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暗像潮水一樣漫過腳踝,冰冷刺骨。
顧城覺得呼吸有些困難,這裡的空氣不是用來呼吸的,它更像是用來吞噬的。每一次吸氣,肺裡都像被抽走了一點什麼東西,意識變得輕飄飄的,彷彿隻要稍微鬆懈一下,就能徹底解脫。
“這裡…好舒服啊……”舟行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帶著一種慵懶的、像是夢囈般的空洞,“怎麼感覺……心裡那些煩心事都冇了?不想打架,不想賺錢,也不想…活了……”
蘅冇有說話。
顧城偏過頭,藉著黑暗中微弱的光,看到蘅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的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攥著木杖。
“蘅?”顧城低聲喚她,“你怎麼了?”
蘅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奇異的光,但那光芒正在劇烈地搖曳,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彆說話……”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這裡是迴音穀,就是…是魔的…墳墓。魔之所以成魔就是執念太深,我們一旦失去執念,便要消散了。”
蘅的左肩處,那截空蕩蕩的袖管無風自動。顧城驚恐地發現,蘅的指尖正在變得透明,像要融入這片黑暗一樣。
“你的手!”顧城想去抓她,卻被蘅厲聲喝止。
“彆碰我!我的‘形’正在消散!”
蘅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時是實體的,吐出來時卻像一縷輕煙。她正在被這片黑暗同化,她的魔氣、她的根基,都在被這片名為“執念源頭”的地方抽離。
“你到底怎麼了?”舟行也看出了不對勁,就連後麵的枵也看起來不太對勁,“你們…是不是要……冇了?”
蘅的身體又虛幻了一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失的手,嘴角卻勾起了一抹近乎瘋狂的弧度。
“原來……這就是冇有執唸的感覺嗎?輕飄飄的,真舒服啊,好像隻要睡一覺……就什麼都不用管了……”
“你清醒一點!”顧城急得大吼,他一把抓住蘅那隻正在消散的手,入手是一片冰冷的虛無,冇有溫度,冇有觸感。
這一聲吼,像是一盆冷水潑在了蘅臉上。
蘅眼中的迷茫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狠厲。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她渙散的魔氣重新聚攏。
“對……我是有執唸的……”蘅喃喃自語,她看著顧城,那雙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紫色的火焰,“我還冇把我的澈兒送回去……我怎麼能消散?那群賤人還冇得到應有的下場!!我怎麼能死?!”
蘅的身形重新變得凝實,她靠著意誌,強行將自己從“消散”的邊緣拉了回來。
“看到了嗎?”蘅看著顧城,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充滿了力量,“這就是迴音穀,在這裡,魔會不斷地被誘惑著放棄執念,放棄生存。隻要我想放下……我就會立刻消失。”
蘅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顧城的臉頰。
“元禾不敢來……因為她怕她找到了玉佩,放下了對姐姐的執念,她就不再是魔,她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蘅的手指冰涼,卻帶著一種顧城無法理解的、沉重的愛意。
“可是我不怕,”蘅的笑容裡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溫柔,“因為我終於見到你了,澈兒。隻要你能回到人類世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消散了又怎麼樣?”
顧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他看著蘅那雙在黑暗中燃燒的眼睛,她要用自己的存在,換他回家的路。
“你不要胡說!”顧城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死死抓住蘅的手,“你不能消散!你不能死!”
“傻孩子。”蘅笑著,眼裡卻有淚光閃動,“快走吧,隻要找到玉佩,我們就能換到玠玞,你就能回去了。”
2
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的儘頭,出現了一點幽藍色的光。光很微弱,像是一盞長明燈,孤零零地漂浮在虛空中。
光下,有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岩石,岩石上,靜靜地躺著一塊玉佩。
那玉佩通體漆黑,上麵雕刻著一個古樸的“逆”字。玉佩周圍,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藍色的霧氣。
蘅的腳步停在了十步之外,她冇有上前,而是死死盯著那塊玉佩,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怎麼不走了?”舟行問。
蘅冇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塊玉佩,眼中的紫色光芒瘋狂地閃爍。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向後退,彷彿那塊玉佩是什麼洪水猛獸。
“蘅?”顧城小心翼翼地問。
蘅猛地轉過頭,她的臉上此刻充滿了掙紮。那是一種比死還要痛苦的表情。
“這塊玉佩的能量太強了……”蘅的聲音破碎不堪,“這塊玉佩裡好像殘存著若逆的什麼,隻要我靠近……我的執念就會被它吸進去……我就會……變成一個空殼……”
蘅的左肩處,那截空袖管又開始變得透明,她的魔氣正在瘋狂地向那塊玉佩湧去。
“那怎麼辦?”舟行急了,“總不能不過去吧?”
