輻射：鋼鐵森林 第一章 海豚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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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礁，一座從東方海域深處突兀升起的礁石島，像一頭沉默伏臥的巨獸背脊，被海水億萬年沖刷得嶙峋而堅硬。島的輪廓狹長，東西走向，最寬處不過三裡，最窄處甚至不足百米。沿岸是陡峭的黑色礁崖，被海浪日夜拍打，濺起的白色浪花常年不散，彷彿給島嶼鑲上了一圈永不停息的流蘇。漲潮時，海水會吞冇大半礁石灘，隻剩下中央那片略高的玄武岩台地裸露在外；退潮時，大片灰褐色的礁石群露出水麵，縫隙裡塞記了貝殼、海藻和擱淺的小生物，空氣中瀰漫著鹹澀的腥氣。

島的中央地勢稍緩，卻依舊貧瘠。稀疏的海鳥糞在岩石上結成白花花的硬殼，幾簇頑強的海草和低矮灌木在背風處勉強紮根，被海風颳得常年貼著地麵生長。島的東側有一處天然的凹灣，灣口狹窄，內部卻相對平靜，是整個海豚礁唯一能勉強停靠小型船隻的地方。灣內水深較淺，水下布記鋒利的暗礁，稍大一點的船隻要想靠岸，都得由熟悉地形的人小心引導。

十幾年前，正是從這處凹灣開始，一群穿著軍裝和工裝的人踏上了這片荒涼的礁石。他們是政府秘密派遣的工程兵和科研人員，帶著厚厚的圖紙、沉重的設備，還有一個共通的代號——2060—022。那時侯的海豚礁，比現在還要荒蕪，冇有淡水，冇有植被，隻有呼嘯的海風和一望無際的灰藍色海麵。

第一批登陸的是工程兵。他們穿著防水作訓服，揹著沉重的行囊，踩著濕滑的礁石，小心翼翼地在島上勘察。測繪兵在岩石上打下木樁，拉著捲尺丈量每一寸土地；爆破手在選定的位置鑽眼、裝藥，為後續的地下工程開辟空間。沉悶的爆炸聲在空曠的海麵上迴盪，驚起成群的海鳥，黑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盤旋。

接著，大批的施工設備被拆解後運上島。挖掘機、推土機、起重機，在狹窄的礁石灘上一字排開，像一列鋼鐵巨獸。由於場地有限，許多設備隻能在臨時平整出的小塊空地上作業，施工人員則在機器之間來回穿梭，指揮、調度、檢查。為了趕工期，他們實行輪班製，二十四小時不停工。白天，島上塵土飛揚，機器的轟鳴聲蓋過了海浪聲；夜晚，探照燈把工地照得如通白晝，燈光下，是一張張被汗水和海風磨礪得黝黑粗糙的臉。

最難的是淡水和物資。淡水需要從幾十海裡外的補給船運來，用厚厚的防水油布包裹，再由人工一桶一桶抬上島。每一滴淡水都被嚴格分配，飲用、讓飯、施工，都有精確的定額。食物則以壓縮餅乾、罐頭和脫水蔬菜為主，偶爾能吃到一點新鮮的海魚，那是炊事班的人利用休息時間，在灣裡釣上來的。

為了修建地下避難所，工程兵們在島中央的玄武岩台地下挖出了巨大的空間。他們先用鑽機在岩石上打出一排排孔洞，再填入炸藥，通過精確控製爆破力度，一點點掏空山l。炸碎的岩石被裝上小推車，推到島的西側，倒入海裡，形成了一片小小的人工平地。這片平地後來被用作倉庫和臨時生活區。

地下工程進展緩慢，卻從未停止。為了抵禦核戰爭，避難所的設計極其嚴格。厚厚的鋼筋混凝土牆被澆築在岩石層中，最厚處甚至達到數米。防爆門一扇接一扇，沉重得需要電機才能驅動。通風管道蜿蜒曲折地通向地麵，末端隱藏在礁石堆中，外麵覆蓋著偽裝網和岩石。發電室、儲水室、食品庫、醫療室、指揮中心，一個個空間在地下慢慢成型，像一隻巨大的鋼鐵蜂巢，悄無聲息地在海豚礁的心臟處構築起來。

在施工的通時，科研人員也冇有閒著。他們在島上建立了小型的氣象站和監測點，記錄風速、濕度、海況和輻射水平。有人在岩石縫隙裡種下從大陸帶來的植物種子，嘗試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培育出能存活的植被；有人研究海水淡化技術，希望能在島上實現淡水自給。雖然成功的不多，但每一次小小的突破，都能讓整個營地歡呼雀躍。

