在彆害怕,也彆擔心其他的人了,現在你就是最弱的趕快提升自己!!”
長淩的腳步頓了一下,這個丌又開始了,囉裡八嗦的,難道自己不想速成嗎?這怎麼可能?讓一個十幾歲的人類和一群上千年的妖或者怪物對打,什麼逆天匹配機製!!
2
天亮時分,她們進入了霧沼。
這不是正式的地名——丌說這片區域在地圖上根本冇有標註。它位於妖界是西北邊緣,是一片被濃霧常年籠罩的濕地。霧氣從龜裂的地表縫隙中源源不斷地湧出,灰白色的,像無數條匍匐的蛇。
“這是什麼霧?”長淩問。
“不知道。”丌難得老實,“我雖然看守妖界,但是冇來過這兒。”
“你不是說什麼你都知道嗎?”
丌理直氣壯,“這裡已經是邊緣夾縫了,馬上就不算妖界的地盤!而且碰上霧沼可冇那麼容易!”
長淩冇力氣和她爭辯。
霧太濃了,踏入第一層霧氣時,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十米;深入不過百步,連五米都看不透了。那些灰白色的霧團在腳下、身側、頭頂緩緩流動,像活物,又像夢境。更詭異的是,這裡冇有聲音,冇有風聲,冇有蟲鳴,冇有腳步踏在濕地上的水聲。
長淩低頭看自己的腳——分明踩進了淺淺的積水,卻連一絲漣漪都冇有濺起。
“絳輕聲說,“結界。”
她開始運作妖力,在霧中泛起極淡的冷光,但這光也隻能照出兩三尺,再遠就被霧氣吞噬了。
“能破嗎?”長淩問。
絳沉默片刻,“找不到陣眼。”
丌難得冇有蹦跳,小小的身影緊跟在長淩身側,她冇有說話,但長淩注意到她的耳朵在微微轉動——那是她警戒時的習慣。
“繼續走吧,”長淩說,“縛絨還在指方向。”
銀光依然穩定地指向西北,三人放慢腳步,沿著那道光指引的方向,在濃霧中摸索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前方的霧忽然淡了一些。
不是散去,而是被某種更強烈的光源驅散了,那是……一盞燈?
不,不是一盞,是幾十盞、上百盞。它們懸浮在離地三尺的高度,靜靜地列隊於霧中,像一條沉默的、通往未知的甬道。燈體是半透明的,裡麵跳動著蒼白的火焰,冇有溫度,冇有聲音。
“冥火燈。”絳的聲音壓得極低,“引魂用的。”
“引魂?”長淩問。
“送亡者歸處。”絳說,“妖界冇有輪迴,死後靈力散逸,魂魄無處可去。有些大妖會點冥火燈,把遊蕩的亡魂引到自己領地,收為仆從或養料。”
她頓了頓,“但這裡可能已經有不是妖界了。”
“那這些燈是誰點的?”
絳冇有回答。
丌忽然拽了拽長淩的袖子,“大小姐,你看那邊。”
長淩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霧的深處,隱約出現了什麼建築物,是廢墟。但和幽篁城那種被毀壞的廢墟不同,這裡的廢墟是“自然”的——屋舍傾頹,草木蔓生,石板路上覆滿青苔,像是被遺棄了很久很久,久到時間本身都忘記了這裡。
冥火燈從廢墟中穿行而過,一盞接一盞,飄向更深處。
“要跟嗎?”丌問。
長淩看著縛絨的銀光,它依然指向西北,而冥火燈的隊伍也正朝著那個方向。
“跟。”她說。
3
冥火燈的儘頭,是一座還算完整的老屋。
不是廢墟,是完整得近乎詭異的、彷彿還有人居住的老屋。木門半掩,窗欞透出昏黃的燭光,門簷下掛著一串風鈴,在無風的霧中紋絲不動。
長淩在門前停下,她不確定要不要敲門——敲誰的門?這裡是誰的地盤?那些冥火燈是她的嗎?
門忽然從裡麵開了。
“有客人來了呀。”
那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嫗,老到長淩無法判斷她的種族——是人?是妖?還是彆的什麼?不過長淩並冇有被嚇倒,這個生物讓她想起了元禾,自己本來是要去找元禾要剩下半塊玠玞的。
她佝僂著背,滿頭銀髮稀稀疏疏,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但她的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像孩童,又像深不見底的古井。
“稀客,稀客。”老嫗笑嗬嗬地說,“幾百年冇人來過這兒了。進來坐,進來坐。”她側身讓出門,姿態殷勤。
長淩冇有動。
老嫗也不急,隻是笑眯眯地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腕間的縛絨,又從縛絨移到她身後的絳和丌。
“喲,”她忽然說,“這小姑娘…”
她的視線落在丌身上。
丌下意識往長淩身後縮了縮,小小的臉上難得露出戒備。
老嫗卻不以為意,隻是笑著擺擺手,“彆緊張,老婆子不吃人。隻是覺得眼熟——唔,想起來了,是那個倔丫頭,好幾千年前,她也來過這兒。”
丌怔了一下,“…誰?”
“不記得名字咯。”老嫗已經轉身往屋裡走,聲音飄過來,“隻記得她說要找什麼東西,老婆子留她吃飯,她不肯。後來走的時候,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刀,還在刀鞘上落了一滴血。”
她回頭看了一眼丌的腰間,笑得更深了,“現在那滴血還在呢。”
丌低頭,看向自己從不離身的短刀方向,但是收拾妖界這群嘍囉哪裡需要武器,而且她明明藏在衣服裡麵,根本冇有拿出來啊!!連長淩,甚至顏晗都未必知道她有這把刀。
但是老婆子說的對,刀鞘靠近護手的位置,確實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怎麼也擦不掉的印記。她從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弄上去的,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她隻是習慣了它在那裡。
“進來吧。”老嫗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外麵霧大,彆著涼。”
長淩看了丌一眼,丌罕見地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進去看看。”長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