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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淩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身後那片混亂的戰場漸漸遠去,玄鱗的慘叫和亡魂的嘶鳴被荒原的風吹散,隻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她的手緊緊握著一個人的手腕—絳。
那隻狐妖被她拽著一路狂奔,腳步有些踉蹌,卻始終冇有掙脫。月光下,她的側臉蒼白如紙,嘴角卻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可以…停一下了。”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長淩猛地停下腳步,她回頭,看見絳靠在一塊岩石上,微微喘息。月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衣襟上那些斑駁的暗色,是血。
長淩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的傷…這麼嚴重!”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急。
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抬起眼,那雙沉靜的狐狸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冇事。”
長淩不信這種“冇事”的客氣話,她一把拽過絳的手臂,把她按在岩石上坐下,然後蹲下身,藉著月光仔細檢視那些血跡。
肩膀上有幾道抓痕,是被利爪劃破的;手臂上有一道較深的傷口,還在滲血;後背的衣物被撕開一道口子,隱約能看見裡麵翻卷的皮肉。
“這叫冇事?”長淩的聲音有點硬。
絳看著她,看著她緊皺的眉頭,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看著她那雙眼睛裡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絳的心跳驟停了一瞬,“真的冇事。”她的聲音更輕了,“我可是大妖,這點傷,一會兒就好。”
長淩冇有說話,她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小的陶罐,是絳之前給她塗藥的那個,認真小心地塗在絳手臂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害怕弄疼任何一處。
絳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指尖小心翼翼塗抹藥膏的樣子。
她活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這樣對她。還未成人形時,她總是被老狐王監督要勤加練習早日修煉化形,但幻化成人形後,妖界總是動盪不安,且整個狐族一直內鬥不斷,狐王總是鞭策她還不夠努力,力量還不夠強大。同輩間的九尾狐冇有她這樣的天賦和修煉進度,其他狐族又總是刻意向九尾狐族挑起爭端,甚至視絳為眼中釘,各種壓力都堆在她身上,她隻能日複一日地修煉不敢懈怠。導致絳這麼多年來,雖然活著,雖然在不斷變強,但她冇有得到過這樣的關心,這樣的在意。冇有人在乎她累不累,有冇有受傷,開不開心,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強大的傀儡。
“疼嗎?”長淩忽然問。
絳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壓得更輕了,“疼。”
長淩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絳。
月光下,那隻狐妖的臉色確實蒼白,眼睫低垂,嘴唇微微抿著,一副虛弱又隱忍的樣子。她的手指輕輕蜷縮,像是連動的力氣都冇有了。
長淩的心忽然揪緊了,“很疼?”她的聲音有點啞。
絳冇有回答,她隻是慢慢抬起手,輕輕覆上長淩的手背。
那隻手很涼,帶著失血後的微寒,卻在觸碰到長淩的瞬間,輕輕顫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長淩皺眉。
長淩本身就是低體溫人群,不然她也不會一直穿著恒溫的高科技外套,而且狐狸的體溫本身就要高一些,現在絳的手竟然這麼讓自己都覺得冰冷,她是不是真的受了很嚴重的傷?
長淩反手握住絳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
絳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長淩的肩膀上,“讓我靠一會兒,可以嗎?”她的聲音悶悶的,“就一會兒。”
長淩僵了一瞬,但她冇有推開,她隻是繼續握著絳的手,讓那隻冰涼的手慢慢被自己的體溫捂暖。
荒原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血腥和焦灼的氣息。但這一刻,在這塊岩石後麵,在這片短暫的安靜裡,隻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過了很久,絳忽然開口,“如果我死了…”
“你不會死。”長淩打斷她。
絳微微抬起頭,看著她,月光下,長淩的側臉很認真,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還冇拿到迴避呢。”長淩慌張地說,“你不能死。”
絳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所以,我在你心裡,就隻是幫你拿到迴避的工具?”
長淩怔住了,她看著絳,看著那雙沉靜的狐狸眼裡忽然黯淡下去的光,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她脫口而出。
“不是什麼?”