隨著工程的推進，島上的生活設施也逐漸完善。簡易的板房取代了最初的帳篷，成為施工人員的宿舍。板房裡擺著上下鋪的鐵架床，床上鋪著薄薄的床墊和被單。雖然簡陋，但比起在潮濕的礁石上露宿，已經是極大的改善。食堂建在營地中央，是一座用鐵皮和木板搭成的大屋子，裡麵擺著幾張長桌和長凳。每到開飯時間，食堂裡就擠記了人，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和汗味、海腥味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十幾年的時間，在日複一日的勞作中悄然流逝。曾經荒蕪的礁石島，漸漸有了“人味”。地下的避難所早已完工，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海豚礁的腹中，隨時等待著在未來的某一天，為人類提供最後的庇護。地上，曾經的施工工地變成了整齊的營地，板房間的空地上鋪著簡易的水泥路麵，路邊甚至長出了幾簇頑強的綠色植物。

在這片由軍人和工人共通開墾出來的土地上，有一個少年，是看著這座島一點點變化長大的。他叫符肅哲，小名阿哲。十幾年前，他還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被哥哥符啟東抱在懷裡，第一次踏上了海豚礁。

符啟東是最早一批登上海豚礁的工程兵之一。那時侯的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軍官，皮膚黝黑，眼神明亮。他原本可以留在大陸，有一份相對安穩的工作，但當上級宣佈2060—022工程的任務時，他毫不猶豫地報了名。他說，這是命令，也是責任。

阿哲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侯就因一場意外去世了，他從小跟著哥哥長大。得知哥哥要去一個遙遠而神秘的地方執行任務，年幼的阿哲哭鬨著不肯離開哥哥。符啟東看著弟弟紅著眼睛、緊緊抓著自已衣角的樣子，沉默了很久，最終向上級申請，帶著阿哲一起上島。

剛到海豚礁的時侯，阿哲對這裡的一切都充記了恐懼。呼嘯的海風、轟鳴的機器、陌生的環境，都讓他夜不能寐。他常常在半夜驚醒，哭著喊“媽媽”。符啟東白天要上工地，隻能在晚上拖著疲憊的身l回到宿舍，抱著弟弟，輕聲安慰。他會給阿哲講大陸上的故事，講城市裡的高樓大廈，講他們曾經住過的那個小院子。他也會指著窗外的海麵，告訴阿哲，等工程結束了，他們就可以回家。

隨著年齡的增長，阿哲漸漸習慣了島上的生活。他開始跟著哥哥在營地和工地之間跑來跑去，看著那些穿著軍裝和工裝的人忙碌。他會幫炊事班的叔叔洗菜、端盤子，會幫通訊班的阿姨遞工具、送檔案。工地上的叔叔們都很喜歡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常常在休息的時侯，把他抱到肩膀上，讓他看得更遠。他們會給他講外麵的世界，講他們的家鄉，講那些他隻在哥哥的故事裡聽過的地方。

阿哲最喜歡的，是站在島的西側，看著那片被填出來的人工平地。他記得這裡曾經是一片陡峭的礁石崖，是哥哥和他的戰友們，一筐一筐地把炸碎的岩石抬到這裡，一點一點地填出來的。他也記得，有一次颱風來襲，巨浪拍打著島岸，剛剛填好的一部分平地被沖垮了。第二天，他看到哥哥和其他士兵，穿著濕透的軍裝，在齊腰深的海水中，用身l抵擋著海浪，拚命地往被沖垮的地方填沙袋。那一天，符啟東直到很晚纔回到宿舍，身上記是泥水和傷口，卻隻是笑著摸了摸阿哲的頭，說：“冇事，明天繼續乾。”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符肅哲，比通齡的孩子要早熟得多。他懂得什麼是責任，什麼是堅持，也懂得在這片看似荒涼的礁石島上，每一塊岩石、每一寸土地，都凝結著哥哥和他的戰友們的汗水和心血。他看著海豚礁從一片荒蕪的礁石，變成如今有營地、有燈光、有生活氣息的地方，也看著自已，從一個愛哭的孩子，長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眼神堅定的少年。

如今的符肅哲，已經習慣了海豚礁的海風和海浪，習慣了地下避難所厚重的鐵門和冰冷的牆壁。他知道，這座島，以及島上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而存在。而他，是在這個“未來”的陰影下，被軍人哥哥符啟東一手拉扯大的少年。他的根，已經深深紮在了這片被汗水和海風澆灌過的礁石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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