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醉生樓內的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漿。
叔爻踏入門檻的瞬間,帽簷下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裡冇有窗戶,光源來自牆壁上那些鑲嵌在肋骨縫隙裡的夜明珠,光線是病態的青綠色,將每個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像無數隻在牆上蠕動的蛆蟲。
空氣中瀰漫著**發酵後的酸腐味,混合著某種致幻香料的甜腥。各種詭怪的魔混雜在一起,肢體交纏,眼神空洞,臉上卻掛著極樂到扭曲的笑容。這裡是靈魂的屠宰場,也是情報的集散地。
“喜歡嗎?”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似乎很享受這裡,那雙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熠熠生輝,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猛獸,“在這裡,你可以買到任何人妖魔的秘密,隻要出得起價碼。”
叔爻冇有回答,她的指尖能感覺到,這棟建築的“骨血”裡,流淌著無數被吞噬的靈魂的哀嚎。
“我要的情報,”枵在一個由頭骨堆砌成的高台前停下,一個穿著暴露、皮膚上繪滿魔紋的侍女立刻跪伏下來,為他斟滿一杯猩紅的酒液,“關於‘無心之心’的下落。五百年前,是誰把它封印在深淵的?又為什麼要封印?”
叔爻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沉浸在**中的傢夥,他們的靈魂表麵都蒙著一層灰敗的霧氣。唯獨在大殿最深處的一個角落,有一團靈魂之火是純粹的黑色,黑得像一個吞噬光線的洞。
那是一個瞎了眼的老者,正抱著一把斷了弦的琵琶,枯瘦的手指在虛空裡撥弄著無聲的曲調。
“去吧,”枵懶洋洋地靠在人骨軟塌上,“去問問那個老東西,記住,你的籌碼,是你自己。”
叔爻冇有回頭,徑直走向那個角落。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來自黑煞魔王的視線,如同實質般的烙印在她的脊背上。那不是信任,是獵人對獵物的審視。
她蹲下身,與那盲眼老者平視。雖然看不見,但那老者似乎“感覺”到了她。
“流魂?!”老者的聲音像是兩塊枯骨在摩擦,“稀客……”
“你想用什麼換?”老者枯槁的手指指向叔爻,“我不要你的壽命,也不要你的記憶,這些東西對你來說也不重要。我要你……一個承諾,當‘門’打開的時候,帶我一起走。”
叔爻沉默了,這個人知道她可以離開魔界。
流魂本質上是一團能量,所以其實她們可以任意穿梭,隻是妖界之前發生過一些動亂,被極其強大的力量設立了阻擋流魂的結界。但魔界不一樣,這裡很混亂叔爻想離開還是很簡單的,但是她還不想走。
叔爻本來就不應該成為任何一種生物,她從覺得裝人開始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元禾看似是在幫自己,其實也是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傢夥,叔爻懶得收拾她反正她也撐不了多久了。
叔爻之前覺得長淩很有意思便想體驗一把人類的感覺,現在發覺這個人簡直蠢到極點!!
或者,長淩根本就不喜歡自己,以前隻是維護客套,不然以長淩的能夠使用縛絨這點來看,她不會不知道叔爻是個很得力的助手,但是長淩從來冇有藉助過叔爻任何幫助。叔爻思來想去,這究竟是為什麼呢?一是蠢,但這個概率太低了。那就隻能是故意的!!
長淩就是故意的,她根本就不在乎“叔爻”殼子又或者本質上的力量。叔爻很難接受這一點,但現在她似乎不接受也得接受,而且枵說得也冇錯,人當夠了自己還可以找個妖怪或者魔來噹噹。
2
蘅冇再說什麼,重新閉上眼睛,靠在那根殘破的柱子上,彷彿剛纔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銀白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蒼白的臉。失去左臂後,她的身體每況愈下,難以在短時間內恢複。
宋惜塵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著玠玞。
“你不把話說清楚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沙啞,“你難道隻問問題?就冇什麼想要說的?”
蘅冇有睜眼。
“你家的事,不該由我來說。”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若是真想知道,等你活著回到人界去炢靈問個清楚,自然會知道。”
“可我現在就想知道!”
宋惜塵猛地提高音量,偏殿裡的空氣隨之一震。梁上的燚翎鷲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撲扇著翅膀落到更高的橫梁上。
顧城停下磨刀的手,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這邊。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往日的溫和與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像野獸打量獵物般的審視。
“吵什麼?”顧城的聲音也變了,低沉、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宋惜塵被他這極其陌生的一眼看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蘅睜開眼,看向顧城,眼底閃過一絲痛色。
“澈兒。”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母親哄孩子般的溫柔,“把刀放下,來這。”
顧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刀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是陌生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絲涎水。他愣了一下,像是被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跳。
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顧城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在發抖,“我剛纔……在想什麼?”
他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甩出去。然後他看向蘅,看見她蒼白如紙的臉和空蕩蕩的左袖管,眼眶瞬間紅了。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蘅朝他伸出手,顧城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跪在她身邊,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蘅的手指冰涼,卻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他的額頭,像在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冇事的,澈兒。”她低聲說,“我在呢。”
宋惜塵看著這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冇有再追問。他轉過身,走到偏殿最遠的角落,靠著冰冷的晶石牆壁,緩緩滑坐下去。玠玞在他掌心微微發燙,像是在無聲地安慰他。
他冇有父親,冇有母親。
“你父母可能是遇到了什麼難處,不得已才把你放在那裡的。”克萊斯總是這樣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善意的謊言特有的溫柔。
宋惜塵從小就學會了不追問。不追問身世,不追問來曆,不追問為什麼彆人的東西他冇有,比較是最無意義的競爭,太多事情都冇有衡量的標準。
隻是現在他覺得自己特彆無奈,特彆無助,也冇人有任何人可以幫助他,安慰他,理解他。
3
漾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冇有人說得清楚。
桑池回憶了半天,隻記得在偏殿裡鬨成一團的時候,漾好像還站在門口。後來枵來了,叔爻走了,燚翎鷲發瘋了,顧城磨刀了,舟行抱著枯草哭了……等所有人都回過神來,漾已經不見了。
“漾會不會被魔物拖走了?”桑池小聲問。
舟行靠在柱子上,臉色蠟黃,眼袋耷拉著,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啞著嗓子說,“不像,魔物吃人不會一點動靜都冇有,而且這個人的實力我們也不清楚。”
“那她去了哪裡?”
“不知道。”舟行閉上眼睛,“但我覺得,她不是普通人。”
桑池想起在來魔界之前,漾是突然出現在他們隊伍裡的。她說是送貨的,偶然遇到並救下了他們。
但偶然,能偶然到這種程度嗎?現在想想還真是蹊蹺。
“等她回來再說吧,或者,不回來了。”桑池淡淡地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對漾的態度——是敵是友,似乎都無所謂。
眼下最重要的是離開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