“不是工具。”
長淩的聲音有點急,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有多著急解釋。
“你…你現在是我朋友,是和我一起走過了這麼多,還一直保護我的人。”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冇有發出聲音,“我不想離開你,不想你為我受傷。”
絳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著長淩,看著這個嘴硬心軟、邏輯清晰又愛說反話的人,此刻紅著耳尖、低著頭、笨拙地表達著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絳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長淩的臉頰。
長淩僵住了,那隻手很涼,卻很輕,像怕驚擾什麼,隻是小心翼翼地貼著。
“你…”長淩的聲音有點顫。
絳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麵上,“我為你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她的拇指輕輕撫過長淩的臉頰,那裡有一道被風颳破的小口子,早就結痂了。
“你知道嗎,”絳繼續說,“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和妖,也經曆過很多事。但我從來冇有…”
她的話頓住了。
因為長淩抬起手,按住了她貼在自己臉上的手。
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裡麵有慌亂,有緊張,有不知所措,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柔軟。
“絳。”長淩的聲音有點沙,“你不能…不能這樣。”
“不能怎樣?”
“不能說這種話。”長淩彆開臉,耳尖紅得要滴血,“我…我不知道該怎麼…”
長淩的話也冇說完。
因為絳忽然湊近了一點,近到呼吸都能落在彼此臉上。
“我可以教你。”絳的聲音很輕,像哄,又像撩,“你想學嗎?”
長淩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看著絳,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看著裡麵那片翻湧的,蠢蠢欲動的…
2
“大小姐——!”
丌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長淩猛地往後一縮,差點從岩石上摔下去。
絳的手懸在半空,慢悠悠地收回來,臉上冇有失望,隻有一絲極淡的、被看穿後依然坦然的微笑。
丌從遠處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大小姐!我找了你們好久!你們躲在這兒乾嘛呢——咦?”
她湊近了,看看長淩紅透的耳尖,又看看絳蒼白的臉色和她衣襟上的血跡,眼睛眨了眨。
“小狐狸受傷了?”
長淩立刻站起來,擋在絳麵前,“嗯,她傷得不輕,我們得找個地方讓她休息。”
“傷得不輕?”丌歪著頭,目光越過長淩,落在絳身上,“你哪兒傷了?我也略懂些醫術!”
絳靠在岩石上,神色虛弱,“手臂……還有肩膀……”
“哦?”丌走近,蹲下來,盯著絳的手臂看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在絳的傷口上輕輕戳了一下。
絳的表情僵了一瞬。
“疼嗎?”丌問。
絳沉默。
“疼嗎?”丌又問了一遍,眼睛裡帶著狡黠的光。
絳歎了口氣,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丌頓時跳起來,指著絳對長淩喊,“大小姐!她騙你!這傷口看著嚇人,其實根本不深!她一個千年大妖,這種傷睡一覺就好了,不,喝口水就差不多了!她裝的!”
長淩愣住了,她轉過頭,看向絳。
絳靠在岩石上,月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絲虛弱還在,但嘴角已經彎起了一個極淡的、被抓包後依然理直氣壯的弧度。
“你…?”長淩的聲音有點複雜。
絳冇有否認,她隻是抬起眼,看著長淩,那雙沉靜的狐狸眼裡此刻隻有坦然的溫柔,“你剛纔的樣子,我想多看一會兒。”
長淩的臉騰地紅了,“你——!”
可惡,長淩好不容易真情實感的去關心彆人,到頭來竟然被騙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絳誠懇地道歉,輕聲說,“下次不裝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如果我再受傷,你還是會心疼的,對嗎?”
長淩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哇哦——”她拖長了聲音,“原來你們倆是這種關係!我今天終於明白了!”
“什麼關係?!”長淩惱羞成怒。
“哦?”丌歪著頭,“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啊。”
長淩,“……”
絳輕輕笑了,她撐著岩石站起身,走到長淩身邊,垂眼看她,“不生氣了,好不好,我們繼續走吧。”
長淩彆開臉,大步往前走。
絳跟在她身後,腳步比之前穩多了。
丌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後,嘴裡還嘀咕著,“哎呀,我今天可真是開了眼了,千年大狐妖裝可憐騙小姑娘,嘖嘖嘖……”
“六加一!”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不過你們可以繼續啊,我什麼都冇看見!”
長淩的耳尖又紅了幾分,但她冇有回頭,隻是腳步,比之前慢了一點。
絳走在後麵,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月光落在荒原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