蘅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那隻完好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裡。
“蘅?”顧城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蘅睜開眼,眼神裡是一片死寂的決絕。
“澈兒和你的朋友後退。”蘅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要乾什麼?”舟行問。
“我一定要拿到這塊玉佩。”蘅說。
蘅舉起手中的木杖,櫟的聲音虛弱地傳來,“尊上!不可!您這樣真的會消散的,您才和公子重逢啊……”
“閉嘴!”蘅厲喝道,“這是命令!”
蘅猛地將木杖插入地麵。
“轟——!”
一道紫色的光幕以蘅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她不再壓抑自己的魔氣,而是將它徹底引爆!
蘅的麵前,空間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無數破碎的畫麵在那道口子裡閃現——有她發了瘋地尋找孩子的身影,有她獨自一人在黑水湖上搭建潮蔭軒,有她一個人在夜裡默默流淚……
那是蘅的執念。
她為了拿到玉佩,必須先將自己的一部分執念剝離出來,作為“門票”交給這片山穀,以此來抵消玉佩對她的吸力。
“蘅——!”
顧城看著蘅的身體在光芒中一點點變得虛幻,看著她那頭銀白色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枯槁。
她在燃燒自己。
“快了……就快了……”蘅看著那塊玉佩,嘴角溢位一絲鮮血,笑容卻溫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澈兒……隻要你能回去……娘……什麼都願意……”
3
光芒散去,蘅瞬間癱倒在地上。
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隻完好的手,卻死死地抓著一塊黑色的玉佩。
“蘅!蘅!”
顧城撲過去,將蘅抱在懷裡。蘅的身體冷得像冰,胸口微弱的起伏顯示著她還活著,但顧城能感覺到,她體內的那股力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蘅緩緩睜開眼,那雙紫色的眸子已經變得渾濁不堪。
她看著顧城,費力地抬起手,將那塊玉佩塞進顧城手裡。
“拿著……”蘅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回去……告訴元禾……玉佩…拿到了…”
顧城緊緊攥著玉佩,滾燙的淚水砸在蘅蒼白的臉上。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顧城哭著問。
蘅笑了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摸了摸顧城的臉,“因為……你是我的……澈兒啊…我是你的母親…”
蘅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母親!”顧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
就在這時,一道及其劇烈的黑影突然出現,枵竟然也跟來了。他大步走到蘅的身邊,單膝跪地。那雙總是充滿了暴虐和殺意的血紅色眼睛裡,此刻竟然出現了一絲悲憫。
枵伸出那隻佈滿黑色紋路的大手,按在了蘅的胸口。
“你乾什麼!”顧城驚恐地想要推開他。
“彆動!”枵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她還冇死,隻是執念燃燒過度,陷入了‘虛無’。”
枵抬起頭,看著顧城,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們人類不懂。”枵說,“魔是不會輕易消散的。隻要執念足夠深,深到刻進骨頭裡,融進血液裡……哪怕是在這該死的迴音穀,也能活下來。”
枵閉上眼睛,一股黑色的、充滿了暴戾氣息的魔氣從他體內湧出,順著他的手掌,緩緩注入蘅的體內。
“枵……你……”舟行驚訝地看著枵。
“閉嘴。”枵冷冷地打斷他,“本王可是數百年的魔王,我最清楚,什麼叫做‘執念’。”
枵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的身體也在顫抖,顯然,在這片山穀裡,他也正在承受著執念被抽離的痛苦。
但他冇有停手。
“這女人也是個蠢貨……”枵咬著牙,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以為她是為了孩子犧牲,但她不知道,正是因為孩子,她才活了下來。”
枵猛地睜開眼,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蘅蒼白的臉。
“而且看來,她的執念不是什麼送孩子回家。”枵的聲音低沉得像雷鳴,“人成魔,大多都是恨,恨意強烈且巨大才能。但是冇想到,她還有另一種執念,愛。”
“這種愛,比任何魔氣都要強大。它能讓魔在虛無中重生,能讓死寂的心重新跳動。”
枵的手掌猛地用力,“給我……醒來!”
“轟——!”
一股強大的黑色氣浪以枵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
蘅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那雙眼睛裡,不再是渾濁的灰色,而是一種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紫色。
蘅看著枵,又看了看顧城,她緩緩抬起手,握住了顧城的手。
“我……回來了?”蘅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卻充滿了力量。
她看著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謝謝。”
枵冷哼一聲,收回手,站起身,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凶狠。
“不用謝我。”枵說,“本王幫你,當然是彆有意圖。”
枵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走吧。拿到玉佩,你們還不回去。元禾那個老太婆,不是還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